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一夜。
翌日清晨,继续行进。
江逝水盖着毯子,歪在马车里,神色恹恹。
他没睡好,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梦里场景光怪陆离。
他一会儿梦见,十八岁的李重山,捂着胸口,倒在换魂阵中心,身下是汩汩流淌、无边蔓延的鲜红血泊。
一会儿又梦见,三十岁的李重山,身形缥缈,随风而动,如同修罗恶鬼一般,飘荡在换魂阵周边,伺机而动。
最后他梦见李重山——
不知道是哪一个。
仿佛有很多个,又仿佛只有一个。
到了最后,他也分不清楚谁是谁了。
阵里阵外,梦里梦外。
无数个李重山,身披绘有换魂阵的玄色衣裳,脸上身上贴满了明黄殷红的符咒。
如同地府之门大开,倾巢而出的厉鬼一般,为求一亲芳泽,紧紧缠绕在江逝水身旁。
或伏在他的脚边,顺着他的脚踝,缠上他的小腿。
像狗一样。
或飘荡在他身旁,缠住他的腰身,攀上他的后背。
像风一样。
或盘旋在他的头顶,吹动他的长发,铺天盖地地倾轧下来。
像山一样。
李重山化作万物,霸道又强势地填满江逝水的梦境。
江逝水被困其中,哭闹挣扎,却始终无法挣脱。
他在梦里精疲力竭,只能闭上眼睛,放任自己被无数双大掌拖拽着,拖回巢穴。
每一个李重山都想要他,都在争他,却又舍不得把他撕成碎片,一人一片。
所以他们一面争抢,一面缠斗。
你扇我一巴掌,我踹你一脚。
看似是野兽缠斗,实则用了十成的力气,也下了十足的狠手。
江逝水就在这样的混沌里,浮浮沉沉。
直到梦外一声鸡鸣,驱散黑暗。
江逝水从梦里惊醒,睁开双眼,眼前仍旧是驿馆残破的墙面。
他试着眨了眨眼睛,却发现眼睛酸涩得厉害,一睁一闭就要落下泪来。
他又试着动了动手脚,发现身上也疼得厉害,一阵一阵的,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就像他真的被那么多个李重山争抢过一样。
怎么会这样?
三个李重山,就已经足够可怖了。
怎么会有这么多个李重山?数都数不清。
是了,按照如今的道理来说,十八岁的李重山和三十岁的李重山,能够穿过时空屏障,来到他身边。
那十九岁的呢?二十岁的呢?二十九岁的呢?
要是他们统统过来,似乎确实能凑齐这么多人。
可是……可是……
江逝水捂着心口,试图安抚怦怦直跳的心脏,让它平静一些。
不会的,不会的。
不会有这么多李重山的。
三个就足够了,再来一二十个,岂不是全乱套了?
江逝水被这个噩梦吓得不轻,发起热来,一路上都昏昏沉沉的。
李重山——这回江逝水认得出来,是二十四岁的那个。
他抖落开毯子,如同裹着孩童一般,把江逝水裹起来。
他把江逝水抱在怀里,命人请来老军医,给他看诊。
老军医无处窥探江逝水的梦境,最后只能得出结论,说他是着了凉,得了风寒,不甚要紧。
开两贴驱寒发汗的药,喝下去就好了。
老军医下去开药煎药,马车里只剩下李重山与江逝水两个人。
李重山仍旧抱着江逝水,低下头,用面庞磨蹭江逝水的脸颊,又吻了吻他滚烫的额头。
他低声唤道:“逝水。”
江逝水似有所感,扭了扭身子,动了动手脚,挣扎起来。
“不要……”
李重山面色一沉,又换了称呼:“江逝水。”
江逝水红了眼眶,几乎要落下泪来:“不要……”
“也不要?”
“不要……”
他不要李重山,全都不要了!一个都不要了!
“那……”
李重山停顿良久,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喊出了那个称呼。
“小公子?”
江逝水一愣,明显没有方才那样抗拒了。
他甚至还应了一声:“李山?你今年几岁?”
李重山一言不发,面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盯着江逝水的双眼,也一寸一寸暗了下去。
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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