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持着炸毛的样子,一条大尾巴都鸡毛掸子似的松开了,眼睛也睁得滴溜圆。
就知道她不是真的困了要睡。
“我就算没比你多活三十年,也知道你是公兔子。”小元舔了一下自己粉豆沙似的鼻子,“天底下哪有男子作阿娘的?”
“……但是我和长生哥——”明月珠想了想。
“我知道!我不想听!我知道你们早就,早就……”小元
《长相逐》 30-40(第7/12页)
再一次炸起了毛,“早就暗通款曲春宵苦短鱼水之欢了好吧!”
“小元姐姐,你从前说话怎么不这么文绉绉的?”
“这很重要吗?!”小元啪地把尾巴甩到身体另一边,“就算你们做过那事,先不说你是妖他是人,两个男子根本就好像拿火灭火,只能……”
“只能什么?”
小元拍打尾巴的动作太大,掉下来的猫毛飘悠悠浮在了空中,让明月珠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只能让你越来越——烧得很!”
面前嘭地变出了一团迷雾,虽然雾气散开,面前椅子上趴着的仍然是猫,但是刚才的的确确有谁的指头点过了明月珠的额头。
“什么嘛……”明月珠捂住脑袋,“小元姐姐,我可是第一个就来和你讲的,长生哥我都没告诉——虽然我也一定会和他讲,等他回来。虽然他有时候吞吞吐吐、遮遮掩掩,但我从来都不会瞒着长生哥什么事情的。”
“你不要和他讲!说了他也是和我一样的说法,你去和奶奶说,她也会这么说。”小元头疼地把脸埋在了爪子底下,“你是男子,男子不可能得孕,也不会养小崽的。”
“我刚才好不容易想明白了。”明月珠见她不愿意搭理自己,话又说得那么冷淡,也兴致缺缺地靠着摇椅坐了下来,用手撑住下巴。
小元的尾巴又敲了敲。
很明显她不想再和明月珠饶舌,可是尖尖的猫耳朵又不停抖着在听明月珠的动静。
“想明白什么?”她忍不住又抬起了头。
“荷花开花是为了结莲子,那我会害热病,也是为了结子啊。”明月珠指了指水缸旁边放着的、新鲜采回来的荷叶,“要不然,我为什么会害这样羞人的病?”
“你是兔妖哎。”小元重新把脸埋进了爪子里,“明月兔妖,不会需要子嗣延续的。”
“你怎么知道?”明月珠反问,“除了我,小元姐姐还见过别的兔妖?你可没从来没说过。”
小元把脸在爪子底下埋得更深。
“为什么?为什么?”明月珠见她不说话,伸手哗哗摇着摇椅,“小元姐姐你说啊!”
“书里有写!”小元喵地抬头,“别晃了!我刚吃的牛肉都要吐出来了。”
“你刚才不回我话——”明月珠又急忙赔着不是,“我都请吃梅子了,你要是吐也是先吐出来梅子。”
“书里有写。”小元抖了抖胡子,“白留仙的那本书。”
“白先生的书?那是什么?”明月珠又要追问,被什么人从背后抓住了衣领。
“……”贺乌看了眼小元。
小元也想起来了什么,慢悠悠打了个呵欠,偏过了脸。
明月珠虽然奇怪,可很快听到了自己的粥锅煮出了浮沫,浇在火上噼里啪啦的声音,哎呀惨叫一声就急火火冲进了厨房。
“在和阿珠说什么?”贺乌挠了挠鼻尖,问。
“你听到了哪里?”小元反问他。
贺乌摇了摇头:“只听到你险些说出了《大荒志异》。”
“就算真说出来也不能怎样。”小元回答,“……而且,明月珠他刚才说,虽然你有时候吞吞吐吐、遮遮掩掩,但他从来都不会瞒着他的长生哥什么事情。”
“我不是存心要瞒。”贺乌表情复杂了一瞬,叹了口气说,“因为我中意他,所以我才要瞒的。我还答应了他……”
答应了陪他看雪。
“我不管你们的事。”小元换了个姿势蜷在躺椅上,“你既不告诉他事实,也不和他说出你的心意,明明是太阳光照天下,在你这里却是影子越来越深。”
贺乌一时间语塞,小元也沉默了下去,三色的猫毛在夕阳里被照得光彩熠熠。
枣树被晚风吹动,沙沙地在院子里抖下光影,似乎提醒了九条命的猫妖小元什么往事。
“你们一家都是这样。”小元开口这样说,“贺长生,你们一家都是这样。爷爷走得那么早,奶奶守着那几年的爱过了大半辈子。你的阿爸阿娘也是这样。山洪过去之后,清扫废墟的人对奶奶说,明明你阿爸那么有气力,他自己出得来,他一心要救你怀孕的阿娘,两个人一起死在了泥水里。”
太过直白的话语仿佛陡然翻出的利刃,贺乌猛然打了个冷颤,呆愣在了原地。
“奶奶听了之后,流着眼泪什么都没说。可你知道在后来那些晚上,奶奶会对我说什么吗?”小元转过眼睛,“她说,倘若他们谁独活下来,也会像自己一样,为了短暂的欢爱,为了唯一的念想,孤独一辈子。”
贺长生,难道你也是这样。她的眼睛分明这样说着。
贺乌想不出该怎么回答她的话,转身站了起来。
“我去看看晚饭。”他说。
“啊,还有。”小元又悠悠补充了一句,“最近看着点明月珠,他好像……假娠了。”
也不知道贺乌听懂了没有。看起来似乎没听懂,他奇怪地皱了皱眉,就掀开厨房的竹帘走了进去。
不过小元也没有心思想贺乌与明月珠的事情了——贺奶奶拄着拐杖走进了院子,另一只手还拿着逗猫用的纬穗。
一家四口像往常一样吃过了晚饭,贺奶奶还要为小元热她的猫饭,明月珠指着空了一半的牛肉碗告诉她小元已经吃过了。
小元躺在贺奶奶脚背上喵喵蹭蹭,一边用白眼翻明月珠。
“奶奶又不是不知道你会讲话!”明月珠不满地用气声说她。
“不一样,不一样!”小元也用气声回答他。
如果不是小元那一番话,贺乌还不会多思多想。这一晚上,他还想找时候和小元再说几句——想问明月珠,又想问他自己父母的事,他们离世太早,说起来又怕贺奶奶伤心,因此在家提到他们的时候总是很少。
然而只要贺奶奶在,小元就会全心全意扮作普通猫儿的样子,对贺乌几次叫她的声音都充耳不闻。
这一点或许也是像她的主人贺奶奶,奶奶有时也总是听不到自己说话。
不对,那好像叫耳背。
“小元,你是不是该剪指甲了?”贺乌问。
“才没有!”小元嘶地哈了一声气。
这不是能听见吗?
