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活得好好的么?什么毒药能在洞虚境修行者的身体里潜藏这么久?”
夜风游荡在二人之间,云晞抬手压下被风拂起的发丝,淡淡开口:“我没说是毒药。是极露?”
李十目光闪烁一瞬。
云晞看得清楚,却依旧神色淡淡,接着说:“国师自小各流派兼修,懂的医术药理并不比你逊色,认得出紫雪丹的材料有没有毒,但他被困在中州,见识的确不比你我这些自小就游历四方的修行者,认不得极露也合情合理。”
李十脸色一变,冷冷笑道:“公主还认得极露?”
云晞说:“我从前去过东海青墟一带,听说青墟界主的那位小女儿赵静舒曾把背叛自己的三千人投入滕火炉,原本是想让这些人受尽折磨而死,却意外炼制出了能将寻常之物转换为极端属性的东西,比如,把晨时的霜变成炽热的火,无毒之物变成剧毒,活人的血肉骨骼变成焦黑的傀虫。赵静舒把这个东西称为极露,钻研之后又得一番收获,能控制血肉骨骼转换成傀虫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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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城墙下方男人逐渐愤怒的表情,继续说:“青墟就因为极露,被那些贪心之徒灭了门,是吗?李恒之。”
李恒之脚下的阴影中爬起一条青色巨蟒,龇牙吐信,沿着云晞脚踩的墙垣缓缓爬动,不见一丝畏惧。
他的语气中带上几分讥讽,似乎什么也不放在眼里:“公主果然见多识广,那么一定知道当年灭了青墟的是什么人。”
云晞督了眼青蟒,说:“涉及太广,各地修行者皆有,但组织者你应该认识,近水楼。”
李恒之胸中翻涌的怒火与仇恨骤然一滞,不可思议地盯着云晞看了看,忽又笑道:“剑仙,不必把什么罪名都推给近水楼,免得有损你公正大义的声誉。青墟被灭之后,我为给静舒报仇,追查数年,得知那件事情的组织者明明是中州二十五世家,受的是你父亲之命。”
“四族无人躲得过生老病死,可你那父亲却妄想以极露的力量研究不死药,把自己那具垂暮的身体变回青年时,以求长生不死,权位永固,真是可笑至极。”
云晞打断他的愤怨与讥讽:“青墟所有人的尸体都被化骨水腐蚀,魂魄进了鬼族,却被别有用心之人困在了虚妄渊,在其中徘徊了五年,无法逃脱,你一个活人也无法进去救他们,最终只能看见这些魂魄因为无法入轮回,异变成了像魔域赤蚁那种怪物,被鬼族杀了,是不是?”
李恒之握紧拳头,咬牙切齿:“你连他们被困空渊的秘密都知道,还敢说你们云家与此事毫无关系?!”
“与云家无关。”云晞说,“近水楼死去的那位楼主保存的信件中,还有比这更让你生气的秘密,譬如,赵静舒死前曾用嗜明虫重伤凶手。”
她垂眸盯着李恒之,继续说:“嗜明虫并不多见,想来应该是你赠给她的,被嗜明虫所伤的人眼睛会出现什么特征,谁又找过你借你自己养的心蛛,你不会忘了吧。”
过往因为愤怒而无意疏忽的关键之处,重新回到眼前,李恒之瞳孔睁大。
当年还是近水楼护法的江泛月,那个笑容纯真甜美的少女,面戴一只遮住右眼的紫玉面具,在他进入近水楼的当天,迫不及待地带着一把断了根扇骨的扇子,向他借了心蛛。
心蛛的蛛丝除了可以让那些被嗜明虫吞食的眼睛、啃咬得支离破碎的骨头复原,还能修补神兵利器。因此,李恒之当时没有多想。
云晞见他目光闪烁不止,知道他已做出判断,沉声说:“把极露的作用解了。”
李恒之用憧憬的口吻说道:“为何要解开?我也根本没办法解。可惜公孙霁发现极露的存在时,极露已经在他们那些服了紫雪丹的人体内发生了作用,他们的浑身血肉随时都可以变成傀虫,只不过我要他们再等等,让漫天飞虫都在四日后的生辰宴上起舞,一定十分震撼。”
云晞并不了解他与那位未婚妻之间的情深意重,但看出未婚妻的死让他绝望悲切,万念俱灰。
尤其现在在她面前,既然没有活着离开的胜算,心中只剩无限放大的毁灭欲。
云晞沉默了一会,说:“那么把变成了傀虫的人都变回来,你就算将功补过。你也不必担心今后会有人来找你问罪,只要我在一日,他们都不敢让你为难。”
李恒之缓缓仰首看向她,哼笑了声:“公主如今成了无上境第一人,果真高高在上,对我等的生死都有了随意定夺的权力。”
云晞淡淡地看他一眼,并没有因为他的阴阳怪气而生气:“世间的洞虚境修行者本就寥寥无几,若不是被逼无奈,谁愿自毁前程?况且你一辈子救了那么多人,世人也应该救你一次。”
李恒之愣了下,面对墙垣上的人影抱拳行了一礼,沉声说道:“剑仙仁厚大义,但恕我不能答应。”
“静舒于我有救命之恩,又是我的未婚妻子,血海深仇,无法一笔勾销,我若不报仇,死后无颜见她。”
“人化作傀虫,就算是死了,死人哪有复生的道理。即便有,就算与天作对,与四族生死规则为敌,我倒是不惧因此横死,但因此牵连李家一脉,我不愿。”
他缓缓抬首,看着云晞说:“剑仙,你也保不下我,当年我因静舒之死而痛不欲生,险些堕魔,那时正好是近水楼创建之初,他们的组织者帮我稳定了心魄,作为代价,他抽取了我的生线,也让我入近水楼。”
云晞神色变得严肃几分。
人的一条生线关系生死,记录生平,与无数相逢者皆产生关联,他若是背叛近水楼,凡是与他有关联的人,都会遭遇不幸。
牵一发而动全身。
云晞说:“得罪了。”
青色巨蟒杀意迸发,朝云晞猛冲而上。
云晞身姿泠泠立于夜风中,并未出剑,目光越过凶煞万分的巨蟒,最后督了眼下方的李恒之,转身离去,拂袖打出的一道灵力唤醒了地下沉睡的守护阵。
李恒之微微颔首,无悔无畏。
