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鱼鳃翕张,内脏滑落,热气混着浓烈的腥膻凝成白雾,撞得半死的鱼尾痉挛般弹动一下。
蜃楼眉头狠狠一跳,撇过头,强忍作呕地皱着鼻子道:“……该说的都说了,我得走了,否则等天色一晚,要是其他海妖发现我给你们带路,非得把我剁成肉泥不可。”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说罢,不等众人反应,那副人形皮囊潮水般流淌,四肢融为数条裹着黯沉幽光的触腕,翻身卷入海上的湿雾,向毗邻此岸的夜光城游去。
“站住!”江阎当即要追上去。
宫粼却摆摆手,示意不必拦他。
这会儿天光尚在,宫粼目光掠过码头旁面色惶急围着一条旧船低声争执的渔民,旋即对身旁的严禛道:“入夜后潮重深寒,你们去买几样暖身的吃食,我去瞧瞧有没有什么帮得上忙的。”
冬日天黑得快,咸腥海雾漫过渔市的石阶,炭火灼烤着带壳的牡蛎跟冰鲭,江阎跟任离新奇地在集市摊篷东挑西拣。
萤火幢幢,严禛手持提灯,颇为心不在焉的走在后头。
当涂之患暂得平息,霜山一行人风雪兼程,舟楫辗转,终于抵达渡北海岸。
早在动身前,宫粼已派白蝙蝠携密信飞往皇都通禀寻援,严禛心头的疑云反倒越缠越深。
凭师尊的修为,海妖在当涂城如此猖獗,为何他会毫无察觉呢?
难道师尊身子的衰寒之象已到这般境地?
况且周氏的商船车马皆走官驿,大阑律例森严,若非皇家贵物必要层层勘验箱笼,沿途断无可能尽数打点,谁又能暗中将官驿化为私运密径?
近日各仙宗接连遭逢境况,是否事出同因?
太多的异象端倪悬而未决。
严禛敛眉不语。
行止间,他又想起镜花水月中周雪酌那对无尽恨意的怒目,心神倏然一荡。
倘若哪日,明净无瑕全心全意待他的师尊,也露出那样的神色……
他决计承受不了。
“……”
众人驻足在鱼摊,江阎顺口问:“老伯,你们这里有什么特产点心?”
老渔夫剖开银亮肥硕的鲛肉,笑呵呵地夸耀道:“那可多了,鱼糜糕、海藻冻、赤豆羹,我们渡北吃食清淡,人也结实长寿,不过要说浓油赤酱的,就没有了。”
这话不假,打眼一瞧集市来往的渡北百姓,皆是高大白皙。
粉白的肉与暗红的内脏摊在盐雪,刮鳞刀的“沙沙”声连绵成片,听得严禛无端冒出一股不适。
雪海浮泛着淡淡腥腐气,一旁刷洗刀具的男孩听见他们的交谈,飞快地小声道:“客官想找稀罕吃食,集市最北的海神庙应有尽有。”
这孩子着实是过于瘦溜了,又矮又小的皮包骨,嚼着都硌牙,眼珠倒有些稀奇,左右一黑一浊,晃晃地望着人时像鱼白骨似的。
似乎是怕严禛他们误以为自个儿为人溪刻,老渔夫忙道:“阿寒这孩子打小就跟旁人不同,娇气,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可他呢,鱼虾蟹蚌吃一口吐一口,还非说吃了闹梦魇,我们也拿他没法子,才长得这么瘦弱。”
江阎没当回事,笑着随意接了句:“不爱吃就不吃。由他去呗。”
任离则又细细问了一通,此地哪些点心最香黏可口。
严禛却明锐地觉察到名唤阿寒的男孩在偷偷瞟着自己,他坦然递去视线,缓缓单膝蹲下,倾身道:“你盯着我做什么?”
阿寒先是吓了一跳,踌躇片刻,还是咬着嘴唇对面前的异乡人道:“……你们在渡北,最好还是不要吃鱼。”
“为什么?”严禛眉心微动。
岸边的海东青与天鹅一同尖啸着冲破浓雾,盘旋天幕。
“呀!”阿寒打了个激灵,不肯再多说,搬起鱼筐扭头一溜烟跑了。
严禛还没来得及追问,江阎轻轻一岔,将他的心绪又牵回了集市灯火。
“哎,师尊的口味你最了解,这海藻冻,他吃什么口味的?”
被他一打岔,阿寒也早没影了,严禛只得作罢。
临走前,他多付了老渔夫两枚铜钱,权当给那骨瘦如柴的孩子添口吃食。
夜色渐深,三人满载而归。
江阎按严禛的支招买回了撒着糖霜的甜海藻冻,任离选的则是浇了虾酱的咸鲜口。
来到渡口游船,江阎与任离呈上油纸包好的海藻冻,闲话了几句市井见闻。
宫粼颔首接过,解开系绳,各尝了一小口甜冻与咸冻,唇边便漾起一丝无可挑剔的笑意:“味道不错,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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