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被撞掉的声音,屋内一片寂静。
“段远越!”她再也顾不上其他,嘶声大喊,“我知道你在!你出来!”
“段远越!”
“你就这样躲着我,永远别见我!”
“段远越!段远越!段远越……”
喊得力竭,她不得不停下,靠在门边暂时歇息。
有人从院墙边走出来:“哎,妹子,你谁啊在这儿大喊大叫?扰民了知道不?”
“我是他同学。”樊姿解释。
那大娘好心提醒:“哦,你别叫了,他不在,几天没回来了。”
她追问:“阿姨,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大娘随意说:“市医院吧,我不清楚。他家那老太婆不是病得要死了吗,照顾去了。”
“具体哪个楼层,您知道吗?”樊姿客客气气问她。
“不知道,我又没去看过,”她皱起眉道,满脸不高兴,“我给那孩子塞了两百,也是看在孩子可怜的份上……”
“造孽哦!爹不是个东西,妈也早早跑了,刚来那会儿,手臂上都是被棍子抽的,人也像没吃饱饭一样,瘦得只剩骨头……”
大娘说着说着,开始跟她拉闲话,“我看他奶奶也撑不了多久了,以后就剩他一个人,真不知道该怎么活!偏偏还是个好孩子,可惜得很。”
樊姿摇晃着站直,低头看着地面。
灰扑扑的水泥地,忽然软成水面似的化开波纹,她眨一下眼,一滴泪砸在上面,地面又变回原来的模样。
第46章
啪嗒啪嗒。
眼前下起局部小雨。
“你别哭啊,你去icu问李春兰这个名字,他说不准在。”大娘上来拍拍她的背。
“谢谢……”
樊姿哽咽着说,擦干眼泪往家走。
三月中旬,暖中带着点寒,回到房间翻来覆去睡不着,便爬起来看窗边夜景。
这个季节,段远越通常校服里搭的薄衬衫,这样穿搭一直到十月,才会增添一件卫衣。
他从来不穿短袖,不露出手臂,也不喜欢别人碰他。
记得第一次拉他,他反应大到像是在自保……今天,樊姿才得知原因。
第二天,因为父母还要工作,樊姿独自来到市医院。
icu门外一股消毒水味,她按了铃,等在门外。
“找谁?”护士在传呼机里问。
樊姿连忙说:“姐姐,我想问问,李春兰的孙子今天有没有来过?”
“李春兰……你是她谁啊?”
她想了想,胡说:“亲戚。”
“她孙子两天没来了,你是亲戚是吧,去把费缴一下,都拖多久了……”
“知道了,谢谢。”
她心情一下跌落谷底,坐在一旁长椅上。
段远越不在家,也不在医院,那他能在哪儿?
樊姿只敢缓一会儿,立即站起来,往她推测他可能会在的地方奔去。
兼职的快餐店、家附近的路、学校外的公园……甚至附近的水域,一无所获。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樊姿颓废地坐在高铁站,靠在椅背上放空。
叮。
她慌忙打开手机。
屏幕上只有短短一行字:我没事,考试加油。
她如同重获希望,噼里啪啦打了一堆发过去,从头到脚都问了一遍。
那边没再回应。
“乘坐高1524号列车的乘客请注意……”
樊姿拖着行李箱走进检票站……
存折里取出的钱很快被用光,医院打了好几通电话来催款。
段远越问周围邻居借来的钱甚至不够一天的治疗费,学校里筹来的钱应该能还上欠费,后面的费用仍然不够。
李春兰前天刚能睁眼,瞪着浑圆的眼珠盯着他看了半天,像在求他救救自己似的。
救她要钱,要很多钱。
他把李春兰房间里的电话薄从头到尾打了一遍,什么大叔、二姨、三爷爷,凡是能打通的,都说了情况。
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愿意借钱。
翻着翻着,电话薄翻到了头。
最后一页,烂得不成样子的书壳内侧,有个孤零零的号码,名字叫钟雪慧。
钟雪慧。
时间仿佛凝滞,段远越怔然看着这个名字。
他有整整十年没见过她了。
在逼仄窒息的工地房里,她总是紧紧抱着他,在玻璃四溅、谩骂声不断的房间里一遍一遍告诉他:没事的,别怕。
那个男人打她打得狠,连带段远越也不放过。
每当施暴结束,她就会啜泣着说:越越,妈妈一定带你走。
他七岁生日那天,她彻底逃离了这个家,再也没回来过。
她走后,男人更加暴躁,把所有的怨恨全发泄在他身上。
直到十岁,男人在工地坠楼身亡,段远越在房间里饿了两天,被李春兰牵着离开。
李春兰从乡下过来,丈夫死了二十多年,顺势在桐城租了间屋子,从此祖孙俩相依为命。
这期间直到今天,钟雪慧没来找过他。
段远越看了那个名字很久,最终还是拨出了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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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
“喂,你好?”
钟雪慧在电话里询问。
“妈。”他在她挂电话前叫出了口。
“……”
那边沉默了半晌。
隔天,段远越买了去外省某个小城的车票。
路途中,他看了一眼通话记录。
清一色都是樊姿的名字,夹杂着其他数字号码。
电话停在一天前,他的手机欠费了。
不想面对她,不想连最后一点尊严都失去……抱着这样的念头,段远越按灭屏幕。
钟雪慧改嫁后有了个女儿,或许是不愿被孩子知道,她在小区外面递给他一叠钱。
她看着比记忆里体面许多,把钱给他后语气很不自然:“拿着吧,本来是给妹妹攒的学费……你好歹是我的孩子,就当我这些年欠你的。”
段远越平淡地接过,问:“妈妈,你过得好吗?”