平四方大阵彻底暴露于世,寒光冷冽的阵纹如巨树繁茂盘曲的根系遍布皇城,在月光照耀下反射出令人胆寒的锐光,如步尘剑一般锋利肃杀,阵中无生。
飞扑至墙垣上的青色巨蟒灰飞烟灭。
李恒之亦倒在遍地白霜之中。
国师府内,烛火明辉随风轻摇。
云迟屏退了侍女,耐心等着云晞回来,一旁的公孙霁却隐约露出几分不安。
“国师在担心什么?”云迟问他。
公孙霁摇头,半晌之后方才抬头,恰好对上云迟注视已久的目光。
这种目光他已许久未见,却记忆颇深,是一种耐心十足的等待,以及无需把任何承诺的话说出口,却时刻提供得出决心坚定的保护。
他遥遥想起许多年前,云迟还是自由无忧的公主,他也只是在修行一事上闲散又没太大志向的稚气少年。
在那个飘洒着细碎白雪的上元夜里,他带着云迟上了城中高阁的屋顶,看流光溢彩的烟火连绵开谢,看满城灯火从灿烂通明到安静熄灭,最后只剩下冷冽的朔风徘徊在夜色中。
云迟没看尽兴,裹紧披风捂住脸,意兴阑珊。
公孙霁抬手点出灵咒-记景。
焰火纷繁璀璨,散向人间,红尘漫漫。
那高阶术法记景造出了人之一生所见最华美璀璨而不可忘的烟花震撼至极,云迟抬头久久凝视,咒术散去的光点未被初次使用记景的公孙霁完全控制住,落下一朵火花将她的脸灼伤。
公孙霁被他父亲罚跪一天一夜。
风雪渐紧,碎雪逐渐变成鹅毛大小,在空中没有目的的胡乱飞舞,在他身上压上一层白色的织锦。
公孙霁对自己有气,又受寒病了一场,昏睡了许久,醒来之后发现云迟就坐在他床边翻着书。
“迟迟,对不起。”他连忙起身,紧张又局促地向她道歉,想扳过她的脸好好看看伤痕,却又不敢。
“没关系的,御医说了不会留疤,我没有怪你,所以你也要原谅自己。”云迟主动把脸凑过来给他看了一眼,然后笑盈盈地说:“等你练好了记景,再给我看。”
她那时还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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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边漾开甜甜的酒窝。
公孙霁有些羞愧地低下头,低声应下:“不止是练好记景,从今往后我也会把破境一事放在心上。”
云迟与他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熟知这位被许多人嘲笑的胸无大志的少年心里在想什么,满眼惊讶。
公孙霁继续说:“迟迟,我从小就不认同公孙家一生禁锢于皇城,因此从前修行只为应付我爹的唠叨,以为平庸无能,不肩负责任,方可随心所欲,但今后我想拼一拼命。”
云迟听完,眼中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眸底覆上几分肃然,静静地看着他,不说鼓舞认同或信任帮助,却明确地传达出了一个信息。
只要他想,她会动用身份带来的权力从四大宗门请来最厉害的长老教他术法,为他提供最珍贵有用的资源,竭力助他修行。
公孙霁永远记得她那时的目光。
半晌,云迟把放在桌上的食盒拿过来,端出一碟花糖糕递到他眼前:“我每天过来看你都带了花糖糕,想着你昏睡了这么久一定很饿。都是我自己做的,有豆沙馅的,蜂蜜馅的,桂花馅的……你要先吃哪个?”
公孙霁看着她笑得甜美无邪,自己也弯起唇角。
“嗯?”云迟见他不拿吃的,自己先拿起一块花糖糕咬了一口,另一只手把盘子往他面前又递近了一点。
公孙霁晃了晃神,国师府中烛火轻轻摇曳,如他当时面对装着糖糕瓷盘之后的那张笑靥时,不自觉闪躲的目光。
真是胆小鬼。公孙霁暗骂了自己一句。
云迟等待许久:“国师?”
“啊?”公孙霁回过神来,“陛下,我当时没选花糖糕,是因为光顾着想一件事了,想清楚之后,你已经把我想吃的蜂蜜味的糖糕吃完了。”
云迟听完没忍住,弯了弯眼,显然没有忘记许多年前的那件小事,她惊奇道:“什么事情重要到让你想那么久?”
公孙霁斟酌了一下,是直白回答好,还是委婉含蓄一些好。
云晞走进屋子,让公孙霁刚刚到嘴边的话消了音。
“阿姐,我送你回宫。”
第87章
云迟点点头,起身,又回头看了眼公孙霁:“国师刚才想说什么?”
“啊……”公孙霁的话被打断,心中泄了气,却也不觉得遗憾,摆了摆手,“没什么大事,呃……我就是想问陛下否需要侍卫陪同回宫。”
云晞不知前因后果,奇怪道:“有我在,需要什么侍卫?”
云迟嗓音不变,唇角却微微扬起,在暖色的灯火映照下显得温柔几分:“国师无论担心什么事,都不必让自己孤立无援。早些休息,若是明日还想说什么,朕在春秋楼。”
公孙霁哦了一声,站在灯下看着二人往国师府大门的方向走去。
云晞边走边想着要怎么救云迟和那些服用了紫雪丹的人。
宿阴的解法她还从未见过听过,以防万一,除了境界高,有一定自我保护能力的修行者之外,云迟就不能再接触其他人。
一国之君长期不见朝臣,身边无宫人侍奉,若不找一个合适的理由,谣言,猜疑与动荡会在四处快速滋长。
“回宫之后,朕就独自搬去春秋楼,以为天下祈福的名义,在春秋楼抄写祈颂经。”
云迟主动开口,目光投向身旁沉默思索的妹妹,“至于时间,若是你一个月也毫无进展,朕就放弃。年年,朕不会让你因为这种事情而被长久地困在朕身边,你属于自己。朕继位以来,不敢做错一件事,可当年因自己的私念执意进入同生镜,将朝臣百姓抛于脑后,却是大错,代价不过死路一条,朕有何不敢承受。”
云晞对着她一双情绪平静的眸子,说:“好。”
长街寂静无声,只有孤零零的两道身影结伴同行,步履平缓。
半晌,云迟说:“国师以往担心什么,不会瞒朕,这次却只字不提,年年,是因为朕的离开,让中州发什么了祸事?”
