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周榭听得胆战心惊,连忙倒了杯润肺止咳的温茶递过去:“长姐,这种不吉利的话可不能乱说。”
待周栀些微缓过气来,宫粼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小小姐跟小少爷遇害前,你就身感不适了?”
周栀点点头。
“你的眼睛是怎么了?”宫粼注意到她不仅厢房帘幔紧闭,黑幽幽得跟山洞似的,方才他们进屋时倾泻进黯淡的日光,周栀也忙不迭抬手去遮。
“……不知怎的”,周栀气若游丝道,“一碰到亮光,就针扎似的疼。”
宫粼心念微动。
听起来,倒像是水银深入骨髓之症。
……莫非是有人下毒?
神思流转,宫粼不露声色地又问:“大约五日前,卖药郎来周府送药时,你见过他吗?”
“你是说刘掌柜?”周栀先是一愣,旋即蹙眉细细思索了片刻,才摇头道,“我每日的汤药,从采买到熬煮都需经几道手,先是外院管家统一置办,刘掌柜送来的药材直入库房,府里的医婆熬好后,我院子里的丫鬟再去取。
“……至于刘掌柜其人,我并未见过。”周栀略作停顿,又补充道,“……唔,叔父待我们极为上心,偶尔也会亲自查验药材,以防有人以次充好。”
又是这位叔父。
一提起这茬,宫粼想起来先前周榭所说的话。
“榭少爷说令堂身染沉疴,避不见客,逢年过节也是如此?”宫粼又道,“你们叔父也没成家吗?”
听他问起周夫人,周榭不禁面露失落地点了点脑袋:“……其实自打我出生,我连母亲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一次也没见过。”
“我倒是病得糊涂时,恍惚见过。”周栀指尖搭在太阳穴道,“约莫是四、五岁时,我感染风寒,据说差点就没命了,嘴里糊糊涂涂地谵妄,不过那会儿我也没看清母亲的脸,只记得身量高瘦,还摸到手臂有一道鼓鼓囊囊的疤痕,像是火烧疮。”
“火烧疮?”周榭悚然一惊,他也是头回听说这件事,“……长姐,你确定?”
按常理,周府这样的大户人家结亲自然讲究门当户对,千金小姐的胳膊有条狰狞的火烧疮,可不寻常。
宫粼心念电转,顺势追问:“令堂娘家是做什么的?”
“母亲是山野林间的清苦人家出身。”周栀竭力回忆斑驳模糊的掠影,“据说有一回父亲远游遭遇山匪,幸得母亲襄助化险为夷,这才结下姻缘,那疤痕……兴许是旧日艰辛所致吧。”
踏出庭院,宫粼又寻了外院伺候的下人询问那日卖药郎的行踪。
得到的答复无一例外,都说日落前他就匆匆离开,之后去了何处便不得而知。
萤萤夜色,宫粼面上不见波澜,并未立即折返回灵堂,而是手指拨开几株探进游廊的银白树挂,缓步踱至拐角。
廊顶倒悬的花白蝙蝠,翼梢牵拉着融化的雪水,圆咕隆咚的眼珠子时而一翣。
几点猩红微光幽幽闪烁。
廊檐下,纷乱的无声画面随之涌入宫粼眼底。
纷扬的残雪中,一个肩挎药箱的青色身影,提着昏黄灯笼步履散漫地自角门而入。
此处是离开周府的必经之路。
光景倏忽一颤,好似水面倒影被石子击碎,俄顷,只余那扇角门在雪夜中孤寂地紧闭,灯笼与人迹,皆杳然无踪。
只有进,没有出。
那卖药郎,宛如被这片深宅悄无声息地吞吃了。
宫粼启唇呵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夜色中凝结,思及方才周府下人的众口一词,轻笑一声。
此地无银三百两。
看来是这周氏府邸藏了不干净的东西。
雪夜万籁俱寂间,霜山众人齐聚灵堂。
江阎白日里接连吐了好几回后,好不容易才将两具尸体缝合得初具人形,这会儿正满脸菜色地窝在麝管家身旁,一句话都说不出。
任离则是跟下人打听了周府收留的流民孤儿。
“说是都安置在别府的院子,至于沧浪城少主在不在其中,就不晓得了。”任离说,“周府确实是当涂远近闻名的首善之家,当侲子有不少银子可拿,寻常百姓家的孩子都求之不得,等傩祭礼成,那群孤儿手头有盘缠去别处讨生活,日子也能好过点。”
宫粼却不这么认为。
“世道人心险恶。”宫粼翻过经卷,笔尖在宣纸龙飞凤舞地落下一撇,“无根无萍的孤儿,周家给的银钱,是善心,也是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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