钟雪慧没答:“越越,是我对不起你。”
“我知道你没办法了。”
“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们家,怪他们太狠心,”钟雪慧退后一步,“我已经有新的家庭了,以后没什么事还是不要联系为好。”
她抹了一把眼泪,背过身去哭了起来。
段远越应了声,转身离开,逃离这个地方。
她哭是真心的吗?还是只是害怕他缠着她,影响家庭。
他恶毒至极地认为是后者。
在车站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开机了手机,在附近营业厅缴了话费,在樊姿一长串信息栏里,输入几个字:我没事,考试加油。
然后揣着三万块坐上回桐城的大巴。
时隔三天不见,李春兰又昏迷了过去。
交完欠费所剩的钱,最多能撑一周。
她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护栏,呼吸机的声音掩住她的呼吸,每呼吸一下,气管里就会发出黏腻的声响。
“……生命体征都在最低指标,做好心理准备吧。”
医生指着一堆医疗器械,铺垫了一圈后为她判下死刑。
段远越签了几张同意书,走之前给她擦了擦嘴角的涎水,出门后坐在椅子上小睡。
他在等死,等李春兰死,抬出去,办一场寒酸的葬礼,把她送回老家的山坡上……
李春兰身上绑了个定时炸弹,正在倒计时的最后时刻。
天气一点点回温,icu外的椅子上温度却一直保持低温状态。
段远越在这儿睡了两夜。
兴许李春兰死到临头发了些善心,给他睡了安稳的一夜后,第二天大早所有生命体征归零。
icu里乱哄哄的,李春兰被人翻来覆去,瘦得不成人形的样子像个老怪物。
“弟弟,来,来跟你奶奶说几句话。”
围在她身边的人忽然站定了,所有人看向他,怜悯地向他招手。
段远越穿着隔离服,走到床边隔着面罩弯下腰。
眼前的李春兰瞪着眼,哼哧哼哧地大口呼吸。
他沉默地看着。
李春兰身体轻微抽搐起来,已经是濒死的状态。
“我没办法。”他开口,头小幅度摇了摇。
李春兰不动了,睁眼看着天花板。
“节哀。”有人说。
他把李春兰带回家,面包车停在路边,他们把她抬进院子,走入家门,她躺在蓝色裹尸袋里,横放在家里唯一能落脚的空地。
临走前,几人给他塞了两百块钱。
家里太乱,满地鸡零狗碎,段远越就站在门口,也不踏进去,愣了很久才忽然后退几步。
他一个踉跄摔在院子里,呆坐了一会儿,狼狈地爬起来,拽着几张证明和身份证出了门。
“关系。”
“祖孙。”
“你家怎么让你一个小孩过来?大人呢?”
“没有。”
签办人员不说话了,把身份证剪断,给他盖了章。
走出**,正是难得的大晴天,段远越仰头舒了口气,四肢筋骨都泛着疲惫。
今天起,就再也没有李春兰了。
他从口袋掏出手机,不太熟稔地输入一排号码。
“妈,奶奶去世了。”
“嗯,嗯。”
“谢谢。”
挂断电话,他鬼使神差地翻到樊姿的通讯录那栏,名字和数字他都无比熟悉,在现在这样的境地,也无比眷恋。
手指不受控制地往下一压,屏幕界面变成通话中状态。
只拨出去几秒,他又清醒过来,飞快地按断电话。
很快,屏幕再次亮起——是樊姿的电话。
迟疑了一下,他按下绿色接通键。
“你这几天到底去哪儿了?电话也不接,信息也不回,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
电话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樊姿铺天盖地的说话声淹没。
久违的感受到一丝暖意,来自电话那头,千里之外的首都。
“说话,让我听听你的声音。”樊姿说了一通,最后放软态度。
“樊姿……”
他出口沙哑,喉间像是堵着一块石头,“考试怎么样?”
她在电话里哼了一声,“后天考。”
“嗯。”
“奶奶怎么样了,好点了吗?我考完试来看她——你不许躲我!”
“她走了。”
樊姿蓦地沉默下来。
隔了几秒,又开口:“你……怎么样?”
“还好,办好了证明,准备回去。”
她反而更加担心:“你不要一个人硬撑,有什么做不了的事,可以求助一下邻居。”
“嗯,我知道了。”
“……你有空吗?”
他答应:“有。”
“我给你拉首曲子吧,想听什么?”
草长莺飞的季节,他那时站在台下听她演奏,也差不多这么暖和。
他第一次能光明正大地看向她,赤忱目光泯于众人,谁都无法察觉。
他垂眸,扯了扯嘴角:“鸟之诗。”
“好啊,你仔细听。”
那边有轻微的响动,随后,轻柔舒缓的旋律从手机里流出,带着沙沙的声响,恍若隔世。
段远越将手机紧贴于耳,在大厅前的楼梯上坐了下来。
乐声悠扬,然后停歇,他闭上干涩的双眼,脸上只剩平和:“很好听,是我听过最好听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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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捧杀我吧。”樊姿笑了笑。
“真的,”他顿了一下,开口缱绻无比,“樊姿,谢谢。”
“谢就不用了,等我回来,给我补习。”
“我等你回来。”
他只是这样说。
第47章
李春兰的葬礼办得很急,请了周围的邻居和乡下几个亲戚,一堆人坐在院子里竟然还算热闹。
钟雪慧请了假,在院子里跟他一起忙活。
从开办到下葬,只用了三天时间。
段远越坐着卡车从乡下回到院门口,下车时看到她在收拾桌子。
“妈。”
她埋头擦桌上的油腻:“嗯,回来了。”
他走上去跟她一起收拾碗筷,母子俩都没有开口的意思。
这几天,她给他仔细洗了衣服,买了菜放进冰箱,补齐了需要的生活用品……
今天一大早,还煮了碗面给他路上吃。
以前跟李春兰生活在一起,她基本只负责他的温饱,因为尿毒症饮食禁忌很多,所以她吃什么,段远越就跟着吃什么。
他难得在家吃上一口味道不错的饭菜。
收拾好桌子,段远越抱着一叠碗筷放在洗碗池清洗,还不忘给钟雪慧搬张板凳。
“我明天就回去,厂里还有事。”钟雪慧没坐,站在他身后的旧桌旁。
天色渐晚,夕阳透过门口洒在他背上,他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地继续洗碗:“知道了。”
“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堆叠起来的碗筷忽然碰出响声,他把抹布丢在水里,一动不动盯着某处,半晌才道:“我想跟你走。”
这里属于我的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我想跟你走。
“越越……”钟雪慧的语气很为难,“不是说好了,不打扰妈妈吗?”