云晞把紫雪丹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包括公孙霁比那些百姓更早一步,已经变成了傀虫,原因或许是他作为洞虚境修行者,对极露带来的异变更加敏感。
“一个人变成傀虫,就算是死了么?”云迟眉目结冰,“那国师他?”
云晞不知自己为什么突然要争辩:“他只是变成了傀虫而已,定然还有别的逆转之法让他和那些人回来。他又与普通人不同,洞虚境的掌生灵符之力将他的魂魄与记忆强行保留在体内,随着那具身体变成漫天傀虫而聚散,他还是公孙霁。只不过……”
她忽然有些说不下去,错开目光。
云迟露出悲伤的神色,依旧是平稳的语调,越显得难过:“掌生灵符的力量也有耗尽的一天,他在这世上停留不了多久了,是么?”
云晞抬眸看着她,怕她情绪失控:“在找到把傀虫变回人的办法之前,我会用掌生灵符让他一直在。”
云迟脑海中兀自浮现许多往事,最终却只是稳下情绪,淡淡地转过话题:“年年,你对自己的生死没太大执念,却放不下别人的生死。你这样的人好得太不真实,若不是传说中的神明,就是那些读书人写的救万民于水火的救世主。”
云晞一直缓步往前走,摇头:“天下太大,我救不了所有人,但我不接受我看见的任何人遭受平白无故的一劫。这世上拥有通天之力的人却要作乱,恃强凌弱,自私妄为,无辜者活得最难,这不公平。既然不公,反抗者就不会只有我一个。”
云迟若有所思:“若是国师当年也跟你一起去青乾,他也会像你此刻一样扶弱救困,朗朗如悬天之月。”
云晞露出几分歉意:“阿姐,我也是出了屋子才反应过来,我好像打断国师的话了。”
“无妨,朕大约知道他想说什么。”云迟笑了笑,摸了摸自己头上的辛夷花玉簪。
云晞的目光追着她手上的动作看去,对这支被她偏爱了十多年的玉簪印象很深:“很漂亮,是国师送的?”
云迟回忆着,点点头,笑了下:“但他未说这簪子里滴了他自己的一滴心头血,若不是有一次魔君来访,瞧了出来,又问出你想要的梦昙花来同朕交换这个秘密,朕恐怕一辈子都不知道。”
公孙家祖辈传下来的不成文的规矩,玉簪藏心头血,只赠一生所爱。
云晞一时间不知道雪岫间那盆梦昙花的来历和心头血相比,哪一个更让她惊讶,顿了顿,问:“阿姐喜欢他么?”
云迟点点头:“当然。朕不仅喜欢他,还可以向他做出承诺,朕可以排除所有劝谏和利益权衡,后宫之中仅他一人自古君王的恩宠不被任何人独享,朕猜测这就是他从来不敢表明心意的原因之一。”
云晞满目疑惑:“阿姐为何不直说?”
云迟抬眸看了看近在咫尺的皇宫,清冽月辉洒遍屋瓦,白日里的恢宏森严全然不见,清冷得如一座巨大的囚笼。
“朕知道他其实不喜欢皇城,是因为朕当初的一句邀请才答应留下来陪着朕,可朕总有一种预感,他会在某一天离开皇城。既然他终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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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朕就不说那些话来牵绊他了,否则显得太自私。”
云迟往宫门内走去。
值巡的隐刃军首领现身行礼。
“去把紫雪丹都烧了,那些药师就交给你们处理罢。”.
遥雪殿中,云深雪重。
仿造青乾雪岫间的幻景阵法为公孙霁许多年前亲手布置,拍了胸脯保证能和雪岫间院子里的一景一物分毫不差。
云晞在台阶上静坐许久,数着院子里灵力具象的云气舒卷变化,枝上檐下的积雪化了又生,想起许多人许多事,猛然回过神时,东方已微微泛白,也忘了自己夜里坐在这里是为了思考什么。
一阵飞虫扑动的声音由远及近,空中黑压压一片,如掉了一朵乌云下来,却在隐藏身形的灵符作用下,实力高强如隐刃军也丝毫看不见它们。
云晞拍了拍身旁石阶上的灰,示意来人坐下。
漫天飞虫落在她身旁,重聚出一个公孙霁。
“可别说你还挺喜欢这样来去。”云晞扭头看向他。
公孙霁嘿笑了声,忽然想到什么,无语道:“你一点也不惊讶,你又知道我已经变成傀虫了?”
云晞说:“原本只是猜测,昨晚问了李十李恒之才确认下来。国师,我用魂息壤为你重塑一具身体,引入记忆与魂魄,能不能救你?”
公孙霁对李恒之的身份并不意外,早已有些眉目,他连忙摆手:“别白费力气了,魂息壤是鬼族的至宝,鬼族岂会拱手送给你?你难道要为了我杀进去强夺魂息壤吗?公主,如此树敌,不值得。就算你用魂息壤救了我,但还有那么多服了紫雪丹的人又怎么办?”
云晞蹙眉看着他,低声说:“可我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公孙霁却展颜一笑:“我这么早就来找你,不就是为了告诉你别的办法。”
云晞眉头微颦,正要拒绝,公孙霁意料之中的话穿入耳畔,不容她拒绝:“我的掌生灵符修得不错,打算把它的力量全部送给整座皇城中服了紫雪丹的人,喔,还得加上修骨生肉的治愈咒。不过嘛,要让掌生之力落在那么多人身上,至少得借助遍布皇城的大阵,也太耗费力气了,公主,还得请你帮我完成。”
“你再给我几天时间。”云晞说,“我问过了,服了紫雪丹的人会在生辰宴那天变成傀虫,我们还有时间。”
公孙霁拍拍她的肩膀,大方道:“公主,还有比我更合适的人吗?”