听见院门传来邻居贺茂敲门的声音,说自己做了凉水荔枝膏送些给他们解暑,小元也听得清楚。猫尾巴唰唰拍着贺乌的胳膊,让他快去开门迎谢,消夏好喝。
凉水荔枝膏里没有荔枝,正像贺茂再怎么想养三花猫,猫妖小元也半只都不会生一样——听起来稀奇古怪,其实确有道理。
荔枝本就是名贵水果,普通百姓吃不进嘴,拿乌梅、姜汁与糖同熬,煮出来澄明的凉水膏,喝的时候只消拿水化开,甘美又有荔枝的香气。
贺乌接过小瓶装着的荔枝膏,拿新采的荷叶来谢过贺茂,哭笑不得答应了贺茂要他留只小猫儿的要求。
贺茂叔年年来求,年年没有,难道贺静娘家的黑白花猫不机灵可爱吗?一定要小元这样的三花
《长相逐》 30-40(第8/12页)
猫。
一边把荔枝膏放起来,贺乌想着叫明月珠从卧房起来,趁着晚上风也凉,喝点荔枝膏祛暑。
“阿珠?”他敲敲东厢房的门,屋里没有兔影。
怕是又赖到自己床上去了。
“阿珠——起来喝甜水了。”贺乌调转回去敲自己西厢房的门,还是没有应答。”阿珠?”贺乌慌张地推门。
听不到明月珠应答,就想着他是不是又化形成了兔子,贺乌现在都要落下疑心病了。
屋里现在的样子,和明月珠变成兔子的时候一样让贺乌吃惊。
明月珠又把冬天的被子毯子尽数堆到了床上——似乎还夹着贺乌的几件衣服,贺乌看见了一角蓝色暗花的黑纻布料。
“长生哥。”明月珠从枕头底下冒出头来,脸颊红扑扑一片,“我——做了个窝。”
【馃摙作者有话说】
关于养兔子,贺长生还有许多要学的hhh
第37章夏至其三冷淘面
从明月珠闯入他沉闷的春天之后,贺乌自己一直在因为他而惊讶。
惊讶于他的活泼、热情与永远不知道疲累的天性,惊讶于他与“无情无爱”根本相反的、仿佛天生爱着旁人旁事,对什么事都善良又好奇。惊讶于他的心是欢乐轻盈的,反而是贺乌因为“春生秋亡”的记载而沉重、沉默着。
也惊讶于自己这样沉闷的人,竟然也会因为这样一只兔妖,而感到那么多从未体会过的情绪,在十九年的生命里第一次去爱恋什么人——或者说是什么兔子。惊讶于明月珠因为身体的变化而困惑颤抖,却会向自己袒露柔软的躯体。
从立春到夏至,他反复体会着这样的感情——就算已经惊讶过许多次,现在面前的这一幕,也足以让他讶然。
“长生哥。”明月珠又躲进了自己堆起来的被子里。他的头发太长了,从床的边缘垂了出来,在布料摩挲之间被揉得乱糟糟的。
就算现在是吹着凉风的晚上,毕竟也已经夏天了,小元都会因为自己的毛太厚太长,而在晚上睡在贺奶奶的凉席边上,明月珠倒是丝毫不嫌热。
“连甜水都不喝了吗?”贺乌在被子窝旁边坐下,伸手想把明月珠从床上挖出来。
“不要——”明月珠嗖地推开他的胳膊,动作快得让手腕上的银镯都叮当作响,“长生哥你不要碰我的窝。”
早知道刚才贺茂过来,应该再问问他兔子假娠该怎么做的。
……不过公兔子也会假娠吗?还是说因为每次床上厮缠的时候,就算一开始是明月珠主动跨坐过来,最后也都躲在了贺乌身下?这么说倒是贺乌的错了。
不行,简直不能想这种事,想起来心跳如鼓,热汗顺着额头滴下来,一定是因为今晚太热。
或许明天要做冷淘面吃,将槐叶和面,煮出来面条过凉水。现在最需要清凉一些的恐怕是贺乌的心。
“为什么要做这个窝?”贺乌坐开一点,“你先出来,别热坏了。”
“因为,因为……”明月珠的手指迟疑地抓着被子边缘,“因为燕子也在屋檐下面筑了巢,我要是生小崽,也要做一个窝才行。”
“那为什么还要跑到我的床上做窝?”贺乌又问。我的床也没有比东厢的更大更宽多少,垫得还不如东厢的床软。
——明月珠早上睡醒有时会哭啼啼撒娇说自己腿和腰都痛,然而他的腰疼腿疼或许另有原因。
“长生哥在这里,我当然……”明月珠挣扎着从被子里探出半边肩膀,又咬着嘴唇转了话头,“我的窝做得不好吗?”