“你给我的钱,我会想办法还你,”段远越用清水洗干净手,缓慢地转过身,“我吃得不多,没什么用钱的地方,厂里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也可以——”
“不行!”她打断道。
他眼圈有些泛红,“妈,你说好带我走的,你忘了吗?”
“我没说……”钟雪慧想到什么,渐渐沉默了。
“我已经有新家庭了,你现在跟着我回去,让我怎么面对他们?越越,你一向很懂事的,别让我为难。”她继续说。
“你一次都没来找过我。”段远越质问。
她闻言,多年来积压的情绪瞬间涌动,不由痛哭起来:“我来过!”
他低眉不语。
“我去工地上找你,几次被他打出去,威胁我不准再来。后来他死了,我来这里找你,李春兰骂我不是东西,也不让我见你……”
钟雪慧泣不成声,“不是我不想,是他们不许……你们家把我害得不成样子,就连你,也要这样逼我吗?”
“妈……”
“别叫我妈!”她大吼,眼里全是愤恨,“我有自己的孩子,我不是你妈。”
说完,她冲进房间,“砰”地砸上门。
段远越向前,弯下腰,埋着头,将摔倒在地的凳子扶起来。
扶正后,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停了很久。
直到他缓慢起身,眼前被遮挡住的视野跟着清晰——不知何时,门口伫足着一双棕色的小皮鞋。
往上是深色裤袜,纯黑及膝背带裙,纤长的双手交缠在身前,木耳边打底衫上挂着黑天鹅项链。
再往上,白皙的脖颈,带着犹豫的轻抿的唇,小巧挺翘的鼻子,一双明艳清傲的眼睛。
樊姿站在门边与他对视。
他不敢想她听到了多少。于是,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向她所在的门边走去。
“你不是累赘,你很好,你比她想的好多了,”樊姿气愤地说,眉目里蕴藏着怒气,“她怎么可以这样对你,我去跟她说!”
段远越适时拉住她的手腕,“别去。”
“段远越!”她咬牙盯着他,“她不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多辛苦,她没资格这样说你!”
他眼里有些许痛楚,低声求她:“不要去,樊姿。”不要再为我做任何事了。
“你傻吗?”
他垂首,走近一点,沉沉靠在她肩头。
她不再说话了。
颈间毛茸茸的一团,随着他耸动的肩背,更贴近她的侧脸。
这样越界的举动,却没让她有半点欢欣。
她感觉到有什么透过衣服,渗进去,落在她皮肤上——段远越在哭。
她不可控制地鼻酸起来,哽咽道:“怎么哭了?”
“对不起。”
“你做了什么,要跟我道歉?”
“我不回学校了。”
樊姿狠狠一怔。
他逐渐平复下来,抬起头退到合适的距离,水洗过的墨色眸子沉如死水:“我跟她走。”
她拼命摇头:“不行,不行,她刚刚都说了,她不要你,你别跟她走。”
“她不要我,还有谁要我?”他转头看了一圈,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几张木桌椅。
“我啊!”樊姿指了指自己。
他又退了几步,清瘦而落寞的影子映在她脸上,目光轻之又轻,停留几秒,旋即转身,变为一个固执的背影:“回家吧,别再管我的事了。”
“段远越!”
“樊姿,这是我的私事,与你无关。”
他踏上楼梯,一步步消失在她视线中……
段远越辍学的消息,一时间传遍了整个一中,甚至惊动了校领导。
彼时,樊姿已经回学校有一周的时间。
整整一周,都没有他再回学校的消息。
“段远越怎么跟你说的?”邓志强几次劝说无果,跑来求问。
不知道他哪里听来的消息,竟然找到自己头上,樊姿心里平添一份堵。
“老师,他怎么跟你说的?”她反问。
“好不容易找到人,跟他好说歹说,死活不肯回来,跟我犟劲。”
樊姿听完,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今年好不容易能出个省状元,偏偏老天不让他好过,家里出了这样的事……”邓志强愁眉不展,看着比樊姿还着急。
周彩娇上来插嘴:“说不定他只是心情不好,缓一缓就回来了。”
“我倒希望缓得过来,”他吐露道,“我和陈校长前天在洗车行找到他,一双手都不能看了,劝他也不听,非说要攒钱去找他妈。县城里面师资能有我们学校好吗……”
邓志强看向樊姿:“你跟他住得近,好歹同学一场,有时间也去劝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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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姿苦笑了一下,没应声。
放学后,她又路过那扇红漆门,门已经上锁了,院子里静悄悄的,二楼窗户紧闭。
段远越有意回避她,实在躲不了才避重就轻地寒暄几句,一提到回学校,就突然沉默,草草告别钻进小院。
樊姿试探了几次,发觉应该在他妈妈身上找突破口。
她转头扎进阴暗的巷子,试探着敲了一家门。
开门的人正巧是那天的大婶,她有些惊讶:“欸,你不是远越的同学吗?”
樊姿颔首,直接说明来意。
大婶给了她一串电话号码,不忘编排几句:“这就走了,留孩子一个人在这儿,他家都是什么人啊……”
她讪笑道:“阿姨,她没说回来接段远越吗?”
大婶摇头:“临走来拜托我照顾几天远越,说什么把那边收拾好再来接他,不知道是真是假……”
樊姿道了谢,从巷子里走出来。
街边驶过寥寥几辆汽车,道路上行人稀少,她靠在墙边,路灯下神色更显凝重,输入一行数字后手指很快按下拨打键。
电话响了一会儿才接通,那边传来女人的声音:“喂?”
她不打算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阿姨您好,我是段远越的同学。”
“哦,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想跟您聊聊关于他转学的事,距离高考没多久了,我觉得与其去新学校重读一遍高三,不如直接在这边高考……”樊姿语速有些快,扣住手机的指尖轻微发着抖。
这样干涉他的决定,她心里其实也没有底。
她的干涉里私心太多,冠冕堂皇的话底下,几乎不可告人。
他要去哪座城市生活,在哪所学校上学,甚至复不复读……如他所言,跟她没有关系。
“转学?”电话里的女声很是疑惑,“越越已经拿了毕业证,不读了呀。”
樊姿脑中轰然:“什么?”