云晞眸光黯淡。
公孙霁的掌生灵符与治愈咒炉火纯青,无出其右。洞虚境修行者的力量强大无比,珍贵难得。逆改他人生死,祸及至亲,而公孙霁孑然一身,已无至亲在世。
“哎,你可别这样看着我。”公孙霁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我又不是为了帮你分担。紫雪丹一事虽然错不在陛下,却的确因为她主动入同生镜而给了近水楼可趁之机,等到那些服了紫雪丹的人全都变成了傀虫,恐怕她也会因此积下杀孽,我不愿见到她有这一天。”
云晞摇头:“可我阿姐也不会答应你去死。”
“你就别去问她答不答应不就好了,不然我干嘛只悄悄来找你?”公孙霁挪了挪身子,盘腿端坐在台阶上,双手画符,从容道,“小晞,动手了。”
趁着一城百姓都还没变成傀虫。
云晞被这个只存在于年少时光的称呼唤醒了许多回忆,玩伴们朝夕相处的情谊弱化了彼此间的身份差别,大家说笑嬉戏,不必遵守严苛谨慎的规则。
让年少时的经历显得如此珍贵难忘。
一道道符纹与咒纹出现在公孙霁左右,将他包围,如一簇簇火苗,点燃卯时黯淡的天空,让今日的清晨明亮得仿佛能看到前途一片光明。
公孙霁的身体变成一群焦黑色的飞虫,一身洞虚境的力量汇入掌生灵符与治愈咒之中,闪烁着苍青绿意,如雨点浇落而下。
云晞眼眶一热,以牵引术把咒符的力量引入地下的阵纹之中,覆盖整个中州的平四方阵纹第一次在无邪祟入侵的情况下显露出形状。
莹莹绿光顺着每一根阵纹流动,如春日甘霖滋润每一寸干涸的土地,掌生之力从此刻起,日夜浸润地面上的人,直到使命完成,力量彻底耗尽。
明离火冲天而起,将那群四散飞去的傀虫焚烧殆尽。
云迟扭头看了眼遥雪殿的方向,望着熊熊火焰冲天而起,抬手摸了摸辛夷玉簪,缓步踏入春秋楼中,背影孤独。
中州的早市已经热闹起来,忙着营生的百姓们在街上来来往往,被脚下猝不及防亮起的阵光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却瞧不出个所以然来,亦无法察觉有一股力量已经顺着脚心钻入身体,是某种坚定不移的庇护。
无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会知道在这个寻常的清晨,那位不爱说话,冷肃骇人的国师平静地逆改了中州千万人的结局,自己无声无息死去。
今日的晨曦来得很早,正破云而出,澄澈的金辉洒落脸庞,令人温暖惬意。
云晞坐在纷纷坠落的余烬中,被日光刺得睁不开眼,阖目唯有公孙霁化作傀虫飞散的一幕挥之不去。
结束了。
一人死,万人活,何其沉重。
一阵风从遥远之地吹来。
云晞眼皮一跳,骤然回神,竟看见无数道金色的环形轨迹浮现在眼前。
命轨?!
云晞震颤的目光随意扫落处,在这一道道代表每个人一生的命轨上见到了同一幅令人胆寒绝望的画面。
早市上热闹喧哗的声音戛然而止。
无数傀虫从街巷上,居舍中,成群飞起,涌向皇宫之中。
如乌云袭来,遮天蔽日。
整个中州皇城陷入真正的死寂。
与寻常充斥血腥气的死亡相比,更显得压抑可怖。
焦黑的飞虫离遥雪殿越来越近,在空中拼凑出一个熟悉可恨的人影,挑衅一般,笑吟吟地望着她。
云晞目眦欲裂,拔剑起身。
第88章
步尘剑下,聚拢成人形的傀虫化作飞灰,却又有源源不断的傀虫朝遥雪殿用来,让任良宴的身影如恶鬼一般挥之不去。
云晞眉目结冰,厉声质问:“中州皇城数万人的性命,你说杀就杀?!”
任良宴露出可惜的表情,随即却又一笑:“在我的计划里,他们本就有一死,没人让你们多此一举。”
云晞怒笑:“你的计划?算什么东西?”
任良宴无奈地摊了摊手:“我的计划,就是你们的命轨。”
他说完又叹声,补充:“不过呢,我也实话和你说吧,将一城之人的命轨由生改为死,实在耗费了我不少力气,几乎耗了我半条命,若是把这一城普通百姓换成实力尚可的修行者,恐怕我自己也会死。所以,为了我好过些,也为了你和你的朋友们少做一些无用的牺牲,还请你们多理解理解我。”
云晞如同听到了一个荒诞不经的笑话:“任良宴,我从没见过你这么傲慢的人,既然你视自己为这个世间的主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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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控生杀予夺的天,怎么却不敢出来见我?上次在梦境中,你我对彼此还有忌惮,谁都不敢轻举妄动,但如今都摸清了对方的底细,你怎么还越发畏手畏脚?”
“你的底细不是被自己故意忘了许多吗?我可听不见也看不出来。”任良宴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云晞,你别这么恨我,江泛月死在你手中,我也没恨到要把你挫骨扬灰不是吗?我今天找你,是想跟你聊一聊合作。”
云晞极其厌恶他这双目光。
他面对她时,眼中流露出来的傲慢,欣赏与不在意,都来自执笔人对笔下角色的了如指掌。
“你凭什么?”云晞问道。
任良宴表情顿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云晞这是在厌恶什么,笑着摇了摇头,向她解释的模样耐心十足。
“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吧?诞生于我笔下的纸片人,我想让他活,他就能活,我要让他死,他就死路一条。凭什么,哪需要回答你们凭什么?曾经也有一些人像你一样,竟然拥有了自我意识,合力演了一场戏,想引我去死,真是天真可爱。我创造了这个世界,这里的草木砖瓦,四族生灵,都因为我才得以存在,没有我,这里的一切都会消亡。甚至我什么都不做,只需要停笔,你的时间就会停止,永远没有明天。”
云晞神色漠然,丝毫不被他亦真亦假的话影响:“那为什么当年在溟涬海上,你明明死了一次,这个世界也没有消亡?反而是你死而复生,被困在自己创造的世界里,一遍遍重来。”
任良宴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心底生出几分狠意。
她竟然知道溟涬海一事?
