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墨重彩的皮影,哭得也很厉害。
皮影师吓坏了。
他从来没见过周雪酌这副模样。
“对不起,对不起……”皮影师张皇失措地想替他擦拭眼睑的泪水,顾忌指间乱糟糟的颜彩,又手忙脚乱地停住,“要是我说错什么话,你就权当是我脑子糊涂了。”
周雪酌摇摇头,却也没多作解释,只是轻轻吁了口气,抬眼郑重其事道:“好。”
少顷,皮影师才听明白他应允了什么。
皮影师本出身清流门第,幼时父亲遭人构陷,全族被押往北地流放。途中幸得母族相助,他才侥幸逃脱。若按话本传奇,他合该卧薪尝胆以雪家仇,可双亲性情豁达,并不指望他重耀门楣,饮痛嗜恨地活一辈子,只盼着他顺遂无虞地安度余生。
自此,皮影师形单影只亦无拘无束地踏遍了大阑的南水北地,从寂寂无闻到名动一方。
可他终究遇到了周雪酌。
不再茕茕独立,也不再心无挂碍。
若要带周雪酌离开当涂,必得先除掉周氏家丁的追捕之患,他还未来得及筹划出万全之策,周雪酌就迫不及待地找到他,眸底生辉地说:“有人愿助我们一臂之力。”
周雪酌终日被锁困于周府的废园,能见到的活物除了送羹扫洒的仆从,翻墙潜入的皮影师,就只有总是浓夜阒然而至的弟弟周霜醉。
但周霜醉也并非掌权之人,纵有相助之心,怕是也力所不逮。
因此,周霜醉向兄长献上了一策。
等皮影师知晓真相时,他的尸身已如同一尾被弃入枯井的金鱼,陷落荒野。
第28章 鹑鹊之乱
无边无际的幽蓝在空濛中倒影出几树枯枝。
任离犹如溺水之人遽然浮出湖面, 瞳孔紧缩,额角沁出细密冷汗。
“皮影师……的确是遭人陷害。”
勒断脖颈的窒息还残留在喉间,任离不寒而栗地摸了摸完好的脖颈, 连喘了几口气哑声道:“那菩萨皮影的断口齐整, 一看就是事先用利刃割断, 又用鱼鳔胶虚虚黏合, 只待表演时略一受力, 便会‘恰到好处’地断裂。”
另外三人神色微动。
目光交错,宫粼略一颔首。
严禛抬腕指尖搭在剑柄, 眉梢轻敛:“是谁做的?”
任离犹疑片刻, 嘴唇翕张道:“……周霜醉。”
“皮影师与他兄长周雪酌交好,相约一同离开当涂,他原本应承襄助, 却没想到会暗中下此毒手。”任离眼中尽是困惑, “……为什么?莫非他们兄弟实则不睦?”
“可先前那个周霜醉, 话里话外分明对兄长格外敬重。”江阎听得更糊涂了,忍不住望向安坐卧榻的蜃楼, “说到底,这海妖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想知道缘由啊?”蜃楼作壁上观地悠哉悠哉道, “继续玩下去,自有分晓喽。”
宫粼却在此刻淡然地摇头:“我累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什么?”蜃楼神情僵硬了一下,正欲嘲笑他竟然以为这牌局是想来就来, 想走就走。
幽暗之中传来细密声响!
“唰——”
成群皮肉薄透可见脏器骨节的长蛇蜿蜒而下,身躯与幽蓝水光交融, 若不是游动时激起的细微水流,肉眼完全无法辨明。
缠绕在众人四肢的傀儡线霎时齐齐崩断!
蜃楼的面孔顷刻冻结。
“铮——!”
寒芒霍闪, 俯仰之间,严禛指腹一推,剑柄末尾的朱雀金环应势疾旋,腰侧长剑登时疾烈出鞘,喙间朱石迸出灼目烈光,破空之时拖出一道流火般的赤金色尾迹。
剑风摧枯拉朽,拦腰斩断四周流光瑰丽的螺钿屏风,彩贝金箔应声迸溅,浓郁欲滴的宝蓝跟铜绿碎屑当空泼洒,恰似一方小千世界骤然湮灭。
“什么时候——”蜃楼这才惊觉落入算计,“你要干什么!”
来不及看清严禛的起势,又是风声呼啸,凌空而至。
剑锋射出熹微的橙红,灼灼其华,如焰交叠!
只听“噗嗤”一声黏腻异响,散漫盘膝而坐的蜃楼当即疼得鬼哭狼嚎,他最为粗壮的一条暗色触腕竟被齐根斩断,珠辉玉丽的面孔第一次浮现出扭曲的痛苦。
“你……你们……” 蜃楼抬起另一只手指向众人,指尖与声音一同剧烈颤抖,气得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竟敢偷袭我?”
飞出的那段触腕沉重砸落在地,疯狂扭动,惨白的吸盘还在兀自开合,大股浓稠的墨蓝黏液涌出,透着非腥非腐的异样甜香,另一半触腕形骸扭曲,痉挛不止,发出一阵黏腻瘆人的响动遁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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