钟雪慧耐心为她解答:“我跟我丈夫商量好了,过段时间把他接过来,在厂里先熟悉一下,等成年了就给他安排个工作。”
“他成绩很好,他能考个很好的大学,阿姨,您不能这样对他,让他辍学去过这样的生活!”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语气转为无奈:“同学,我没你想的那么坏。”
“我刚才说的这些,都是跟越越商量过的,甚至辍学,都是他同意了的,”钟雪慧意外的平静,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我劝过,但他也这么大了,能为自己做的决定负责,我就不好多说什么了。”
樊姿咬牙,直接揭穿她:“您明明知道,您说什么他都会答应。”
“他一直都这么懂事,没有谁逼他。”
“这是关乎他一辈子的事,就算他以后后悔了,也只会怪自己。您是他的亲妈,趁现在还来得及,不能为他多考虑一点吗?”
钟雪慧有些不悦:“这是我们家的家事……”
“你把他当家人了吗!”
樊姿再也忍不住,不管不顾地诉出,“他在学校一天只吃一两顿,冬天没有棉袄,夏天不敢穿短袖怕露出手臂的伤,打很多份工补贴家用……即使这么苦这么累,从来没有掉下过第一。”
“因为要学习,他那么爱惜自己的手,却为了不让你有负担而去洗车赚钱,”她短暂喘了口气,声音颤抖,“所以你能不能,稍微为他——”
手里忽然一空,电话在半空被中途挂断,没能让她说完最后这句话。
那双手发白皲裂,高高扬在空中没有落下。
第48章
樊姿反应过来,浑身上下已经被不甘淹没:“段远越!”
“樊姿。”
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开口。
他满身疲惫,眉头紧皱着,举着手机的手臂微微颤抖,“不要再给我妈打电话了,没有下次。”
他生气了,眼里全是冰冷。
樊姿一愣,将手机夺回,“可以,你跟我回学校,我就再也不给她打。”
“有意思吗?”
“这句话我才想问!”她上前一步仰头直视他,“还有两个月就高考了,你要这样自暴自弃到什么时候?”
段远越不答,偏过头,扔下她转身去开门。
“你说话!段远越!”樊姿固执地挡在他面前。
“我不回去,我找了工作。”他避开她的视线。
她咬着牙说:“我去举报他们雇佣未成年。”
对于她的挑衅,段远越站在原地,权当没听见。
他摸了摸口袋,又掏出钥匙,躲开樊姿走到门边。
“诚信车行是吧?我现在就去。”
她的声音格外嘹亮。
门锁开了一半,钥匙插在锁扣里,他闻声转头,冷淡而沉静地与她对视:“樊姿。”
他垂下手,嘴角牵起一抹轻蔑的笑,笑容转瞬即逝,“有些东西,你在乎,而我,不在乎。”
他一字一句地跟她强调,推开铁门跨进小院。
“骗子,”樊姿失声说,“你不仅是个爱跟踪别人的变态,还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你这样的人,不高考改变命运,自甘堕落,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你知道吗?”她愤慨不已,抬手指着那扇红漆门。
“我说了,我不在乎。”
“那你就不要说什么跟我去首都这样的话,你就待在这里,烂一辈子。”樊姿继续骂道。
“嗯,我接受。”
门后,他的声音淡漠孤冷,衬得她像个自作多情的傻子。
“你的事,我再也不管了!”
她大喊。
什么回应都没有。
樊姿抹开碎发,最后看了一眼小院,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着走着,就变成小跑,然后一路狂奔,冲进家门。
家里放着时政新闻,樊政民从客厅里探出头,关切道:“怎么了,谁惹我宝贝闺女生气了?”
樊姿低头换鞋,一声不吭。
杨燕在一旁瞥了他一眼:“明知故问。”
“小段还没打算回学校啊?”樊政民又问。
她应了一声,趿着拖鞋走到两人面前,失魂落魄地坐在沙发一角。
杨燕还算温和地劝她:“你也别操心人家的事了,好好准备高考,等考完了还是可以一起玩的,又不是再也不见了。”
“他辍学不读书了。”她讷讷道。
“什么辍学,不是转去其他地方读吗?”
樊姿摇摇头,没心思解释。
樊政民听了,皱眉道:“这孩子,不读书岂不是毁了……你劝他了吗?”
“他不听我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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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他奶奶刚去世,妈妈又有新家庭,正是去留都为难的时候,还没想明白吧。”杨燕叹了口气,招呼她过来坐。
樊姿乖乖走过去,钻进她怀里:“可是……没时间了。”
“你让他好好想想吧,总会想清楚的。”
“你得再去跟他说说,人家毕竟帮你这么多,能劝一点是一点……”
“我知道……”。
月末,有些倒春寒。
连着好几天没看到他的身影,樊姿心里慌得不行。
一中复习任务重,她每天很晚出校门,连着一个多星期没跟他打过照面。只是偶尔看到二楼亮着的灯,这才放心从院门口走回家。
一连三天,二楼毛玻璃都没透出光。
樊姿害怕他已经搬走了,所以周末休息半天,大早就蹲守在门口。
她穿着薄外套,缩在门边等。
等了大概一个多小时,门内都没动静,她有些不安起来。
段远越一向闷声干大事,说不定已经搬走了。
她等得焦急,忍不住给他打了电话。
结果当然是没人接。
思来想去,她不得不拨通另外一个号码。
“喂?”
她抿唇,将手机凑到耳边:“阿姨您好,我是段远越的同学。”
“又是你?”钟雪慧有些不高兴。
“嗯,我想问问,段远越已经搬过去了吗?”樊姿不理会她的情绪,直接问。
那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不是你不让他来,他就没来吗?怎么,又改口了?”
“什么……”樊姿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他不跟你走了吗?”
“他说,想留在桐城,暂时不会过来了。都过去一个礼拜了,你不知道?”
她摇摇头,慢半拍地回道:“不知道。”
“你自己去问他吧。”
说完,那边挂了电话,留她在原地不知该喜该忧。
他不走了。但是,他也没打算回学校。
樊姿把情绪消化干净,重拾自信坐在门边等他。
只要他还没走,那她说的他都会听的。
她有些自恋地想。
“你在干什么?”