琨霜那几位还真是不死心,留给后世人的恐怕不止是那一段回忆,还有神位的秘密。
云晞的声音紧接着传来,定下结论:“任良宴,你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里,是你那些喜恶与私念的干预困住了这个世界,即便你现在就离开这里,也于事无补,被困在的世界永远不能变成真实。只有你死了,这个世界才能活过来。”
任良宴胸腔中发出一声闷笑,不否认她的结论:“算了,还是来谈正事。”
云晞抬起步尘,剑尖指着他,嗓音冷如饮血的剑:“我与你之间隔着望秋原至今的无数血仇,只有决一死战,没有合作。”
任良宴无视她的拒绝,不慌不忙地向她走近几步,飞虫振翅的声音越发刺耳,令人心中的燥意横冲直撞。
“云晞,我也曾是和你一样心地善良,看得见苦难的人,不对,我比你更爱活在这书中的所有人,毕竟你们是我绞尽脑汁,倾注心血,熬了数不完的夜才创造出来的,可我对你们所有人的馈赠与帮助并没有换来一丝回报或理解,甚至是你,从我这里得到了无上地位与实力的青乾剑仙,知道了我苦心谋划已久,却要联合天下修行者对近水楼赶尽杀绝,你敢说近水楼据点暴露与你毫无关系?这算什么,落井下石?还是忘恩负义?云晞,你们应该庆幸,我想要的一直只是离开这本书,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个目的,而不是向你们索取什么报答。”
“你索取了无数人的性命!”
云晞冷眼看着他,“你只想离开这本书是么?你为了离开,就用他们的死营造乱世,用虚情假意的解救来登上高位。他们都死了,因你付出的性命在你眼中居然连报答都算不上,任良宴,你真的把我们当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来看待了么?”
任良宴毫无被戳穿的恼羞成怒之色,双手环抱,指尖轻点手臂,若有所思地瞧着云晞,显得十分天真无辜:“原来是这样么?”
云晞不语,猛地抬手扣住他的脖颈,探知术的力量包裹着组成他脖子的无数只傀虫,寻找着他控制傀虫的术法来源。
任良宴垂眸看了眼她的这只手,像是笃定她找不出他的位置,无所谓地笑了笑:“好了,听我说,云晞,为了离开这本书,我已经付出了许多,容不得再出任何差错,所以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说服四宗门的修行者,别在与近水楼纠缠不休了,现在很多地方已经够乱了,和我想要的混乱差不多,我只差最后一步。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吧?”
他见云晞不为所动,坦诚道:“如果四宗门再和近水楼打下去,两败俱伤,对谁都没有好处。要是情况更坏一步,你们破坏了我要的混乱,比如,近水楼全军覆没,那就别怪我会让更多人去死。”
云晞嗓音嘲讽:“帮了之后呢?”
任良宴早有准备,露出真诚大方的目光,毫不犹豫承诺道:“等我出去,回到我自己的世界,我可以让所有人都活过来,喔,就写在番外里吧,给你们想要的和美团圆的大结局,不开心吗?我只需动动手指,就能修好这些混乱又讨厌的剧情,让你的师门好友全都活过来,让你在这本书里拥有像我一样至高无上的权力,怎么样?”
他说得十分轻松,估算着做出这一系列补偿所需的工作量,语气显得兴奋又克制:“只要我能出去,最多也就是三天时间,我就能把你从前喜欢的世界原原本本的还给你,或者你再多等等,让我为你重新创造一个你想要的世界。还想要什么现在就可以告诉我,云晞,你是我最喜欢的角色,我在你身上倾注的情感比孤山鸢和祝寒宜还要多,如今我与你有面对面坦诚交谈的机会,我很珍惜。”
“想学君子,却又不伦不类。”云晞不冷不热地评价,探知术冷冽的光芒洒满她的脸庞,令傀虫凝聚为人形的力量来源十分遥远,又微弱分散,总算被她逐渐感知。
她松开手,循着术法的来源往宫外走,杀道具象,一道血色伤口从天幕向下撕裂而出,又似血狱深渊,漫天飞虫消失在一片鲜红刺眼的颜色中。
任良宴的最后一道声音轻飘飘落在风里:“你别急着拒绝,不妨为青乾考虑一次。”.
皇城外的青茵河水潺潺,水面倒映着葱郁的绿树繁花。
一大早就有衣着鲜亮的少年们来到河边的春水榭上赏景游玩,攀谈嬉笑声随着突变的天色戛然而止。
走走停停的人群霎时化作成群的飞虫四下散开,春水榭中,只剩下一个穿着月白衣衫的男子坐在临水的横木上,专心雕刻着一只巴掌大小的木雕。
画面悠然,又诡异万分。
晦暗天色下,预示不详的大风从他身旁绕行,令傀虫凝聚出他的模样的符纹悬浮在手边,静静地散发出深邃神秘的光芒,如一只替他盯着远处一举一动的眼睛。
手中檀香木料被刻刀雕刻,变成一张娇俏甜美的脸庞,眉目含笑,栩栩如生。
任良宴吹开木雕上的木屑,刻刀雕琢发上簪花,自言自语道:“我对你很好吗?你死的时候怎么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我对云晞又不好吗?虽说我一直想要杀她,实际上到现在我都对她手下留情。”他督了眼横亘苍穹的血色伤口,“她连这么小的忙都不肯帮我就算了,这会还在提剑来砍我的路上。”
脆弱渺小的傀虫在风中折翅,被淹没在河水中,密密麻麻的振翅声也很快消失不见,水榭中只剩下刻刀的摩擦声与任良宴做伴。
“琨霜他们不喜欢我的安排,就决定要我死,云晞认为我所做所为对她不公,也认定了要杀我。哎,你可评评理,到底是我残忍自私,还是他们冷血无情?”