贺乌笑了一声,拍了拍自己的腿边:“阿珠做了一个很漂亮的窝。”
于是明月珠从他自己搭的兔子窝里爬出来,坐到贺乌的腿上,贺乌伸手揽住他的肩膀。
捏住轻薄的衣裳布料,兔妖身上的温度热乎乎地透了出来,他的后脊背上已经一层细汗了。
“……不要。”明月珠被他摸得发痒,松开了搂住贺乌脖颈的手。
“嗯?”贺乌按了按明月珠的嘴唇,不知道是因为太热还是被他自己无意识地咬住,他的嘴唇深红一片,几乎要渗出血丝来。
贺乌的手指沉进明月珠衣服深处,向上抚摸他安静的躯体。
这具身体再怎么承欢,都不会真的孕育生命,只是现在短暂地陷入了那样温暖的幻觉——连胸脯肉都软鼓鼓地盈了出来,从前抓在贺乌手里薄薄仿佛枝头青色未熟的桃果,现在恐怕是丰厚甜蜜的桃子,让他忍不住俯身用牙齿在上面印下痕迹。
“痒。”明月珠更加吃痒,一时间揪着贺乌的头发笑着要躲,“长生哥,你真要吃我呀?你现在吃我,要把小兔子一起吃了。”
“不吃你。”贺乌松开捏着咬着的软肉,“谁告诉你的这些?”
“什么?”明月珠说着不要,又抱住了贺乌的脑袋,亲了亲他的发顶。
“生小兔子这些事。”贺乌坐直身子,将明月珠也抱起来坐直了些。
“没有谁告诉我,就是知道。”明月珠恋恋不舍地拉住贺乌的手,“我就是知道——长生哥你摸摸看,我觉得从荷塘回来,我的肚子都圆了,是不是?”
“哪有那么快……”贺乌哑然失笑,还是顺着他的意思把手放了过去,贴在明月珠肚子边。
明月珠也没有胖多少,肚皮好像汤圆皮一样,装着的只是甜点心。
说他就是知道,不如说是贺乌莲花莲子的解释、端午的白蛇故事还有贺静娘的得孕,一起暗示着这只兔子,让他也把心思放在了肚子上。
明月珠坐在贺乌腿上,突然扭头看着贺乌,看了半晌又自己哧地笑了,把脸埋在贺乌颈窝里。
“又是怎么了?”贺乌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也跟着笑了起来。
“小元姐姐说,我要是和长生哥讲了,你也会觉得我在说怪话,说我是男子,养不下小崽。”
“你还告诉小元了?”
难怪小元说了那些话。
“是啊!可是,长生哥你明明没有那么说。”明月珠说着又抬头亲了亲贺乌的下巴,“我也和她讲了,我不会瞒着长生哥什么事情的,再说了……”
“再说什么?”贺乌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
“……再说,我……”明月珠凑近到贺乌的耳朵边。
“再说了,我的小崽还要叫长生哥爹爹呢!”
他说完又嗖地从贺乌怀里跑开了,自顾自把自己埋进了被子窝里。
“快出来。”贺乌自己也又羞又笑,还是扒开被子,拍了拍他的屁股说,“很热。”
“都说了不要动!不要动我的窝!”
明月珠抬脚要踹,被贺乌一把圈住了脚腕。他的腰窝处又冒出来了毛茸茸的尾巴,挤在衣服底下——贺乌拿另一只手去抓。
明月珠哎呦了一声,反手非要也抓住他不可。
闹了一阵,明月珠被贺乌抓着两只手腕压在床头,笑着喘着气说长生哥赖皮,长生哥没有尾巴,抓不到!
《长相逐》 30-40(第9/12页)
贺乌低头看他,轻轻将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
“长生哥?”明月珠轻轻问。
“我一定——”贺乌轻声说,“我一定会陪你看雪。”
“怎么现在说这个啊?”明月珠又是笑,看着他灼灼明亮的眼睛又渐渐没了声音。
贺乌低头吻他,压过床上的时候,想着明月珠精心搭的窝是要被塌乱了。
寂静又悸动着的夏夜,窗外的枣树轻轻摇着叶子,若隐若现地浮动在贺乌的梦境里。再一次抱着睡熟的兔妖入眠的时候,他隐约想起了明月珠曾经唱起来的歌谣。
“门前一株枣,岁岁不知老。
阿婆不嫁女,那得孙儿抱?”
【馃摙作者有话说】
写完才发现现在还是荷塘那天,也就是说贺长生一天吃了两次兔子(喂!
