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光神域, 莲华三千,高悬于三十三重天之上。
宫粼的记忆中,他初见不动明王的那一幕是在天雨散华的诸天圣会。
阶陛净彻如月光三昧, 白太岁掀起衣袖扇了扇风, 像被神龛淫邪香火熏得烂醉如泥的枯蝉, 周身徘徊着风流纵欲。
他步履虚浮, 问身旁那位新来的录罪童子:“从冥府升上来的?真是难得。”
录罪童子捧着玉简, 忙躬身行礼,点头如捣蒜:“是、是……”
声音勉强算悦耳, 就是模样太不入流。
“好好的, 抖什么?”白太岁兴味缺缺地手腕一翻,骨扇”啪“地落在掌中,“正巧, 既然是冥府出身, 跟你打听件事, 你可曾见过琉璃光明王从月海带回的那位养子?”
录罪童子不解其意,只是小心翼翼地摇摇头:“……在、在下微末小官, 连降阎魔大人都不曾见过。”
绀青的千叶阶自七宝林苑迤逦,直抵一座横跨虚空的云海虹梁, 两道身影迎面踏来,璎珞错落,先闻其音。
“初来神域,不知深浅, 可否向诸位讨教几句?”
来者一袭绛红长发凌乱飞扬,面容俊邪, 单侧耳骨钉着黑金薄片,衣襟松散敞开, 俨然一派玩世不恭的恣睢。
腥膻的冷香像是蚰蜒紧贴皮肤攀爬,闻着就是最下等的鬼怪。
白太岁心生狐疑,摸不清这是哪路来头,却也没多想,只当他是走了狗屎运误打误撞捞得神格。
红发鬼怀中抱着一条雪蛇,身长而柔软,鳞片仿佛冰海浸透经年的白珊瑚枝,不似乖巧伏低的小兽,反倒像一尊明净的水月观音沿街福佑信众。
当然也就用不着自个儿步行。
雪蛇也懒懒开口,声线清冽仿佛珍珠落玉盘:“就是呀,才一会儿功夫我们迷路了好多次,还差点撞入御莲池……久仰太岁盛名,若能略得指点,实在感激不尽。”
白太岁不禁盯住那条熠熠生辉的雪蛇,又觉察不出丁点神力,心中惊叹连连,自然而然地笃定是哪个乡野僻壤撞大运养出了如此妙绝绮丽的灵物。
一眨眼的光景,白太岁已然忍不住想入非非这雪蛇化形后会是何等艳冠群芳,暗道正好此时能给个下马威,于是摆起架子,故作轻嗤:“闯御莲池?好大的胆子。”
红发鬼步态散漫,犬齿在唇畔一闪一隐,笑眯眯道:“所以才想请大人提点几句,好让我们不至处处失仪嘛。”
白太岁被捧得心花怒放,拢了拢衣袖,声量都提高半分:“神域这地方,戒律森严,但只要躲着几位不好招惹的,日子也算顺当。”
雪蛇十分乖巧,尾尖摇晃地“哇”了声:“您是说五大明王吗?”
“不错。”白太岁看着那双鲜翠欲滴的红眸,心想这小东西还挺会捧场,愈加昂首晃脑,“三十三重天神祇无数,五大明王禀承天命,统辖十方世界,若论其间谁最不可触怒,当属不动明王。”
雪蛇依旧一派天真:“为什么呢?”
“明王之位恒久更替,代代承袭。前代明王陨落之后,天命便会另择继任者。数年前,人间尽头的冷酷仙境长夜无春,有一朱雀神鸟跌入冻原炼狱,涅槃重生,竟一飞冲天弋获神格,执掌了空悬积年的不动明王之衔。听说他现相时,朱焰贯天,倒悬鲸吞了整片苍穹,远近诸神都吓了一跳。这位新明王一来——”白太岁卖了个关子,顿了顿才接上,“领的头一桩差事,就是‘火烧烦恼城’。”
红发鬼脚步微凝,面上倏忽一僵。
怀里的雪蛇却像听见什么趣事,打破砂锅问到底。
“那又是什么地方呀?”
白太岁骨扇一合,越说越来劲:“烦恼城本是降阎魔的辖境,凡人因痛苦而死,魂灵堕入此地,沉溺于执念的淤泥中互相纠缠,不入轮回,不归幽府,久而久之,冲天的怨戾之气冲垮阴阳界限,反噬人间,此地便成了祸乱之源……也不知降阎魔这些年究竟在忙什么,任由怨念越积越盛,逼得人间多处生乱,神域接连遣去了好几位神祇,却都积重难返,束手无策。”
红发鬼视线虚悬一侧,避开雪蛇幸灾乐祸瞥过的一眼。
“哦——?”雪蛇故作讶然,拖长了调子,“降阎魔明王难道没去管管吗?”
一旁的录罪童子听得入神,刚欲搭腔,想起顶头上司的威名又生生咽回肚里。
“降阎魔明王倒是想。”白太岁就没那么多顾虑了,继续侃侃而谈,“烦恼城业火重重,神明涉足亦会遭怨气反噬,神魂疯癫,更棘手的是,城中怨灵生前乃是各方神祇的信徒,牵一发而动全身,降阎魔明王也顾虑重重,既恐得罪诸神,又惧损伤自身根基,到头来,还是不动明王收拾了这个烂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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