还没高兴够,段远越的声音就在头顶上响起。
她雀跃地跳起来,压抑不住上扬的嘴角:“等你。”
“哦。”段远越越过她去开门。
“你这几天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在家?”她心情不错地走上去追问。
“没去哪儿,睡得早。”他推开门。
“你知道我在楼下看你啊!”她更加开心。
段远越走进去,不冷不热地说:“听不懂。”
“你不懂,怎么会知道我是因为二楼没亮灯才问的?”
他哑然,有些局促地把门关上。
樊姿一把撑住门,不让他躲起来:“既然不走,为什么不回来高考?”
“我已经辍学了。”
“你的学籍还留着。”
“我……我不想去学校。”
樊姿从门缝里溜进去,看着他的眼睛:“你什么时候想回都可以,你的座位一直在那里。”
段远越窘迫地望向别处,摸了摸鼻尖。
“手疼不疼?”注意到他的手,她不免心疼地问。
他愣了一下,随即背在身后:“没事。”又看了看家里,低声问:“坐坐吗?”
“行啊。”樊姿颔首,洒脱地走向屋内,在桌旁的长凳坐下。
他跟上,在橱柜里翻出一只玻璃杯,打开水龙头洗了很久,才端着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
“为什么又不走了?”樊姿轻抿一口温水。
他坐下:“没什么原因,就是觉得去那里也没意思。”
她笑了笑:“这么快就想通了?”
“本来想不通的,但……”他垂眸,眼底一片温柔,“有人太在乎,我怕她难过。”
樊姿脸上一热:“谁在乎了?”
他没继续说,低着头喝水,长睫扇动不止,不一会儿杯子里的水就见底了。
今天明明不热,樊姿却有种身在盛夏的错觉,她撩起刘海,将额头的热气散出去。
院子里空空荡荡,淡淡的铁锈味被晒在门边的衣服洗涤剂味道冲散,矮楼里依旧闹哄哄的,楼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两人默契地喝着水。
“现在回学校的话,我们还能做一个多月的同桌。”樊姿盯着杯壁开口。
“嗯……”
“你答应了?”
“我在家里复习也挺好的。”
樊姿不解:“为什么,你不想见到我……们吗?”
“在哪儿都一样,我会参加高考的。”
她垂下头:“好吧,你在家要专心复习,不要想其他的事了。”
“放心,我在复习。”
“那你把工作辞了。”
“我想赚点生活费。”
樊姿不同意:“高考后再赚好吗?你争取拿个省状元,学费生活费都有着落了。”
“好。”
“我们俩首都见。”樊姿笑意融融。
段远越弯了嘴角:“嗯,还需要补习吗?”
“不敢。你能不能用心复习?”她没好气说,拧眉瞥了他一眼。
“不耽误教你。”
“不要!”
樊姿跳起来,头也不回地朝他摆摆手,“我回家了。”
她一路走到门口,手碰到冰冷的门面上,拉开门就是车水马龙的街道。
“樊姿,”段远越在身后叫她,她扶着门回首,他站在桌边久久盯着她,“谢谢你。”
“别跟我客气。”
樊姿走出门。
“谢谢……”他话里千丝万缕的眷恋……
晚上自习,课间,樊姿忍不住去办公室通知邓志强。
“哦,这个我知道了。”邓志强吹了吹茶沫,点点头。
“他跟您联系过了?”她顺势坐在他对面。
“前几天通了电话,”邓志强整理衣襟,坐直看着她,“说起这个,我还要拜托你一次。”
“您说。”
他从教案中抽出一份宣传册,推到樊姿面前。
她低头去看,上面写着:企业家计划。
邓志强介绍道:“这是国内上市公司联合成立的协会,主要是资助优异学生完成学业,毕业后直接就职其中公司。所以被资助的学生大多会选择金融科技类的专业,也算是协会招募人才的一种途径……”
《摇尾巴》 40-50(第14/17页)
“所以……选中段远越了吗?”樊姿大概扫了一眼,试探性问道。
他摇头:“不是选中,是他有资格报名。”
“他获选的几率应该很大……”樊姿低头看着纸质宣传册上的条件。
仅限理科生,成绩全省前二十,英语口语流利……达到这些后,还需要内部考核,最终确定人数不超过十人。
“不过就算不要资助,他也能靠奖金好好念完大学吧。”看完后,她抬头道。
“那是一回事,企业家计划远远不止给他提供资金支持,”邓志强卖了一下关子,而后扣扣桌面,欣喜道,“是要资助出国留学的意思。”
“出国?”樊姿一时有些恍惚。
“嗯,以段远越的成绩,肯定是一流名校,对他来说是最好的选择,将来直接跨越阶级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点了点头,又看向宣传册。
“报名截止这个月底,还有一周,”邓志强继续说,“我让他填资料,他没同意,所以想让你帮帮忙,说服他。”
“他现在这个情况,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错过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非说去首都读大学,我说句实话,首都能有出国好?”
他从抽屉里翻出几张纸,递给樊姿后叹了口气,“别人想去都没这个命,他还不稀罕。”
樊姿盯着书面材料,把它和宣传册叠在一块,标题醒目几个大字让她无法忽视。
他比她更早知道这个计划,知道他入选的概率很大,但他没有填申请表,他甚至没有跟她提起过。
不管他是不在意,还是为了他们的约定,樊姿都不想他是因为自己。
“只要他填这个申请,就不可能落选。”
走出办公室,邓志强的话仍在耳边不断回响。
第49章
隔天,樊姿借口补习,在院子里跟他一块做题。
段远越并不意外她忽然改变心意,乖乖让她进了家门,又搬了桌椅跟她坐在院里。
周遭只有沙沙的写字声。
樊姿在草稿纸上反复做着同一道题,眼看要到达门禁时间,不得不开口:“段远越,你为什么想去首都?”
他微微抬起头,思索了一下,很平常地回道:“那里大学挺好的。”
她皱了皱眉,心想他不可能不知道出国的含金量,他的话在她这里像是敷衍。
“想好报什么专业了吗?”
“计算机。”
“哦,原因?”
“不用跟人交流。”
樊姿满怀心事地扯了扯嘴角:“符合你的性格。”说完,她又添上一句:“首都有那么好么,你不考虑考虑其他学校?”
