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他自觉坏事做尽,死后必当堕入八寒地狱,但在那之前,若能跟皮影师共游远山淡水,纵览浮华天地,此生便也足矣。
转眼又至初冬。
就在相约启程的前一夜,皮影师死了。
此时周氏因接二连三的厄祸根基动摇,已然岌岌可危,恰逢国公府自皇都迎来一位举重若轻的皇亲国戚,据闻贵人恪守斋戒好佛念慈,连只蚂蚁都不忍踩死,且独喜皮影。
周霜醉遂提出在寿宴献演《目连救母》,借此托一口气为周氏的日落西山稍作弥缝。
皮影师欣然允诺。
赴宴前,周雪酌发觉他手中旧羊皮卷裹着的线轴牵丝将尽,于是轻唤了声“阿漪”,主动揽活:“我去替你买。”
听罢,皮影师也不言谢,只弯了弯眼角倾身凑近道:“等我回来。”
寿宴盛况空前,珠帘高垂,百灯照夜,皮影师于堂中设幕张灯,十指引线,牵动着栩栩如生的傀儡宛转腾挪,引得席间连声喝彩。
正至妙处,众目睽睽之下象征寿星的菩萨皮影却倏地一顿,骇然断腕。
满堂声色骤歇,举座皆惊。
那一夜,白月散绮,明河煎雪。
岁寒冬日砭骨的风刮在周雪酌的肉体凡胎,他不管不顾地冲出府门,惶惶夜奔过一窠窠水草狰狞的枯湖冰面,穿过寂若死灰的雪野,跑得袜履都丢了,可还未在当涂城郊的乱葬岗找到被吊死的皮影师,就让周氏护卫掳回了府邸。
周霜醉将他自幼蛰居的破败偏院脱胎换骨地大加修缮。
银胎折屏,釉彩净瓶,山水绢画……
俨然一座金风玉露的囚笼。
起初,周雪酌自欺欺人地暗想,弟弟肯定是为保家族周全不让他乱生枝节,才学着父亲的样子将他关了起来。
于是他开始等。
等到国公府一夜之间高楼倾塌,树倒猢狲散。
等到周霜醉受贵人赏识一朝平步青云。
等到又一年的生辰。
等到周霜醉将他从一个囚笼锁进了另一个囚笼。
熙元二十七年,深冬,雨雪瀌瀌。
周氏家主成亲,据说新娘子是个来历微末的乡野山女,当涂城中百姓纷纷议论起这桩稀罕婚事。
朱门红绸灯笼高悬,照在雪地宛如一滩滩浓重的胭脂血。
可这样的喜事,偌大的周氏府邸却像一口黑洞洞的棺材,连往来的仆从都轻手轻脚,不敢惊扰了主君。
疏落的雪中庭院。
周雪酌一身喜服跪坐在铜盆前,冥钱烧得正旺,纸灰如黑蝶般沾满曳地的袍角,火焰舔舐夜色,映得他小巧的脸愈显清减。
“哥哥。”
周霜醉靴底碾过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目光从周雪酌一身明艳的喜服,移到他手中未焚尽的纸钱,倾身温柔道:“这么冷的天,仔细着凉。”
周雪酌立刻躲开他的手。
周霜醉指尖停在半空,他也穿着一身红,但比兄长的色泽更沉暗,像凝结的血痂,见状他脸上没什么波澜,甚至嘴角还噙着一点合乎礼数的莞尔。
“哥哥。”
周霜醉又唤了一声。
周雪酌仍旧没搭腔,只是垂睫面无表情地兀自烧着纸钱。
周霜醉轻笑着摇了摇头,旋即启唇:“夫人。”
这下,周雪酌终于扭头屈辱地望向他,目光像是恨不得从他心头剜下一刀肉:“你给我住口——”
周霜醉猛地攥住他手腕,五指几乎要嵌进那一截清瘦的腕子,周雪酌闷哼一声,扬手就要挥开,周霜醉反而顺着那股挣扎的力道,以全然掌控的姿态将他拢进了怀里。
“别动。”手臂环过周雪酌的腰身,周霜醉鼻息滚烫,语气玩闹般抱怨道,“喜服沾上纸钱灰,又晦气又不好看。”
周雪酌侧过脸,鼻尖抵在弟弟锋利的下颌骨,眼底烧着一把难明的火,咬牙一字一顿:“放手。”
周霜醉仿若未闻,眸光落在兄长因怒意而抿紧的唇瓣,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夜寒雪重,该回房了。”
这点俯视掌中宠爱猫狗似的神色激怒了周雪酌。
“周霜醉——!”他气得浑身发抖,连吸了几口寒气,“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是你兄长!”
“我知道。”周霜醉环在他腰间的手往上挪了半寸,“我知道你是兄长,知道你是我拜过天地的夫人,更知道——”他掌心倏地用力,指腹隔着层层叠叠的秾丽嫁衣,按在周雪酌的尾椎骨,“除了我身边,你哪里也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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