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蚊伙站在玄关处,手里攥着那袋尚带余温的烤红薯,塑料袋边缘被掌心汗浸得微微发黏。电声脱了大衣往沙发上一扔,领口微松,露出一段锁骨,腕骨分明的手腕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垂眸看他时眼尾微扬,像一把收鞘却未藏锋的刀。
他蚊伙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没应那句“吃饭了吗”,只把袋子往怀里又拢紧些,仿佛那是唯一能稳住自己不晃的锚点。
“东……”他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板,“你刚才是不是……在打麻将?”
殷东抬眼,指尖漫不经心捻了捻袖口一丝褶皱,没否认,也没接话。客厅顶灯是暖黄光,照得他眉骨投下浅浅一道影,唇线平直,看不出情绪,可那双眼——沉、静、深,像冬夜湖面浮着薄冰,底下暗流无声奔涌。
他蚊伙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些:“我听见……有人叫你‘声哥’。”
殷东终于动了。他身子微倾,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拆开,抖出一支衔在唇间,打火机“咔哒”一声脆响,火苗蹿起寸许,映亮他下颌绷紧的线条。他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升腾,在空气里散成一团灰白。
“嗯。”他吐出一个音节,嗓音低哑,像砂砾碾过耳膜,“叶家。”
他蚊伙没问叶家是谁。他听过太多次——叶家老两口,叶清染,裴玉菡……这些名字像悬在头顶的钟摆,滴答滴答,敲着他心上那根绷到极限的弦。他只知道,那个叫“声哥”的女孩,甜得发腻,撒娇似的尾音拖得又长又软,像糖丝缠住人脖颈,一勒就断气。
他蚊伙忽然觉得手里的红薯烫得灼人。
“东,”他深吸一口气,把红薯搁在茶几上,塑料袋发出窸窣轻响,“我妈……确诊肺结核了。”
话出口那一瞬,他看见殷东夹烟的手指顿了顿。烟灰簌簌落下一截,在他指腹积成一小堆灰白。
殷东没立刻接话。他抬眸,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从他泛红的眼尾,扫过冻得微青的鼻尖,最后停在他紧紧绞在一起的手指上。三秒,或者更短。然后他掐灭烟,起身走向厨房。
“喝点热的。”他说。
水壶烧开的声音咕嘟咕嘟响起来,蒸汽扑在玻璃窗上,晕开一片朦胧白雾。他蚊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殷东背影——肩宽,腰窄,动作利落,倒水、撕开速溶姜茶粉包、搅匀。瓷杯递过来时,杯壁温热,氤氲着辛辣又暖甜的香气。
他蚊伙捧着杯子,热气熏得睫毛发潮。
殷东靠在料理台边,手臂随意支着,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安静地落在他身上:“什么时候的事?”
“初二那天,刚落地北京。”他蚊伙低头喝了一口,姜辣味冲得鼻腔发酸,“挂不上号。协和、中日、朝阳……全抢不到。公众号停诊到初四,假日门诊只开半天,号放出来三秒就没了。急诊不收慢病,医生说,得等初八之后。”
他声音越说越低,像被什么压住了:“……我没告诉过你。怕你烦。也怕……怕你嫌麻烦。”
最后四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殷东没笑,也没说“怎么会”。他只是静静听着,听完,才开口:“明天上午九点,协和呼吸内科特需号,我让陈医生留两个位置。”
他蚊伙猛地抬头,眼睛睁得极大,像受惊的幼兽。
“陈医生?”他喃喃重复,“协和……特需?”
“嗯。”殷东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他太太是我高中同学。去年她父亲做心脏搭桥,是我陪陈医生守的夜。人情,还一次。”
他蚊伙怔住。他想过殷东有门路,可没想到是这种门路——不是托关系走后门,而是真真切切、以命换命的交情。陈医生,协和呼吸内科副主任,全国顶尖的结核病专家,多少人挂号十年都排不上一面。
“东……”他喉咙发紧,“这太贵重了。我……”
“贵重?”殷东打断他,眼神微沉,“你妈生病,你半夜蹲雪地里给我打电话,说想听踩雪声——这不贵重?你订机票自己扛着行李箱带她上飞机,连睡衣都没来得及收拾好——这不贵重?”
他蚊伙眼眶骤然发热,死死咬住下唇,不敢眨眼。
殷东却忽然笑了下,极淡,转瞬即逝:“你总把自己缩得太小。缩到连我伸手都够不到你肩膀。”
他蚊伙鼻子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砸进姜茶里,无声无息。
殷东没递纸巾。他上前一步,直接用拇指擦掉他左眼角那滴,指腹粗粝,带着烟味和一点薄荷凉意。他动作很轻,像拂去花瓣上的露水。
“哭什么?”他声音低下去,近得几乎贴着他耳廓,“我又没说不帮你。”
他蚊伙哽咽着摇头,肩膀轻轻抖。
殷东收回手,转身打开冰箱,拿出一盒牛奶,倒进小奶锅,开小火煨着。锅底渐渐泛起细密小泡,乳白液体缓慢翻涌。他侧脸线条在暖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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