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池生漪,殿柱经幡间的八功德水镜澄澈依旧,只是水底倒影的琉璃宝树枝梢毫芒洇散,似墨点入清水,晕开一丝难以察辨的浑浊。
琉璃光明王屏退诸神,轻叹了口气:“事到如今,倒也有个转圜法门。”
严禛抬眸。
琉璃光明王目似平湖:“清骨为楔,可止焰流。”
闻言,在场几位明王跟近身胁侍皆神色震动。
神祇法躯本应圆满无漏,若主动摧折,无异于直坠阿鼻地狱,是连无上大悲心难以承受的极刑。
“……清净骨?”寒林明王牵着身后白骨的指腹摩挲,迟疑拧眉,“那不是唯有浴火百炼,证得涅槃的朱雀凤凰才生得出?”
“可凤凰寂灭已久,早已不存于世。”般若明王神色掩在面纱后,没将昭然若揭的后半截话道尽。
十方世界,娑婆刹海,也就只有严禛这位朱雀之身了。
“确是如此。”琉璃光明王垂眸片刻,言语温和却字字沉重,“况且,这桩业果非同小可,俱利伽罗那孩子又该如何偿还呢?”
严禛先是微微一愣,须臾,冰海般的眼珠不见波澜,只淡声道:“以智慧剑,斩烦恼贼,破生死军,摧伏魔怨。”
雨华似陨,殿中寂然。
不日后,严禛于业力壁障之畔,右手如执利刃,探入胸膛生生抽出一根犹带炙热血气无瑕无垢的肋骨。
梵雷低鸣,宛若从神魂深处拔起一柄森寒长剑。
刹那间,奔流的灾焰震荡平息,万象归位。
业力渐息,六道初定百废待举,正逢神域机务缠身,不动明王庄重森严的殿宇却倏地拖曳着涌入惊慌失措的檀紫色群蛇。
宛如暮色下一团腐烂的瘴气。
为首的麝管家通体色泽最可怖,好似淤血凝积的鳞片缝隙不断流出雾霭似的泪滴,后头捷足狂奔的瓦猫跪倒在地快断气了:“不是冬眠……刚醒吗?怎、怎么跑这么快……”
麝管家一扭腰撞开殿前呈报急讯的欢喜天,嘶嘶直喊:“朱雀大人!出事了,您快回冻原!”
严禛骤然僵住,直奔寒冽冻原。
雪中庭院,宫粼了无生气地蜷在卧榻,肤色是一种剔透又死寂的荼白,群蛇瑟瑟战栗地环绕,齐齐发出细碎哀鸣。
“方才还好好的!忽然间俱利伽罗大人就、就没声息了……”千总管兜着衣袖大气不敢出。
这番情景,霎时令严禛想起人间幻境的极乐天游船,身中罗浮春烬的师尊在他怀里逐渐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彼时手足无措的彷徨少年与此时一身通天神威不知该往何处使的严禛,似乎没什么两样。
严禛指尖轻触宫粼寒森森的面颊,恍觉难道自己余下的肋骨也早就尽数折断?
这会儿正横七竖八地堵在胸膛,只是他忘了而已。
不然,心脏怎么会反倒更疼呢?
严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同宫粼实则很有点要紧的微末相似。
此岸生灵终归孤迥,可纵使满天神佛,似他与宫粼这般生来便独悬于天地之间的,也是寥寥。哪怕是蛰居山野的鸟兽,离群索居的凡人,也总有依傍的伦理纲常,而严禛连循规蹈矩也没处寻,更未尝过舐犊之情。
因此当严禛知晓宫粼腹中有了他们的骨肉时,一阵灼烫的刺麻掠过心头。
倒不是对这个孩子感到惊奇,而是觉得似乎他们的血肉间长出了一尾栖山缠海的漫长红线,无始无端,剪不断也理不清,想翻出个头绪,也只能千年万岁地难以自拔。
趁着夜里宫粼睡着,严禛时而会轻手轻脚地附耳贴上他的小腹。
明明有了身孕,却衣带渐宽,香消玉减的,严禛总是这样想着,不自觉伸出掌心虚虚圈住宫粼可堪盈握的细薄腰肢。
他能辨察出里头细微胎动,可是不知道这个孩子将于何时降生,到来时会是何般情形。
也不知,届时的宫粼又会怎样。
然而,若是早能探见这日宫粼的濒死之景,严禛必定会亲自斩断这截红线。
毕竟拴住宫粼的方法总会有,但是宫粼不会再有。
流光瞬息,纷乱驳杂的念头陡然一散。
“宫粼!”
“琉璃光大人遣我速来”,忉利天匆匆追至,往日的端重尽失,看也没看严禛就仓皇失措地跪到榻前,方寸全乱,“怎会如此……对!药师佛!去找药师佛!”
这时严禛余光倏地捕住一片诡谲的翕动。
数十成百的浓烈暮紫蛇群纷纷昂首,宛若古老的巫祝祷诵,密密麻麻地吞吐信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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