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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禛目光一凝,骤然明悟它们口衔的字眼。
“……月海……月海!”
俯仰之间,严禛将宫粼冷冰冰的身躯裹入绸黑羽翼,钴蓝焰鬘轰然翻卷,朝着至阴至暗的混沌深渊疾掠。
月海是一池沉晦幻梦的污沼。
幽幽黑暗中,一捧难以名状的污彩流淌着磷火冷焰似的浊辉,黏腻地锁住宫粼的脚踝,蜿蜒着探入微敞的衣襟,舔舐过深陷的锁骨。
“对的,对的……”
群蛇也泛起泣露般的斑斓漆光,长长的信子飘动,挡住严禛阻拦的双臂。
滑腻如凝脂的海水将宫粼裹住托举,复又绞缠住他的腕骨跟颈项,腿根软肉被挤压得微微鼓起,愈收愈紧,终于勒得他喉间哼出战栗的喘息。
还没等严禛定神,只见宫粼面露痛苦地仰首干呕,微隆的小腹皮肉像是有活物在窜行拱动,挣扎游走,直到雪白的皮肤自内而外绽开一道细缝。
一条鳞片淌着荧荧虹彩的幼小黑蛇探首挣出,发出刺透海雾的啸鸣。
邪异的满月银辉倾洒,宫粼的长睫倏然颤了颤。
下一刻,他睁开了眼睛。
诡谲涌动的轮廓顷刻间潮水般湮灭,宫粼浑身湿得津透,腰腹像是涂上浆水的素坯瓷偶,生出新肌,刚想抬手,便被遮天蔽日的漆黑羽翼小心翼翼地圈入怀中。
根根硬翎驯顺地敛起,只留下柔软的雀羽覆拢。
宫粼推了两下,压根推不开,反而摸到脸埋进他小腹一语不发的严禛耳后,冒出一簇蓬松又微微炸起的绒羽。
晃了晃神,宫粼眉梢眼角染上一层月晕似的静谧光晕,好似蚌珠含泽,倦意也温醇,轻轻开口:“……你不想我死吗?”
“也是。”他指尖拨弄了一下那缕软羽,“我死了,朱雀大人不就成了鳏夫?听着是不太悦耳。”
严禛猛地收紧手臂:“我不想你死。”
滚烫的呼吸浇在宫粼雪色的颈间。
“我不想你死。”严禛又说了一次,失而复得地捧起他的脸侧,声线涩哑地一字一顿道,“宫粼,很难看出来吗?”
泪水仿若融蜡滴在宫粼唇角。
“我不是总在为你流泪吗?”
“怎么会那么相信你。”
“留的那些破绽,我全都察觉了。”
“可是不愿意相信。”
“当然有动摇过。”
“即便动摇,即便气你带走了师尊”,严禛指腹像拂过细薄的山茶花瓣,“但宫粼不就是宫粼?难道还有第二个吗?”
额间轻触,好似如著翳目,妄见空华。
宫粼怔了怔,旋即鼻尖抵着严禛的鼻尖,左右缓慢地蹭了下,先没言语,良晌,才吐息般送出几个字音:“怕是没有。”
“像我这样善解人意的,想来很不好找。”宫粼轻抿唇瓣。
“……”
睫羽轻擦过宫粼的颧骨,严禛抬起头无奈地霎了霎眼。
“先前我曾说过吗?”宫粼指尖掠过他的额角,探进严禛掩映浓眉的那片金色碎发,“那日诸天朝会,我心想这位传闻中行刑暴虐的不动明王看起来实在是一副既无趣又爱生气的模样。”
严禛静静挑了下眉梢。
“而且……”宫粼偏了偏头,“这双漂亮的眼睛又总在悄悄看我。”
一对深重的蓝石髓又撞入眸底。
“那你呢?”严禛眨也不眨地望着他。
宫粼奇怪道:“我不是在看你吗?”
月海散绮,海水萤萤。
……
后来,严禛以为他会年深岁久地看着宫粼。
后来,严禛以为宫粼也会千秋万载地看着他。
千里冻原,他亲手栽种白梅山茶的庭院卧榻,尚不能化成人形巴掌长的旃檀跟宫粼一同栖在他怀中小憩。
良夜巡园,宫粼洗手作羹汤呈上一盘樱桃煎,毒倒了一人二神,五只白蝙蝠,九只白额喜子,二十七条蛇,不一枚举。
寅子年,煎雪烹茶,红泥小火炉煨着汤羹,已经能在园中捡松枝寻蜡梅的旃檀将花瓣压平晾干,严禛垂眸磨墨,一抬眼同时看见父子脑门上墨迹赫然虎虎生风的“王”。
镜湖香会,雪中春信熏着白龙涎。宫粼飞花令不胜酒力,醉醺醺地伏在严禛胸前,挑起他的下巴,轻吐舌尖,一番春潮带雨,方才双双发觉旃檀偷跑出去一头栽进酒壶已然泡得入味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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