“我只不过是想回家而已,让我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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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对他们不是也有好处吗?怎么一个个的杀气那么重,非要把我往死路上推。”
任良宴指腹抚了抚木雕的脸庞,被它一双笑意盈盈的眼波洗去担忧,笑着说:“早知道创建近水楼这条路走不通,我当初也就不救你了,你去孤光修行也挺好。”
漂浮在身边的咒纹变得越渐虚渺,天幕上狰狞可怕的血痕不断撕裂蔓延,潮湿粘腻的空气中,猩红光芒遍布四野,杀意浓烈如实质,如有血液滴落,几乎浸透任良宴的衣衫。
任良宴仰首,淡淡地看了眼快要将他吞没的深渊血口,血光狰狞恐怖,能让被触及之敌顷刻间灰飞烟灭,却未伤及他分毫。
他又垂眸,兀自思索:“邪灵奸诈无知,并非最佳的盟友。近水楼一枝独秀,吸引了修行者的全部火力,又不可在我亲手掌控之中。至于楼中那些人,手段不俗却毕竟力量分散,即是优势,又是弱点。看来我的计划里还是漏了一条退路,少了一份保障。”
似想到了什么弥补缺陷的好办法,任良宴面色一松,把刻了一半的木雕收好,起身悠悠离开。
一道金色的环形细线缓缓浮现,其上有不断变化的光芒演绎出青乾的盛衰起始,被他留在原地,留给云晞。
第89章
春水榭中死寂无人。
灰黑如云的飞虫已尽数死在河中,水面上浮起的是中州皇城数万人的尸体。
云晞目光逡巡河面,缓缓定格在水榭中的那一圈命轨上,光影变化,呈现出一片血流成河的惨烈之景。
云晞满身杀气消散,眼瞳猛然睁大。
青乾满山梨花如云海万重,连绵不绝,却在未来的某一刻被浸泡于鲜血之中,显得凄冷压抑。
血红花瓣凌乱飞舞,在满地尸体上洒下一层层红毯,遮盖住每一张不甘,惊恐,愤怒,痛苦的脸庞。
金色的线条在云晞眼前脆声断裂。
“云晞,命轨折射的只是万千种未来中最可能出现的一种,并非唯一,并非无可避免,所以我小时候就和你说,我从不信命。”
祝寒宜的声音忽然传来,清凌凌如山泉流过,云晞僵硬的目光动了动,扭头看向身旁。
迎面而来的风吹过祝寒宜额前细碎的发丝,微微遮挡在眼上,漆黑的眼瞳中阴翳深深,瞧得出有话要说。
“我也不信。”云晞收了剑,快步往皇宫中走去,“我带着阿姐回青乾。”
祝寒宜亦快步行走在一条昏暗的甬道中,两侧有一盏盏间隔不远的灯火照亮冷硬的铜墙铁壁。
他尚还不知中州皇城的状况,问:“女帝为何要离开皇城,发生什么了?”
云晞简单地叙述了一番紫雪丹与同生镜的事情,末了,扭头看向他:“抱歉,我忘了问你这段时日有没有遇上需要我帮忙的事情。”
祝寒宜笑了笑:“你自己都忙不过来了,就不要再担心我,若是我连禇风都收拾不了,也不配回魔域。魔族不惧宿阴的影响,恰好又有治愈宿阴的记载,我派几名医师去皇宫治你阿姐,青乾那边,你安心回去。”
云晞刚要张口,他笑着阻止道:“别说什么谢不谢的,多见外。”
云晞想了想,的确,把话咽了回去,再看了眼他身侧墙壁上的烛台,以血画着红光闪烁的禁制。
这环境,是魔宫之下的生死狱。
想来他已经拿回了剩下的那三界。至于禇风,这一次一定在他剑下死状极惨。
他没有心情再用生死狱折磨一个蠢到用雨湘女来威胁自己的人。
云晞扫了扫他藏了心事的一双眼,寻思着怎么让他把话说出来:“禇风难不成还给你留了什么难题?”
祝寒宜双手抱臂,发出一声嗤笑。他一步迈出甬道,来到被血腥与压抑气息包围的生死狱之外,明媚的日光浮动在那双黑亮的眼瞳中,如噬人深渊里燃起的一簇焚烧一切的邪火。
“雨湘女的心已经被他提前挖走,毁了。”他摊开右手,一朵血焰在手心缓缓转动,似被什么柔和清澈的东西洗涤过,颜色十分浅淡,“只剩下几丝残力被我抢了下来。”
“他疯了?”云晞觉得禇风简直不可理喻,魔域仅此一颗雨湘心,关系魔域水脉。
雨湘女死了不打紧,这颗心会随机转移到下一个人身上,如此在无数个“雨湘女”身上传承了千秋万世,水脉永不枯竭。
禇风却毁了它。
祝寒宜盯着掌心的血焰,嗓音里淬了冰:“他是疯了,说这是替任良宴转达一份合作的诚意给我。”
云晞拧起秀眉,仔细思这番话的意思:“合作?雨湘心仅此一颗,既然被毁,魔域的水源从此开始枯竭,受苦的是整个五界的民众,也根本没有挽救之法,除非”她眼前蓦然一亮,惊讶地看向祝寒宜:“除非回到雨湘心被毁之前祝寒宜,你知道让世界重启的办法?”
“摧毁天地灵脉,让一切失序。”祝寒宜若有所思,“他既然自视为造物主,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办法,却偏要来找我,说明摧毁天地灵脉,只有我才能办到。”
难怪。
云晞心中暗忖,难怪近水楼势力被接连铲除,任良宴也没有一丝走投无路的绝望。
他已经不想再当救世主,也索性毁了自己当救世主的资格,报复一般把中州皇城那么多人的结局强行由生改成死,还用青乾来威胁她,认定了失败也没什么关系,大不了让一切从头再来。
他这一次可以认输,他可以带着他失败的原因与弥补漏洞的计划去往下一次重启,让自己的胜算无限增大。
“他把我们当什么,随意搬弄的木偶吗?”云晞抬手把一缕发丝别在耳后,轻声说道,“我现在冷静下来,还疑惑另一件事,他能改变命轨,所以才能夺走那么多皇城百姓的命,可他想跟你我合作,却不拿你我各自的命轨作为威胁,而是用雨湘心和青乾,难道是因为你我的意识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所以就不能再被他决定生死?”
祝寒宜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想:“每个人意识到自己是书中人的契机并不相同,事关命轨,不可随心所欲直接公告天下。要让四族之人在短时间内得到契机,全部拥有自己独立的意识,很难,除非入梦加上一个隐晦又特定的提醒。”
“但我对入梦只学了皮毛,喻明月和公孙霁已死,没有人能让入梦的力量同时无边无际在许多人身上同时扩散开。”云晞沉思了半晌,说,“对了,天狐族的血脉力量能让人陷入虚幻之间,和入梦的作用相似,再加上夺心铃扩大力量范围,或许可行。”
夺心铃倒是简单,那日她在天枢杀了江泛月,听说那只夺心铃被天枢的人捡了去。
“天狐族你还留了一条性命?你倒是一点也不担心养虎为患。”祝寒宜听懂她的意思,“叫什么名字,我派人去找。”
“天狐族小姐,姜瑶。”云晞回答。
她稍稍安心几分。
若是成功,四族之人都可以摆脱被任良宴改变命轨的巨大危险。
“对了,魔域水脉从此逐渐干涸,魔族或许很快就会因此陷入混乱与死境,你准备怎么办?”云晞看向行走在宫廊中的祝寒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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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共影术能看见他身后长廊外的树影,原本青碧深深的枝叶却已变得泛黄卷曲。水对一方生灵的影响最先体现在一草一木上。
要说她对祝寒宜的态度毫无担忧才是假的。
云晞知道“魔君”二字不仅代表至高无上的地位与荣耀,更是巨大的责任,祝寒宜不可能在这种威胁面前全然不为魔域考虑,若是在斟酌权衡利弊之后选择与任良宴合作,在魔族群臣子民眼中,是最正确的选择。
祝寒宜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与任良宴见过面了?”