第38章小暑其一糖莲子
夏天夜长,有时邻里们都在巷口乘凉,便聊起闲天来。
夜色隐约,蒲扇扑打起微风,家长里短的事情都在这时轻松谈起——今年的田里收成,娃娃们的功课,前几日经过村子的客商……贺静娘身怀六甲,撑着腰走做都小心翼翼,被问起孩子名字的时候只是用袖子掩嘴笑。
“还不知道男女,连襁褓颜色都不知道用什么线呢。”她说。
贺奶奶与静娘一起搓着绣花线,听见她这么说又是乐呵呵地笑:“用些浅绿淡红的布料,娃娃是男是女没什么分别。”
奶奶很喜欢小孩子。她又慈爱耐心,也让小孩子都喜欢她。贺乌陪奶奶坐着,手支着下巴自己这样呆呆出神。
“说起来,贺长生,你那叫阿珠的……姑家弟弟呢?”贺四嫂问,“许多日不见他了。小庭下午的时候还念叨过一次,说阿珠哥哥许多天没和他打水漂玩了。”
“啊。”贺乌猛然抬起脸,“他……这几日身子不爽利,就早歇息了,免得夜风着凉。”
还好天色够暗,谁都看不清他脸上异样的神色。
明月珠的假娠愈演愈烈,黏在自己用被子毯子的窝里寸步不离,整个人都文静了许多,贺乌伸手去抱他,解开被子看见他的胸脯鼓胀得将衣服都顶出了形状。
——贺乌陪在他身边,应着他那些痴语痴话,除此之外也没什么法子,还要被小元默默注视得汗流浃背。
“要不是你同他做过太多房事,他也不会表现得这么厉害。”小元说,“贺长生你真是饭饱思淫欲……”
“从前不见你这样文绉绉地讲话。”贺乌捏了捏眉心说。
“你们可真是一对儿……”小元这么吐槽了一句贺乌没明白的话。
而明月珠一门心思地想着自己的肚子,要把这事告诉奶奶,被贺乌堪堪拦住,好在明月珠又自己想了想,说等再过几天胎稳了也好,听得贺乌松了口气又是一阵阵头疼。
今天的乘凉,也是因为明月珠抱着肚子赖在床上,连连摇头没有跟来。
“我说那孩子看着白净,身骨是弱。”贺四嫂信了他的话,叹口气说,“贺长生你可要待人家好些,本来就孤伶伶自己来的这里……”
贺乌听了她最后这句话一头雾水,还是不清不楚地应下了。
贺小庭正在孩子堆里,跟着贺茂在巷口空地里做游戏,不知怎的又缠着贺茂要看他家养的兔子。贺茂于是从家里拎出兔子笼子,看一眼也将贺乌吓了一跳——笼子里挤挤挨挨全是小兔子,灰色花色都有,爪子与草料一起扑腾出呛人的味道来。
“贺茂叔,你开春的时候,不是只买了一对兔子吗?”贺乌伸手戳了戳笼子里的兔子毛,问。
“是哇!”贺茂在自己的衣服上擦擦烟斗,“这兔子就是能生——母兔子有两个胞宫,那边揣了崽子,另一边还能缠着公兔子骑,奶着崽子的时候还能怀……”
“他叔,当着小孩的面还说这些!”那边的老太太姑娘们笑着打趣,“羞人唷!”
“……”贺乌没说出话来,挠了挠鼻尖转身走了。
“长生这就害起羞来了?”又是谁打趣笑着说,“长生奶奶,你孙儿这样的羞,哪一日才能让你抱上重孙子哇?”
从前这些亲邻都是打趣自己的婚事,不知是什么时候直接说起奶奶重孙的事了。
“好了小庭,回家歇息去。”身后贺四嫂喊着自己的儿子,“明早背书的时候再打瞌睡,白先生可要敲你们手板子!”
“才不会,白先生从来不会敲手板子。”贺小庭家雀儿一样叽叽咋咋顶嘴,“先生只会罚我们抄书……”
贺乌笑着叹气,走进了自己的家院。
西厢房里一盏灯晕如豆,明月珠此刻不知是在做什么。
“阿珠?”贺乌犹豫了片刻,直接推开了房门,“睡了吗?”
“嗯?没有。”明月珠从枕头上抬起头,“奶奶还没回来吗?”
“她还在和静娘姐姐聊天。”贺乌在他身边坐下,扯住明月珠怀里的枕头。
明月珠稀里糊涂地松开怀抱,让他把枕头扯了出去。
拿开枕头,贺乌得以看清明月珠的腰身。轻纱的外裳层层叠叠,领口处仍然涨着弧线,没有减下去的意思。
“长生哥?”明月珠似乎被他看得有些羞,膝盖拢起来抱在了身前。
“没什么。”贺乌回过神,“现在还不睡,要不要捏腰?”