段远越将视线移向她,面色有些变化:“不是说好了吗?”
她哑然,不自在地摸摸鼻尖。
夜风卷起草稿本的边角,他抬手压住,骨节分明的手指触到她的袖口,只一下,有些留恋地蹭了蹭。
“我估了一下,你的成绩很稳,高考正常发挥没什么问题,我们一起去首都。”
樊姿不答,埋头看面前的题。
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又凑近一点,缓声说:“两所大学距离不远,只要你想,我随时都能出现在你面前。”
“这样不好吧,又不是小孩子了,我还总使唤你。”她干笑一声,没抬头。
“我不介意。”
她知道,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那双满眼是她的眼眸,可是她没有:“你不要总想着我了,想想你自己的事。”
他音色低沉下来:“哦,我知道。”
她清了清嗓子,艰难说:“就比如……你不一定要去首都,去相川、海城,都是有可能的,再远一点——”
“我已经想好了,”段远越直接打断她,“去首都,念大学。”
“你总想着首都,因为什么?”
“你。”他毫不犹豫。
樊姿缓缓抬起头,看天看地,始终不敢看他一眼:“我?我没说一定要你跟着我……你想去哪儿都可以,不跟我一起也没关系。”
“樊姿,你怎么了?”他坐得近了些,略微急切而不安地望着她。
“你要想清楚,你知道吗?”
“我很清楚,你不要担心。”
“所以,你还要跟我去首都吗?”她再一次问道,想从他嘴里得到不同的答案。
段远越长睫扑棱,直直看向她:“不可以吗?”
她避开目光:“你还是没想好……”
“什么是想好,我不跟你走就是想好了吗?”他靠得越来越近,眼里已经有了绯色,“樊姿,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下来,如果没有你,我过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你说了想让我去首都,就算我不上大学,在首都打零工,我也会留在那里陪你。”他长久以来平稳的情绪一下被打翻,近乎哀求地对她承诺。
自从奶奶病逝,加上他妈妈的割舍,她从段远越身上感受到的隐约不对劲,终于在此刻显露出来。
“你不要把别人看得那么重要!”她忍不住对他喊。
“你不是别人。”他一字一顿告诉她。
“所以说,你做什么都是为了我?等到某天‘为了我’成了你的错误,你也会把这些推到我的头上吗?”
“我永远不会。”
“段远越,你有没有想过,你给的这些太沉重了,我负担不起?”
段远越摇头,向她表示:“樊姿,一切都是我自己的决定,不要你承担。”
“恕我不能接受。”
她猛地站起来,将桌上一堆属于她的东西全都塞进书包,随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垂眸看向与她僵持的人。
他的目光太重,连同他的所有牵绊,像是一座山压在她心口,让她不得不弃之远去。
“老师把申请表拿给我的时候,我真的……很替你高兴。长到现在,你吃了很多苦,现在,终于有一件能让你开心的事情了。”
樊姿轻笑了一下,从书包里拿出完好无缺的申请书,平放在桌上,然后推到他面前。
段远越倏然站起,椅子被他的动作掀翻,落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响声:“这不是我想要的。”
“但这是我想要的,”她退后几步,得体大方地摊开手,“你不是说你所做的都为了我吗?这个,也包括在内了吧。”
“樊姿,”他的嘴唇颤抖起来,“我想跟你一起。”
“还是不要了吧,我不喜欢这样。”
“樊姿……”
她转身,挂在肩上的书包倾斜着:“装可怜也不行。”
身后脚步声零碎,她走到门边,又疏离地说:“别跟上来,我家小区你进不去。”
她有意强调这种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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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不对等,即使她知道会伤了他的自尊。
脚步声逐渐静下来,她闭眼平息一会儿,推开冰冷的铁门走出去。
一直走到小区门口,发蓝的门禁识别出她毫无血色的脸,“滴”地一声,门开了。
保安趴在桌上打瞌睡,小区里很安静,与矮楼截然不同的冷清。
她站在门口迟迟没走进去。
到了时限,门应声关闭,她在微凉的夜风里静静回首,那条路上空无一人——段远越没有跟上来。
她心里既不是放心,也不是失落,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情绪,叫做遗憾。
对不起,看到申请书的时候,我没有为你高兴。
樊姿想。
门禁再次响起,她踏进小区,沿着弯曲的造景路往上走……
“老师,段远越有联系过您吗?”
课间,樊姿在走廊上拦住邓志强。
他摇头:“没,过两天就要截止了,他再不交……就随他去吧。”
“我想想办法。”
樊姿丢下这句,头也不回走进教室。
教室里充斥着背书、讲题、写字的声音,就连平时最坐不住的几个人,也都在乖乖看书。
她坐下,在座位上出神。
静坐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从书桌里拿出一叠纸。
周彩娇从题海里抽身,看了她一眼:“姿姐,你还在操心段……”
刚低头看向桌面,她愣了愣,转而惊道:“你这是要帮他写申请表?”
“嗯。”
“他都不一定会去考核,你干嘛这么坚持?”
“他会去的。”
周彩娇忍不住说:“这些明明是他的事,凭什么让你来做。”
“除了我,没人能劝他了。娇娇,这次机会他必须抓住,不只是我,大家都希望他能振作起来。”樊姿流畅地写完第一页基本资料,认真回答。
“虽然是这么说,但……姿姿,有你这个朋友,他还不领情真的要挨揍了。”
“我第一个揍他。”她勾唇说。
“呦,樊姿,”不速之客在这时到来,张家耀吊儿郎当地凑到她桌边,“你还不死心啊?”
“关你什么事?”樊姿睨他一眼。
张家耀没脸没皮地说:“我关心他啊,他把我打成那样,我没跟他计较,家里出事我还捐了一千块钱,我不能关心一下?”
他说的是实话。段远越给他的赔款他没过多久就退了回去,还良心发现捐了一千,按他自己的说法:大人不记小人过。
樊姿冷哼一声,没反驳他。
“要我说,他就怪胎一个,高一我就觉得了,现在看出来了吧,放着好好的出国机会不要,竟然辍学打工去了……受了多大打击啊,搞不懂。”
“你少说点吧。”周彩娇“啧”了一声,冲他使眼色。
张家耀当然没看见,又大剌剌地说起来:“樊姿,你这么护着他,不会真喜欢他吧?”