“算是。”
祝寒宜又问:“在你看来,这一次是不是最能杀了他的好机会?”
云晞垂眸细想了一会:“当然,论经验,我知道了上古诸神的尝试与失败,任良宴的底牌和招数。论实力,我拿回了步尘剑,破了无上境,天下千宗百门修行者也正值最团结一致的时候,诸如孤山鸢、秋惜叶这些新秀也已经有了实力照顾大局,与他对抗。若是一切重头再来,任良宴抢了先手,我不能保证死的人会比现在少,也不愿忍受所有无辜丧命的人又一次死去。”
祝寒宜便干脆回答:“那我不会答应让一切重新来过。”
“多谢。”云晞补充,“我是代表许多人向你魔族道谢。”
祝寒宜面不改色:“剑仙客气了,等了结了这一切,很快就都是自家人。”
云晞听出某种暗示与期待,霎时间想起隔着金色笼子撞进的一双决心坚定又情真意切的眼瞳。
沾在她发间衣上,浸透她满身,挥之不去的一缕青竹香。
喷洒在后颈的温热呼吸,紧贴着她的脊背,逐渐由冰冷变得滚烫的胸膛。
云晞也生出一些期待。
她话锋一转:“水脉的事情,可需要帮忙?”
祝寒宜也不同她客气:“人、妖、鬼族的水脉我不会去抢,所以我打算去一趟无底之谷,引归墟水。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苍崖会带着玄羽军与十二魔将共同守卫魔域,但这还不够,毕竟我不能确定任良宴会疯到什么程度,所以还得请你帮着照看些。”
云晞第一个反应是阻拦。
无底之谷有去无回,所有去往那里的人都从此销声匿迹,没有人知道他们曾遇到什么危险,是否见到了归墟水,也不知他们的归宿。
或许是谷中某处罅隙里的一具枯骨。
但阻拦不得。
干旱蔓延的速度将会如瘟疫一样快得令人措手不及,残余的一缕雨湘心之力最多只能保证水源彻底干涸的绝境不会立刻发生在明天。
云晞注视着祝寒宜的面庞,半晌,声线平稳:“魔域五界,我替你护下,但你要回来。假如等我了结一切,你却回不来,我也会去一趟无底之谷,你要记得留下能让我找到你的痕迹。”
祝寒宜听出某种郑重又珍贵无比的承诺,浑身血液都因此而沸腾。他忽然笑了下,半是玩笑半是认真:“若是你也因此走不出无底之谷怎么办?”
“那便算你我死前以血作红绳。”云晞说,“红绳既系,天地为证。生死与共,婚定契成。”
第90章
坤灵山巍峨屹立千万载,自山脚而上有万千梨林郁郁葱葱,云气飘渺,空翠烟霏。
青乾弟子们的舍馆都修建在各峰的后山,今日却空空荡荡,弟子们全都倾巢而出,早早就攀上枝叶繁茂的树梢上藏好。
“你们这是做什么?今日各峰的长老们都在教你们练腾云步还是洞察术?”奚莹原本扬着唇角往山下走,被一路上埋伏的气息惊呆了,仰头就抓到一双藏在一丛叶子后的眼睛。
那弟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拨开叶子:“奚峰主,这不是都算着时间,云师姐今日就该回来了吗?咱们都想见见云师姐,那三大宗门的人整日吹嘘见过云师姐,跟她说过话,可咱们自己人不知云师姐长什么样呢。”
奚莹忍俊不禁:“倒不必藏树上,你们云师姐又不吃人。”
一旁的树枝上又探出个脑袋:“都说云师姐喜静!”
奚莹内心震惊。
满树都是挤挤攘攘的人啊!一路上都是同门弟子的气息啊!师姐还没走到山门就能察觉出这一路上安静得太热闹了!
挺用心。
挺好。
奚莹掩面,鼓励般点点头,突然看见一股黑烟从远处徐徐升起,仔细一辨方向,是舒晴峰。
舒晴峰满山的花草虫兽都是那群弟子的宝贝,要是被谁不小心一把火烧了,那可罪孽深重。
奚莹当即就要传天涯令给舒晴峰大弟子,提醒人组织灭火,藏在树上的几个弟子嗨呀一声,大手一挥:“奚峰主,没什么大事,多半又是舒晴峰饭斋的厨房烧起来了。”
奚莹:“?”
见怪不怪的弟子们解释道:“奚峰主,舒晴峰那群笨蛋非要说自己养山上的鸡做成烧鸡最好吃,不会做饭吧还偏要自个儿亲手下厨,烧鸡没见着,却把自家饭斋的厨房都烧了几回了,不必管他们。”
“给师姐做的?”奚莹心中嘶了一声。
“对啊,都说云师姐喜欢吃烧鸡,咱们也都准备了,早就去山下的镇里买好了,喏。”有人麻利地拧出一只油纸袋,“要不怎么说舒晴峰都是笨蛋呢。”
“有心了。”奚莹很难相想象出无数只烧鸡堆满雪岫间的那一幕,震撼地转身下山接人。
忽然有一枚天涯令从天而降,来自朗照峰值守弟子。
“奚峰主!!大事不妙!!!四极界结界被破,罪魁祸首已被擒获,但那个结界我们都不会补!!!”
四极界结界位于陡峭偏僻的凌云崖,自祝寒宜被封印之后,就再无人能破,此时又正值各宗门与近水楼余孽大战之际,混乱层出。
奚莹面色一变,拧身回四极界。
被现场抓获的罪魁祸首被几柄冷剑指着脑袋,坐在结界不远处的树荫下,引身旁的溪水洗剑。
“我真的是云晞。”云晞叹气,又把步尘剑拿给弟子们瞧了瞧,试图讲道理,“这剑总作不得假。”
弟子们哼声道:“自我云师姐重现于金玉宴,冒充者层出不穷,别说一把步尘剑,就是四海蛟也有人用仿得八九不离十。”
云晞听得震撼。
面前的师弟师妹们还在愤忿忿不平。
“云师姐光风霁月,磊落坦荡,岂会学那个不知礼数厚颜无耻的魔君走这条路?”弟子们义正言辞,“有山门不走,却偏要破坏结界,难道不是居心叵测的小人行径?”