明月珠高高兴兴说了声好,向前搂住贺乌的脖颈,轻车熟路坐进了他的怀里。
贺乌抱住他,把脸埋进兔妖的头发里深吸了一口气。
“长生哥,静娘姐姐最近都好吧?”明月珠坐在贺乌怀里,扯了一截他的衣带拿在手里卷着玩。
“嗯,都好。”贺乌不敢和他提太多关于妊娠得孕的字眼,生怕他的假娠愈演愈烈,等症状消去的时候还不知什么反应。
“那就好。静娘姐姐那么喜欢花,她的小崽也一定像花一样漂亮。”明月珠又说。
贺乌随口应着,将手伸进他的衣服里,手指摩挲过兔子脊背和侧腰,打着圈轻轻揉他的腰。
明月珠也不再说话,靠在他怀里渐渐打起了瞌睡,棉花团似的尾巴很快也冒了出来。贺乌捏他的尾巴,又低头贴着他的脸颊亲吻。明月珠困得厉害的时候就随便他亲昵,被抓住尾巴的时候也只轻轻皱眉。
给明月珠捏腰也是在他假娠之后的事。明月珠总是说自己腰酸,看他蹙眉不快的样子又不像是自己想出来的心事,贺乌就为他捏腰——两个人都喜欢与对方贴在一起,明月珠被贺乌抱在怀里格外欢意,贺乌抱着软玉温香在怀,也觉得是自己占尽了便宜。
“……长生哥,明天我要炒糖莲子你吃。”明月珠瞌睡着说。
“是阿珠你自己馋糖莲子了吧?”贺乌笑着吻了吻他的眼睛。
“……”明月珠似乎睡了过去,不再搭腔。
刚入眠的时候总是睡得浅,贺乌仍然抱着他纹丝不动,一直到明月珠抓着他衣带的手也慢慢松了下去。
《长相逐》 30-40(第10/12页)
窗户开了半扇,卷过贺乌鼻尖的夜风里有淡淡的香气,也许是来自明月珠身上的香粉,也许是他白天吃剩的那点甜点心。
墙外乘凉的人们说话谈笑声也渐渐散去,时辰已经很晚了。而明月珠一直等到现在才睡,也许就是为了等贺乌回来。
直到现在,贺乌也不能说自己全然了解这只兔子的心思,然而这一点他还是能明白。
贺乌慢慢地收起胳膊,想把明月珠放躺到床上。动的时候贺乌才发觉,兔妖另一只手抓着贺乌的手,盖在自己的小腹上——仿佛还是要让贺乌再摸摸他的肚子,是不是比起前日又圆滚了一些,然而因为太困忘记了这码事。
真是……贺乌一时失笑,慢慢抽出手来。
他这样依恋自己,有时更让贺乌恍惚,仿佛自己真的已经与心爱的人心意相通——他们如今的样子,不也正像是平常的爱侣吗,相依偎着等待莲子初结……
贺乌又一次把脸埋进了明月珠的头发里,他自己的想法羞红了自己的脸,耳朵热腾腾几乎烧得发疼。
天气已经到了伏天,太阳攀上了一年之中滚热的顶点,再往后的就会慢慢冷下去。哪怕他贺长生贪恋着面前的一切,时间也还在向前走,“春生秋亡”的记载仿佛一把刀悬在他的心上。
一定会陪你看雪,阿珠。等我实现了自己承诺,不管你懂不懂得情爱的意义,我都会向你表白我的心意。
因为一年的时间太短,我不会觉得足够……你要更长久、更快乐地活在这世上。
明月珠一夜睡熟无梦,不知道奶奶什么时候乘凉回来的,也不知道贺乌什么时候躺在的自己身边,早上又被窗外一阵阵忙乱的喧哗惊醒。
比起他自己胸前空荡荡的衣服,来不及后知后觉自己这几日奇怪的表现,惊醒四邻的是贺静娘胎乱早产的消息。
第39章小暑其二绿豆百合汤
贺家村古老的习俗,谁家有什么急事、喜事或丧事,总是会敲起小锣,左邻右舍听见,知道底细的便会前来帮忙。
贺奶奶听见贺静娘家的锣声,知道是她的孕事有差错,颤巍巍点着拐杖便出了门,而明月珠从梦里被猛然惊醒,一时间惊惶失措,只是喊着长生哥。
“长生哥在呢。”
贺乌倚在厢房门框上抱着胳膊。
“我听见——”明月珠从床上跳起来,险些跌了一跤。
“别怕。是静娘姐姐的事,男女有别我们也不能过去。”贺乌稳稳扶住他的肩膀,“阿珠你……”
“什么?”头发都跑散在了额前,明月珠抬起脸拂开头发。
贺乌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拉着明月珠转过身面对着自己,先低头看了看他的胸脯。
墙头上的小元声音很响地呕了一声,跳下了院墙。
“我是担心阿珠身子……”贺乌皱眉想解释,然而小元的猫尾巴已经消失在了墙后,并没有听。
贺乌的眉头皱得更深,轻轻嗤了一声。
明月珠仰起头看着他的脸——因为一点起床气和没有解释明白的话,而有些怏然不快的脸,与他一贯的温柔随和多有区别。
那双浅色的眼睛也因为莫名的不快垂了下来,比平时更加凌厉而有侵略性。明月珠打了个激灵。
“没事。”贺乌敏锐地注意到了明月珠对自己的观察,又转过脸拍了拍他的脑袋,“我没有生气。你这几天……你自己知道吧?”
明月珠嗯了一声。
“长生哥,你生气也没事。”他说,“我不讨厌。”
贺乌的坏脾气,他不讨厌。贺乌的这一面,只有明月珠最了解——踏实善良、热心随和、仿佛没有缺点的贺乌贺长生,会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有着坏脾气、不耐烦和小性子。
不讨厌。明月珠想,反而,这样的长生哥也很好,更潇洒……只有阿珠我知道,他在床上也坏,会用牙咬我的腿根。
“不讨厌?”贺乌听完他的话反而微笑,又揉了一把兔子脑袋,“不讨厌,那喜欢吗?”
嗯?
