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一圈,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一年前他还住在太平山那栋别墅里,阳台落地窗对着整个维港的夜景,床单是意大利手工定制的,江寂衍连他枕头的荞麦壳都要挑产地,现在站在这间连窗帘都没有的破屋子里,铁架床上的被褥泛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他笑了一下,没出声,整个人像被抽空力气一样倒在床上,弹簧在身下硌着背,疼得他直皱眉。
他闭上眼睛可怎么都睡不着,忽然,隔壁传来女人的喘息。
男人的声音更低,粗重地喘着,偶尔蹦出几句下流的俚语,整面墙都在跟着抖,墙皮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阮翊的被子上。
“……”
阮翊把枕头按在耳朵上翻了个身,试图隔绝旁边的声音,可是没用,隔壁的动静越来越大,阮翊猛地坐起来,走到墙壁前,攥紧拳头敲了两下:“小声点!”
可男人的笑声更大,带着挑衅意味地回敲两下墙壁,女人大声地叫起来,故意叫给阮翊听。
算了,算了,没必要在这里跟这些人计较。
阮翊转身从床脚扯过毛巾,拉开门打算去公共卫生间洗澡,卫生间里没有人,他才进去。
就在他解扣子时,一只手拍忽然在他屁股上。
阮翊浑身鸡皮疙瘩起来,猛地转身,背脊撞上洗手台边沿,疼得他闷哼一声。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他面前,又胖秃又秃,上半身赤着,露出松垮的肚腩和胸毛,他笑眯眯地盯着阮翊:“今天陪了几个?”
阮翊一股恶心从胃底翻涌上来,这个人把他当成在旅馆里揽客的鸭子,他骂了一句:“神经病。”
那人不但没收敛,反而往前凑得更近:“脾气够大啊!”他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你这样的人在床上叫得最骚,你陪我一晚上我让老板免费让你在这里多住几天。”
阮翊的拳头攥紧,今天所有的委屈和难过都一拳砸在中年男人的鼻梁上,那人“嗷”了一声,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瓷砖地上。
阮翊甩了甩手,指关节火辣辣地疼,那人的鼻血糊了半张脸,一边想站起来一边骂:“你他妈等着,老子叫人来,你今天出不了这条……”
“滚!”
阮翊没等他放完狠话,转身就往外跑,这人和老板关系不错,在这条街应该还有点势力,他只能往旅馆外面跑。
他光着脚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石子硌着脚心,但顾不上,拐进一条巷子,直到后面追赶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停下来。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墙头伸出几枝枯藤,月光从头顶窄窄的一线天里漏下来,照在阮翊剧烈起伏的胸口和沾了灰的赤脚上,他扶着墙喘了很久才慢慢滑坐下去,蜷起膝盖把脸埋进去,连哭都没有了力气。
他不知道的是,在跑出旅馆后不到两分钟,那个中年男人带着之前撞到的彪形大汉追了出来,两人正要往巷子里钻时,一辆黑色轿车突然亮起车灯。
他们眯着眼骂骂咧咧地抬手挡光,可那辆车突然启动,引擎轰鸣,直直地朝他们撞过去,两人吓得连滚带爬地扑向两边,轿车擦着他们冲过去,在旅馆门口一个急刹。
后座车门打开,一个穿黑色衬衣的男人走下来,身形颀长,面容隐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摔在地上狼狈不堪的两人,然后他偏了偏头。
林政从副驾驶下来,走到那两个男人面前蹲下身,轻声说了句什么,两人脸色骤变,像见了鬼似的连滚带爬地钻进旅馆大门。
林政笑了笑,对隐在夜色里的甄龙说:“交给你了,不过不要玩得太狠,江先生的规矩是留一口气。”
江寂衍站在旅馆门口,仰头看了一眼那歪歪扭扭的招牌,目光从二楼的窗户移到走廊尽头的方向,转身上车,对阿忠说:“往前开,慢点。”
车沿着九龙那条脏乱的长街缓慢行驶,江寂衍始终看着街边,视线扫过每一条巷口,每一处阴影,直到经过一个小公园。
他说:“靠边停。”
公园的铁栅栏门半敞着,里面有一排长椅,其中一张上蜷着一个人影。
很小,很瘦,缩在长椅的角落,光着的脚踝在路灯下白得扎眼。
江寂衍走到长椅前,低头看着蜷成一团的人,阮翊睡着了,嘴唇微微张着,眉心却还皱着。
江寂衍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慢慢蹲下来,伸手拨开阮翊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指尖触到皮肤时,他顿了一下。
男人弯下腰,一只手托住阮翊的背,一只手穿过膝弯,把人横抱起来,阮翊的脑袋无意识地往江寂衍胸口靠,鼻尖蹭过大衣布料时皱了皱鼻子,嘴唇吧唧了几下,像在梦里尝到了什么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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