“就是!哪来的阿猫阿狗都想冒充云师姐,也不瞧瞧自己鬼鬼祟祟的样子配不配!”
“我们云师姐的身体也不好,哪能像你一样活蹦乱跳地从凌云崖上来,你要装能不能装得上些心。”
“等一下奚峰主来了,看她不把你碎尸万段!”
云晞把解释了一万遍“我还没走到山门就察觉到满树都是人”的话咽下,拱手做了个求求你们别再说了的认输动作,麻木擦剑。
奚莹从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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痕松软的石径上匆匆赶来,一眼瞧见溪边熟悉的身影,神采奕奕,容貌康健,与十年前风华灼灼的师姐别无二致,霎时想起在孤光和天枢见到的她那副垂朽脆弱的模样,竟像是一场噩梦。
她惊喜道:“师姐?!”
弟子们的说话声戛然而止,呆愣震惊又追悔莫及的目光投向云晞,不知是谁先带了个头,身旁同伴也齐刷刷俯身行礼:“云师姐恕罪!”
云晞实在忍不住,笑着摆摆手:“机敏警惕是好事。我不怪你们,都忙去吧。”
弟子们一溜烟散去,奚莹伸手,试探道:“师姐,你这把身子骨别坐久了,要不要我拉你起来?”
云晞擦干剑上水渍,自己站了起来,摸了摸长了些肉的脸颊,惊奇道:“看不出来我已经痊愈了吗?”
“当真?”奚莹心中终于松下一口气,喜笑颜开,“还请师姐跟我去一趟主殿,宗主他们今日都在等你,得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
云晞与她并肩往主峰走去,途中经过四极界,梨林积翠,云雾渺远,一年四景同时呈现于一座山中,各有不同。
恍惚间全忘睽违十年。
故地依旧。
青霄殿屹立于雄伟壮阔的群山之间,参天古树环绕,外墙雪白如冰玉无暇,深黑色的屋瓦熠熠生辉,十二道雕花石柱气派非凡,日光之下,整座大殿无处不散发出庄严壮丽的光芒。
鲸木整理刻满禁制的红檀木门缓缓打开,云晞走进殿内,披满一身浅淡晨曦。
殿中的交谈声一时停歇,几人的目光被云晞的脚步声牵引到她身上。
云晞面对这几张熟悉面孔,觉得有些意外,她原本以为等在殿里的是宗主李浮玉和青乾六峰峰主,没想到却是四宗门的领袖。
陪伴她而来的奚莹也并未进殿,而是轻声关上了殿门,在外等着她。
不是等她这个备受牵挂的人回来嘘寒问暖,而是商议十分要紧之事。
“恭喜破境。”李浮玉年逾古稀,花白的胡须随着唇边的温和笑意轻轻抖动,抬手指了指梨木椅,“小晞,坐着说话。”
云晞行了弟子礼,落座于梨木椅上:“宗主与诸位在等我?”
李浮玉点头:“多亏了扶曦传出近水楼据点分布,天下宗门世家如今同心协力清剿近水楼,近水楼势力已经所剩无几,不足为惧,但任良宴的踪迹却始终寻找不到。小晞,你可知道他的下落?”
“我也找不到他,但他如今也几乎山穷水尽,恐怕离他出面宣战不远。”云晞说道,“对了,正好四宗门领袖都在,我想请教诸位四神器的秘密。”
楚横江说:“关于神器的记载,四宗门各得一部分,今日我们最先商讨的就是这四神器的力量合在天地灵脉之中,究竟能孕育出什么。”
云晞洗耳恭听。
“战天灵。”楚横江沉声吐字。
云晞心头一骇。
传说战天灵是代表终结与护卫的灵将,实力与上古诸神比肩,它不受天或诸神的指令,只被凝聚它的人驱策。
传说若非心性纯善无瑕者,绝不可能凝聚出战天灵。
纯善无瑕。云晞心里念着这几个字,发出一丝嗤笑。
她捧着热茶,垂眸想了想,也不避另外三大宗的人还在场,说:“宗主,我隐约记起一件事,想要问您。”
她得到李浮玉点头示意,继续说:“我小时候被同门推入险地,险些死了,醒来后却发现身上只是一些皮外伤,你们都说是舒晴峰的纪峰主用他的传家宝救了我,可我当时昏迷着时,依稀听见有许多人围在我身体,说了玄霜石三个字。”
语毕,李浮玉便知她已经猜到什么,他仍笑着,承认道:“为了救你,我让纪峰主剖取了玄”“我想起来了。”云晞打断他。
她与玄霜石的感应,就是从此而来。
“噢?原来你知道?”李浮玉惊奇地扬了扬眉梢,并没有追究她打断自己说话的无礼之举,相信她言行皆有自己的考量。
“宗主把玄霜石用在我身上,何其沉重,我绝不辜负。”云晞指腹摩挲着手中的空茶盏,若有所思。
李浮玉颔首:“四神器如今已经脱离天地灵脉,战天灵应当是凝聚不出来了。所以我与三位领袖并不担心战天灵问世,而是担忧另一件事。”
楚横江面色凝重,沉声接过话:“近水楼众徒都被人掌控了生线,拥有如此滔天本事的人,我们猜测是任良宴。天下修行者一旦将任良宴这个能掌控他人生线的人逼上绝路,恐怕会让他狗急跳墙,做出更危险的事情。”
明松雪也满目严峻:“虽说掌控生线需得对方自愿才行,但在威胁之下,少有人有拒绝的能力。”
云晞平静说:“强行毁掉生线,让人无辜惨死,归根到底,就是改变一个人的命轨。”
三人见她从容镇定,纷纷对视一眼。
“小晞,你已有对策?”明松雪露出惊喜的神色。
门外恰好有弟子的传讯声朗朗响起。
“启禀宗主,魔使护送一位名叫姜瑶的姑娘来了,说是云师姐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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