明月珠也学着他的样子皱起了眉。
“长生哥,你要是总是这样,那也不好。”他用语重心长的语气说。
毕竟,长生哥要是总是咬我的腿、抓我的尾巴,那谁遭得了。
“……”贺乌无奈地笑着摇头,“回去把鞋子穿上。”
明月珠嗵地撞进贺乌怀里,胳膊抱定他的脖颈。他的长生哥果然松着襟怀,足够明月珠把脸埋进去。
“要背?”贺乌问,“还是要抱?”
“长生哥好几天没有背我了。”明月珠笑嘻嘻地仰起脸,想再亲他的下巴,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心虚地偏开了眼睛。
“那是因为谁的缘故?”贺乌矮下肩膀让明月珠攀住自己,“一定说我背着你会压到肚子。”
“不讲这个!”明月珠手忙脚乱堵他的嘴。
好在贺乌没有继续开明月珠玩笑的意思——他本来就不善于调笑,倒是明月珠该想想怎么应付伶牙俐齿的小元。
惦念着邻居贺静娘,两个人的早饭吃得潦草,明月珠连芙蓉糕都没有吃几块。
“奶奶还没有回来。”明月珠忧心地说,“我想,我还是去看看。”
“阿珠,你现在——没有再觉得肚子里有小崽了吧?”贺乌收拾了农具正准备下田,闻言抬起了头。
“我没有!”明月珠羞红了脸皮,“我不会和奶奶她们乱讲的,我……”
我也不知道怎的,今天睡醒就明白回来了。虽然心里还有有些空落落的,说不出是为了什么失望。
“捡一篮鸡蛋带去。”贺乌又说,“毕竟是添丁进口的事。”
明月珠点了点头:“我去找过奶奶了,再去陪你。”
“不用过来。”贺乌推开院门,“外面太热,仔细把你晒黑了。我看过稻田的水就回来,很快。”
“那好吧,那我煮绿豆百合汤等你回来喝。”
明月珠很快也收拾了东西,走过贺静娘家的后院,就听得见女人的哭泣、尖叫和呻吟声,还有旁人焦急的交谈与慌乱的脚步声,贺静娘的丈夫魂不附体一般闯出大门,说自己要去镇上找大夫,让静娘再多支撑些时候。
兔妖犹豫地站在了门外,向院子里望了一眼。身强力壮的农妇们正一盆盆向外端着血水,灶台上蒸着艾草与紫苏,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草药香气,还有微不可察的血腥味。
所谓的情欲与生育繁衍,究竟是为了什么?应该不止是莲花莲子那么简单。明月珠无措地搓了搓手指,他之前想男女结为夫妻,不是因为像他那样的热症,而是为了养育儿女,但是如今看来,结下珠胎也不是多么轻松的事。
“那我又是因为什么呢?”明月珠苦恼地自言自语,“要是我不会养下小崽,为什么会和长生哥作夫妻?”
自然没有人回答他。明月珠摇了摇脑袋,扒在门边小心翼翼地喊奶奶。
“呀,那不是贺长生家的小媳妇儿吗?”院子里农妇惊讶地抬头,“长生
《长相逐》 30-40(第11/12页)
奶奶——”
什么媳妇?明月珠记得贺乌向别人说起自己的时候,说他是姑家弟弟来着。
“哎呦,阿珠乖乖。你怎么来这里了?”贺奶奶急急忙忙走出了院子,“你身上好了?”
没有人告诉奶奶自己假娠的事吧,奶奶怎么知道的?明月珠更糊涂了。
小元竟然也翘着尾巴跟在贺奶奶身后,明月珠怀疑地盯着她。
三花猫竖起嘴努子哈了声气。她在奶奶面前总是表现得像只凡猫,应当不是她。
“我来看静娘姐姐。”明月珠把手里的鸡蛋篮子抬了抬,篮子上还盖了一块红布,“静娘姐姐还好吧?我听长生哥讲过了,所以没有进院子里,就在这里等奶奶。”
贺奶奶叹了口气。
“阿珠来这里了也好。”她说,“乖乖,刚巧你拿着鸡蛋当药钱,和奶奶一起去白先生那里,拿些白术回来给静娘用。”
明月珠不懂用药的缘故,还是听话地答了声好。
还未走出两条巷子,又遇见了拎着酒壶哼小曲的黄眉子。
“哎呀,老太太往哪去?”他也瞧见了这边的祖孙三人——一人一猫一兔。照着黄眉子的说法可真是麻烦。
“去白家书院换药?那可远了,您腿脚不利索,放着我去吧!”黄眉子摆了摆手,“过不了半柱香,准保给送到。”
“你不拿鸡蛋,拿什么作药钱?”明月珠喊了他一声。
“拿回去给产妇温补吧!”黄眉子一霎时已经走远。
黄眉子难道与白先生熟识?这是明月珠今天第三桩奇怪的事。
再转回贺静娘家的小巷,巷口却多了一黑一白两个人影。
明月珠于是撞上了这天的第四遭怪事。
原本安安静静跟在贺奶奶身后的小元突然喵地大叫,身上的毛悉数炸开,嘭地变出一大片迷雾来。
“快走!”她不轻不重咬了明月珠的脚腕一口。
“小元姐姐,你说什么……奶奶!”明月珠躲闪不及,慌张地抱紧了怀里的篮子。
然而迷雾几乎是一瞬间散去。
面前的两个人都是官差打扮,分别穿着黑衣与白衣,手里分别拿着镣铐枷锁,望上去还有几分可怖。他们的腰牌上分别写着——“天下太平”与“一见生财”。明月珠觉得自己如今的眼神已经不输贺乌了。
“无聊。”黑衣官差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最后一丝雾气也散在了他的指尖。
小元仍然炸着毛低声叫着,明月珠慌乱地抱起她,想扶着奶奶快走。
“这不是……贺阿真吗?”白衣官差却突然笑着走近前来,说。
谁是贺阿真?明月珠奇怪地回头,小巷里只有他自己、小元,还有——
贺奶奶。
“有些年头不见了,谢官爷、范官爷。”贺奶奶拿手绢按住嘴角,沉重地咳嗽。
“是啊,多年未见了。”黑衣官差仍然神色冷冷,白衣官差仍然微笑寒暄,“上次见你啊,还是那年鬼节。我们两个阴差,反而作了你与贺鸫的月老。是不是?”