他用开玩笑的口气说着,脸上还是一贯的看戏表情。
樊姿笔下一顿,忽然抬头望向他,脸色严肃平静:“是啊,我喜欢他。”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的人听个清楚。
教室里一下就安静了不少。
张家耀笑容一滞:“你别开玩笑了。”
“不是你问的吗,不乐意听?”她继续肯定道,没有一点戏谑的模样。
周彩娇爆了句粗口:“你来真的啊!我就说你们……哎呀!”
“姿姿!”学习狂魔林如茵这时也不得不抬起头,加入吃瓜群众的行列。
樊姿单独向她点了点头,表示完全肯定。
张家耀一时没反应过来,脸色青白相加。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对樊姿还是有意思的,只是她看不上他。
“不管我喜不喜欢他,这份申请表我都会照旧写下去,身为朋友,我也不会放任不管。”
樊姿宣告结束,将重心转移至申请表上。
“靠!”张家耀发表完意见,风风火火地滚回座位了。
“姿姐,你太帅了吧!”周彩娇搂着她的手臂说,“明天,不,下午就要成校园重大新闻了!平地一惊雷啊!”
樊姿苦涩地笑了笑,没作表示。
写完这份申请,无论用什么办法,她都要跟段远越彻底决裂。
她不能也不想,成为他人生路上的巨大阻碍。
所以,只要他拥有配得上他努力的生活,即便永远见不到他,她也愿意。
她要先成为背叛的人。
足足十一页的申请表,她没花多长时间就写完了。
只是在最后的自我介绍那里,她连续不断的笔记有些停滞。
这页向上层展示伤疤、卖弄惨状的作文纸,她写得很认真、冗长。
她知道他的日子有多难过,幸好,她都知道了。
最后停笔的几秒,樊姿长舒一口气,恍惚有些苦中作乐的滋味——
“……上天给予我一点聪明,让我在世界上周游飘荡,大家怀着各种心思、想法,把我紧紧攥住,又用力推开,却没有人真正接纳我。
往往天才都饱受磨难,我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份属于我的机会……我符合所有条件,诚挚希望能得到认可。
我相信,没有人比我更加合适。”
经过林如茵的润色,最后一页得以完成。
“感觉这么写有点自大呢……”林如茵指着其中一句说。
“我觉得刚刚好。”
樊姿这么认为。
第50章
她好几天都没去小院找他。
预先准备好的话在家反复练习了好久,等到一中周末放的半天假,她才慢吞吞走到红漆门面前。
距离高考不到一个月,企业家计划的录取结果估摸着在这两天下达。
樊姿深吸一口气,胸口闷痛得像是被什么死压着。
砰砰。
她抬手敲了两下门。
门后一片平静,随后,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哗”地一声,门被从内打开。
她顺着门缝往里看,段远越脸色青白,抿唇静静与她对视。
他前额的头发长到遮住眼睛,薄唇紧抿,瘦削的脸颊上完全没有一丝笑意:“刚才,学校给我打了电话。”
樊姿没想到结果这么快就出来了,有些紧张地问:“说了什么?”
“如你所愿。”
她放下心来:“那挺好的。”
段远越从门里走出,整个人彻底站在她面前:“我不会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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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姿皱眉:“你不要拿这种事开玩笑了,多少人想去还去不了,你说不去就不去?”
“你有问过我想吗?有吗?”他上前半步,逼问道。
樊姿反问:“很重要吗?反正你嘴里只有一个答案。”
他微微垂首,恳切地望着她的眼睛:“所以你为什么千方百计地阻止我,明明我只是在履行我们之间的承诺而已!樊姿,你说过的话,你忘了吗?”
说到最后,他的话音有些颤抖。
樊姿迟迟不答,酝酿许久,才道:“开玩笑的话,你当真了,弄得我压力很大知道吗?”
阴天,风刮在脖颈上有些许凉,她说完,下意识摸了摸后颈,眼神仍然停留在他脸上。
“那些都是说着玩的,别当真。”
她云淡风轻地吐出这句。
“你撒谎。”段远越肯定道。
她依旧面不改色地说:“段远越,你不觉得我们的关系有点太超过了吗?你只是我的朋友,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你去不去首都,跟我有关吗?非要跟我绑在一起。”
“你对朋友,一直这样奋不顾身吗?”他一愣,哑声问。
樊姿颔首:“等你以后交到朋友就知道了。”
“不然你就会像现在这样,把我对你的好错觉成其它什么,”她轻轻一笑,极其残忍地继续,“能理解,现在说开了也不算迟。”
她微眯着眼,扯出笑容:“是吧?”
那些为了他的几次三番,连同写了十一页的申请表一起被她打成“仗义”。
樊姿不知道自己笑得有多难看。
段远越沉默片刻,忽然抬起脸,连应了几声,轻松道:“好,你不喜欢的话,那我们去了首都,我不打扰你,就像普通朋友那样,偶尔聚一次,偶尔发发短信问候对方……”
“就算不做朋友,你讨厌我,不理我,想离我远远的,也让我在你周围,好不好?”他竟然也露出淡淡的笑,讨好似的说道。
樊姿霎时间怔住了。
天空应景地落下雨点,一滴一滴砸在她毫无反应的脸上。
又有一滴,啪嗒落在她眼里。
雨水顺着眼眶掉在颊边,她只是短暂眨了眨眼,然后继续看着段远越。
“樊姿?”他叫她的名字。
她满脸雨水,卷翘的睫毛湿漉漉的,听到他的声音也不回应,只是再往上仰起脸,目不斜视地看他。
他眉头皱起的弧度,好看的黑色瞳仁,倔强清冷的神色,被打湿的灰色内衫……她要记住。
“我要和程佑明去相川。”等到看足够了,她才开口。
他的肩头剧烈颤抖起来:“你骗人……”
“你可以跟着去,我不拦你,你想去哪儿是你的事情,只要不打扰到我们。”
他眼眶猩红,紧抿着唇齿。
樊姿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不过,作为朋友,我还是要劝你一句,出国的机会很难得,你考虑清楚。”
“你说过,你的梦想就是央音,你……”他有些哽咽,“你不要……”
“相川没什么不好的,有我想见的人,学校也还算——”
她还没说完,段远越猛地扯住她的衣角,一点一点攥紧:“别去相川,樊姿,我求你……”
她将衣摆挣开:“段远越,你是我的谁,有什么资格管我?”