第40章小暑其三莲心酸枣茶
炎夏季节,明月珠觉得自己的后颈飕飕冒着凉风。
认得年轻时候的贺奶奶、曾经捉捕过破庙外的水鬼的一对官差——黄眉子说,或许他们是地府的黑白无常。
兔子脑筋从来没转得这么快过,黑白无常来这里做什么?现在并非是鬼节人气弱的时候,正午白天他们为什么能清楚地站在这里?如果是要收走谁的性命……
安静的村院里又一次传来接产的噪杂声响,贺四嫂惊慌地跑过巷口,一把抓住贺奶奶的胳膊。
“长生奶奶,你家长生现在在哪里?”她问,“贺茂已经去喊他,让他骑快马,把静娘她男人拦回来,不必去叫产婆了!我看静娘她……”
四嫂似乎看不见两位无常老爷。
两行眼泪从农妇的脸颊上滑落下来:“我看她是要不好了!”
脑袋里啪地闪过一个念头,在贺四嫂擦着眼泪离开之后,明月珠不管不顾地抓住了黑衣官差:“你们——你们要带静娘姐姐走,是不是?”
黑无常冷冷地甩开明月珠的手,嘟囔了一句什么。
“哎呀,好不知礼数的兔妖。”白无常笑眯眯地转身,“贺阿真,我分明记得你与你那撞鬼碰着的爱人都是凡人,怎的养下了兔子孙儿?”
“官爷好大的玩笑。”贺奶奶摇头回答,“阿珠是山野孩子,让您见笑了。”
“你这一家倒是热闹。”白无常弯腰想逗弄明月珠怀里的小元,被猫妖唰地挠了一把。
小元嘶嘶地哈气,恶狠狠露出了牙齿。
“这么凶是做甚?怕我们牵走你这兔子小弟的魂?”黑无常向小元额头上一指。
小元唰地变成了人形,落在了明月珠身边。她自己似乎都没反应过来,还在恶狠狠地张着手指,光秃秃的指甲挠在阴差衣服上才发觉不对。
“放心吧,还没到那个时候。”白无常也挑眉笑道,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把算盘,“我看看……还有一刻钟,拘走贺家村的一条魂,游荡在村南第三条巷子第二家。血气这么重,应当是这一户吧?”
贺奶奶沉默着挽住了小元。
“静娘姐姐……就是静娘姐姐!”明月珠不依不挠扯住了白无常的衣袖,“可是静娘姐姐她都没有见到她的小崽,她都那么喜欢那么盼望的,你们……”
“你们不要带走她!”明月珠越说越觉得气,他自己假娠这几天都满心满怀地欢喜,堆了窝仿佛真的期待孕育着小崽,怎么能让贺静娘连自己孩子的面都见不到一眼,就活生生一尸两命折成亡魂?
“生老病死的事,哪轮得着你这只小小的兔妖来管?”黑无常呵斥了一声,“快些撒手!别误了我们办公事的时候。”
“我不要!”明月珠抓衣袖抓得更紧,“再怎么样,也要让她们见一面再说嘛!官爷你们行个方便!”
“你是明月兔妖?”白无常云淡风轻拂开了明月珠,却这样询问。
“无常老爷,你……你和白留仙先生是本家,你也一定和他一样好心肠!”明月珠不管不顾,张嘴就对着白无常说好话,“大逐山夏景这样好,您二位就当来游赏一番了不是?”
“我姓谢。”白无常微笑回答。
“反正,反正你们行个方便……”明月珠几乎要急得掉下眼泪,“不要这样,大家都在难过,都在哭,这样一点都不好!”
白无常悠悠叹气,笑了一声。
“官爷,您……您笑什么?”
明月珠还是觉得身上阵阵发凉,控制不住地颤抖害怕,手指紧紧抓着衣服抓得发白。
“笑你自己。”白无常眯起眼睛,“身为明月兔妖,还要为他人求命。”
“我是兔妖,那又怎样了?”明月珠努力伸平了舌头反驳,“我是小鸡小鹅小猫小狗,我也会这样求呀!”
不
《长相逐》 30-40(第12/12页)
要害怕,不要怕。明月珠暗暗地想,长生哥总是会热心地帮别人的忙,如果是他在这里,如果长生哥在这里,他也一定会这样做。
“你是明月兔妖,所以你短命。既然短命,为何为他人求命?”
白无常仍然和煦地微笑,却让人觉得身遭凉气弥漫。
“什么……短命?”明月珠愣了一瞬。
一声响亮的婴儿哭啼划破了村庄的宁静。黑无常更加不耐烦,也伸手向明月珠额头上一指。
明月珠唰地变回了兔子。小元尖叫一声,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的耳朵,才没让他一下落在地上。
“乖乖,不要抓耳朵!”贺奶奶颤巍巍伸手阻止。
这是明月珠头一遭在自己意识清醒的时候化形,除了发出急促的叽叽声之外什么都说不出来,眼前雾气弥漫,睡了过去。
小元姐姐从来不愿意在奶奶面前化形,这次不得已变了出来,会让她很困扰吧。明月珠模糊地想,这些鬼神莫测的事……
“阿珠?”
贺乌轻轻拍着明月珠的脸颊。
明月珠眼睫颤了颤,从一片混乱之中醒了过来。他躺在贺乌的怀里,嘴里有莲心酸枣茶的味道。
贺乌抱紧了他,长舒了口气:“已经没事了。”
大滴的眼泪瞬间从明月珠眼里涌了出来:“可是静娘姐姐——”
“没事了。”贺乌又说,低头吻了吻他沾着眼泪的眼睫,“阿珠,多谢你。”
这时窗外已经夕阳浓沉,院里的枣树婆娑着,在明月珠眼前的墙壁上投下碎影。一切又平复如常,连鸡棚里低微的咕咕声都那么亲切。
不知道是贺乌的话语还是亲吻,因为鬼差施法的恐惧寒冷都渐渐消弥,明月珠也得以冷静了下来,听贺乌讲完了之后的事情。
贺乌说,在他找到静娘的丈夫之前,广利寺的僧人先一步借给了他一匹更快的马。此时产婆已经跟着静娘的丈夫走在了山路上,贺乌的到来让他们更快回到了贺家村,救了静娘与她孩子的性命。
听说是那契玄禅师提前安排的。农妇们也在轻轻交谈,那老禅师果然是高人天应,佛家慈心。
“那两个无常鬼……”明月珠抽了抽鼻子,往贺乌怀里凑了凑。
“这正是要谢谢你的地方,好阿珠。”贺乌舒眉笑着说。
明月珠死活拖延,拖出了贺乌带着产婆赶到的时间,黑白无常于是觉察到事有蹊跷。原来他们要拘捕的亡魂,是附在了贺静娘身上的祟鬼——也正是因为这个,她才会经历这么一场凶险的生产。
至于小元和奶奶,她们也都只是虚惊一场。小元还啃着奶奶安慰她的肉干一边骂着说,地府抓人只循魂魄,不问名号,才作出这些乱糟事来。
“说起来,还要谢谢黄眉子去拿药。”贺乌轻轻拍着明月珠的肩背,“过两天,再请他来喝酒吧。”
“太好了。”明月珠喃喃说,又嚎啕大哭起来,抱紧了贺乌的脖颈,“太好了,长生哥!”
“是,都已经没事了,阿珠。”贺乌连连应着,也抱紧了怀里的兔妖,“你特别勇敢,没事了。”
明月珠足足哭了一阵,才问起贺静娘生产的事。
“她和她的小孩子都好。”贺乌安慰说,“只是受了吓,她们出了满月,再让奶奶带你去看她。等到下一个花朝节,静娘的孩子也可以和你一起看花了。”
贺乌说着又亲了亲他的额角。现在的长生哥黏人得紧,抱着他的腰都吃劲得有些痛。
——贺乌担惊受怕,既因为明月珠遭遇险境自己不再他身边而后怕,又怕明月珠问起自己“短命”的事。明月珠并不知道。
“还要喝点茶吗?”贺乌又问。
明月珠摇了摇头:“好苦,我不喝。”
说到这里,他又后知后觉想起来了什么。
“长生哥,我刚才怎么喝的药茶?”明月珠问,“我连醒都没醒。”
“我喂给你的。”贺乌抿了抿唇回答。
好吧。明月珠转过脸去,耳尖有些发烫。
“长生哥,我还有一件大事要和你讲。”
“你说。”
“我想,我还是——我还是先不要怀小崽比较好。”
“怎么又……说这个?”贺乌有些惊异又好笑。
“我是这么想的。”明月珠拉起贺乌的骨节分明的手,郑重其事将自己的脸颊依偎上去,“我现在怕苦又怕疼,当不好谁的阿娘。能当阿娘的人,她们都是下了好大的决心,有的还要吃一些神挑鬼害的苦,才把自己的小崽带到世上来的。”
“好,你说不要,那就不要了。”贺乌里还是带了些玩笑的语气。
“但是……”明月珠又是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
“就算我现在这么说了,长生哥你,你也不要和别人作夫妻啊。”明月珠说起小崽的时候丝毫不脸红,现在却磕绊起来,“我要是有热病,长生哥还要抱我的。你不能和别人作夫妻。”
天色越发昏暗,明月珠仰起脸想看清贺乌的神情,却被他一把捂住了眼睛。
“阿珠,你真是……”他说。
你真是太无赖了。
总是说这些让人心热如火的话,自己又浑然不觉,仿佛像在问晚饭吃什么一样寻常。贺乌有时反而会庆幸,自己贪图私心,没有放开明月珠情热时候的手。
“长生哥?什么啊?”明月珠奇怪地捧住他的脸问。
“没什么。”贺乌摇摇头,那点捉弄明月珠的坏心思还是占了上风,“你既然这么说,难道不应该表示什么?”
明月珠随即反应过来,笑嘻嘻在贺乌唇上亲了亲:“那说好啦。”
真是好一个光明磊落的贺长生。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