雨声淅沥,没有大到看不清眼前的地步,他脸上流淌下来的是泪还是雨,樊姿不敢去猜。
他翕动着嘴唇,只剩哑然。
樊姿知道这场对话即将到达尽头,她垂下眼,将准备好的说辞缓缓带出:“不是说为了我吗?那我要你离我越远越好,不要来打扰我的生活……”
“永远”两字她怎么都没法说出口。
他只是迟缓地摇头,雨水顺着发梢飞到她额头。
“做不到就别说是为了我。”
“你当初劝我回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我如愿跟程佑明在一起,你也能上不错的学校,”樊姿假装看不见他的哀切,“这对我来说,再好不过。”
她咬唇,故作潇洒地抬眸:“段远越,你口中的为了我,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我还挺好奇的。”
段远越急切地抓住她的手腕:“我,我从很早就——”
樊姿漂亮的脸蛋被雨淋得有些狼狈,她静默地听着,没有什么表情。
他忽然一顿,没继续说完,生生停在这里,也放了手。
“我对你,只是觉得好玩。”
樊姿偏头,握着手腕大步离开。
雨中只留下这句话。
桐城多雨的季节,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马路上汽车飞驰而过,溅起的水花险些打湿她的鞋子。
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她满脑子只有这一句话。
走着走着,就控制不住地狂奔,拼命逃离属于段远越的区域。
直到跑进小区楼,雨恰好在这一刻停下,樊姿渐渐慢下脚步,转头看初霁的天空。
这场雨,像是上天为她精心准备的。
恰到好处地落下,恰到好处地停止。
樊姿拿出纸巾擦了擦脸,忽然短促呼吸几秒,接着呜咽着哭了出声。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哭的?雨开始下的时候,对他说出狠话的时候,还是他苦苦求她的时候……
幸好雨够大,雨声够响,能遮住她变得奇怪的声音……
再次听到段远越的消息,是在学校升旗仪式的会上。
“我们学校的段远越同学,因为成绩优异,被资助出国深造……当然,其他同学也不要分心,认真备战高考,争取让学校的本科率达到百分之九十八以上!”
校长在台上振奋演说,台下早已经讨论成一片。
“那段远越还回不回学校了?”
“都出国了,回来干嘛?”
“不高考了?”
“……”
邓志强走到队列里清了清嗓子:“安静,安静!”
“人家有专人辅导上课,直接参加高考,不回学校。”他有意无意地看向樊姿,刻意解释道。
樊姿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林如茵凑近拍拍她的肩膀:“姿姿,你没事吧?”
她在班上宣告喜欢他以后,流言飞速传播,到现在几乎全校皆知。
就连有些任课老师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不仅有了关联,还由樊姿这个风云人物率先表了白。
不过眼下,段远越出国,成了樊姿单恋。
“鼻子堵得好难受……”樊姿瓮声瓮气地说,仰起脸看天。
她不主动提起,林如茵也不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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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好顺着她的话说下去:“谁让你脑子抽筋跑去淋雨。”
话刚出口,她就噤了声。
樊姿为什么淋雨,有个不可说的答案。
“谁知道我身体这么虚弱,第二天就发烧了。”樊姿像是不甚在意地说。
“你啊……”林如茵叹了口气,转而说,“放学我请你喝冰糖炖雪梨,给你去去病气。”
“好啊,是新开那家吗?”
“嗯,要不要叫上程佑明他们?”
樊姿顿了一会儿,颔首:“解散了去问问他们。”
林如茵搂住她的腰,手摸进口袋里:“好,把你手机给我,我给梁发个信息。”
“小心点。”她嗔道,偏过身子给林如茵遮挡视线。
“欸,”林如茵靠在她背上问,“你换新手机了?”
“哦,忘了跟你说我手机丢了,”樊姿顺便解释道,“我办了张新的电话卡,待会儿把你手机号填一下。”
“啊,旧号码说不用就不用了?”
她垂下眼帘:“懒得去补办了,而且我们平常又不打电话,换了就换了呗。”
口袋一沉,林如茵已经把手机放了进去,斟酌着说:“万一……有人不知道你换号码了,还给你打电话呢?”
校长宣布解散,周围的人蜂拥着涌入教学楼,说话声瞬间就高了几倍,樊姿站在原地,讷讷道:“还是不要联系比较好。”
“什么?”
“我说——管他呢,反正你们这几个朋友知道我的新号码就行。”
她搂着林如茵的肩,跟着人群的方向走去。
段远越的名字,在这段时间里反复被提起,后来渐渐销声匿迹,没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他就像压根没出现过似的,其他人遗忘了,樊姿身边的朋友则都默契的不谈。
只是偶尔路过那间小院,红漆门上贴着白色的招租单,院里空落落的,她忍不住望进去,里面属于他的痕迹已经被逐渐抹除。
再过了一段时间,有新的住户搬进去,关于他的一切就被完全替代了。
樊姿在暑假疯玩了一场,开学前买了去首都的机票。
她以小提琴专业全省第一的成绩顺利进入央音,桐城一中校门前庆祝的横幅最上的那条属于她。
层层横幅排列,关于段远越的那条最大最醒目——理科状元,进入英国名校。
至此,他的人生彻底被改写。
樊姿知道,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了。
走过矮墙,迎春花枝叶繁茂,墨绿的枝条垂下,被太阳晒得有些蔫巴。
她在矮墙前站定,沉静地听着风吹枝叶的沙沙声。
他也曾站在这里,无数次停留,与她的身影重合。
父母在远处呼唤,她挎着包从墙边离开。
走到一半,忍不住捂住眼睛,在指缝间无声流泪——
段远越,我真的、真的不想这样与你告别——
作者有话说:感谢,感谢一直追读的朋友们。原本打算解v了,想了想,还是决定给主角一个完整的结局。会继续写下去,更新不稳定,喜欢的朋友可以等完结再看。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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