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声细语道,“也不用谢我,谁让我见你第一眼就觉得亲切呢,想帮就帮了。”
秋惜叶觉得有必要说清楚,免得冒领了别人的因果:“可我真的没见过你。”
她甚至没看清浮生雾梦境里义无反顾要替她挡下攻击的那个人就长着面前这张脸。
江泛月露出无所谓的表情,橙红色火光照耀下的脸庞异常甜美温柔,如她的语气一般:“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其实我自己也觉得脑袋有些乱,明明救我的人是他而非你,那便算我在做梦好了。我梦见我生死一线,被你救下,你带我去了孤光,我还成了孤光最得长老们期许的弟子之一。我十分感激信任你,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还差点替你死了。”
江泛月回忆起一些开头并不美好的往事。
无命之人的寿命反倒比人族更长一些,要经历的痛苦与绝望也就更多。
她记得自己在许多贫穷或危险的地方流浪过,也并非天生就会揣测人心,能言善思。境界低微而又无依无靠时,对任何一双伸向她的手都唯恐不能最快回赠出最赤诚的真心,于是被人骗出身份秘密,投入沸腾的冥河水中,熬制出召令白骨与冤魂的鬼髓令。
冥河水腥臭又滚烫,让恐惧与怨恨烙入记忆最深处,随时能给她致命一击,在平常时候的噩梦中也会一次次重来。
幸运的是她一次次被人从冥河水中救起。
梦里是孤光这位率真正直的少宫主,现实是他。
秋惜叶对江泛月的第一印象是甜美却狡猾,出于应对这类人的本能,她对江泛月的话不能信足十分:“你会因为感激,为一个人付出生命?”
“当然!”江泛月扬高声音,瞪大了眼睛盯着她,一字一句认真表明自己的态度,“我江泛月最重情义,恩仇必报。”
秋惜叶连连表示赞叹:“我也是!”
云晞静静地听着她们的对话,心底微微一颤。
不止她一个人有这种感觉,正在经历的事情出现在了真实的、已发生过的记忆里,两段经历只在细微处有所区别,这种记忆错乱的感觉,让人觉得怪异的同时,下意识用恍神来解释,从而很容易将它忽略。
可现在不止她一个人有同样的感觉。
尘粒在火光中飞舞打旋,云晞低头拨了拨火堆,添了一把树枝,奄奄一息的火焰燃烧得旺了些。
洞若观火云晞注视着重新燃起的火焰,目光陷入沉思。
整件事情在脑海中演变成不可思议的推测。
这世界重启过。
第46章
漆黑的洞穴里充斥着腐臭的气味,洞口突然有窸窣声传来。
白少阳猛然抓起手边的刀,睁眼往外看去,脊背离开冰凉潮湿的山壁,绷得笔直。
拂过洞外草丛的一阵风很快吹走,类似脚步声的枝叶摩擦声渐渐停歇,夜色归于寂静,白少阳心头被突然而起的屈辱感重重冲击。
他竟然有今日。
受到重伤却得不到及时处理的身体烧得滚烫,灵力外泄而无自保之力,如惊弓之鸟一般,任何一个闯入这里的人都会成为危险。
白少阳从不记得自己有这么狼狈。
他甚至从没输过。
灵州白家声名显赫,州中官员也要礼让三分。他是白家资质最好的孩子,是用家族的无限宠爱,师友的偏袒容忍和一州最好的资源培养起来的希望。
从前有境界限制,凭他继承了白家斩虚刀法,他是逍遥境下第一人。
可现在他破了逍遥境,让所有人对灵州白家的唏嘘或幸灾乐祸在他这里终结,立誓带着白家跻身世家之首。
他不应该在金玉宴的第一天就出局,无能为力地瑟缩在一个山洞,一直躲到金玉宴结束那天才敢离开,让等候在外的白家修行者替他解开脱灵咒。
白少阳估摸着服药的时辰,从药匣中挑出一只药瓶仰头喝下,期盼身上的剑伤能早一些愈合,事情也许还会有转机。
破空声突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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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少阳握刀斩向轰然而来的一只色彩斑斓的鬼甲蜂,虎口一麻。
洞外的少年逆着月光走进,笼罩在阴影中的面容模糊难辨,指尖飞出的透明蛛丝击中白少阳右手,本就使不上力的右手被疼痛完全麻痹,长刀哐当声砸落在地上,尘泥飞溅。
W.F“白公子,看来脱灵咒对你的影响不小,持刀者竟然连刀都拿不稳。”夏百竹看了眼被对面的人一脚踩烂的鬼甲蜂,不轻不重地笑了声,“我是来救你的。”
白少阳捡起刀,懒散靠在身后的山壁,神色冷淡:“我不认识你。”
白家在这里没有朋友,金玉宴更是非友即敌之地,谁知道莫名伸出援手的人会不会趁机在他伤口里再添一把毒药。
“现在认识我也不迟,我是孤光弟子夏百竹。”夏百竹脚步停下,抬起的右手手心中浮现出一个血红色的晖字,照耀在晦暗无光之地,本就深邃的五官在莹莹红光下显露出几分邪气,“也可以叫我,赤晖部首领,骨影。”
白少阳高高在上的神色霎时变得警惕。
邪灵在问重雪的统领之下,实力高强者组成了两支队伍,一支名为雪炼,一支赤晖。
两年前,正是一个带着同样的晖字令的邪灵来到灵州,主动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并提供给他破解白家之困的办法。
什么洗濯魂魄,要先将至亲之人的魂魄磨灭记忆、重塑人格,最终才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弥补自己魂魄中被污染的部分。
最亲之人、最真心爱他的人,从小到大唯有母亲。
母亲自愿赴死,心甘情愿献出魂魄,成全他的毕生所求,但在外人眼中,这是他大逆不道,灭绝人性。
修行者之间亦有不成文的规矩,使用邪门禁术者,会被四大宗门囚禁在忘却塔中惩戒十年。
世家与宗门之间也有明争暗斗,谁也不服谁,白少阳从不认为修行一途的规矩应该由四大宗门说了算,也不惧以一人之力挑战这条规矩,唯一惧怕的,是白家被人指摘。
勾结邪灵、叛正坠邪的罪名,将如白家无法破境的痛苦一样,世代背负。
白少阳面无表情地看着晖字红光后的那张脸:“你能破解脱灵咒?堂堂玄晖部首领,今日亲自找上我,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白公子别这么紧张,只是请你帮一个小忙罢了。”骨影笑了笑,不紧不慢走近几步,突然抓起白少阳的左手。
点点金绿色的光芒从骨影的手心里飞了出来,在白少阳皱眉挣开他之前,化作一只只蝴蝶,飞舞在他胸膛的伤口上。
白少阳认出了这是能吸食脱灵咒的墨金蝶,情绪安静下来,无声注视着骨影的眼睛,示意他可以谈条件了。
骨影开口:“待你灵力恢复,立刻去四方玄极台,以斩虚刀法朝那上面砍上几刀。”
白少阳闻言睁大了眼睛。
玄极台支撑着金玉宴的每一处空间,其中散发出的四极之力既能让散布天地间的无主资源汇聚于此,也保护着金玉宴不被外界任何力量破坏,参赛的修行者不会受到外力的干扰,同时也无法提前离开。
你要在金玉宴里做什么手脚?
他还没问出口,骨影已经接上了自己的话:“假如你不答应,我便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洗濯魂魄的办法。”
白少阳胸腔中怒意攀升,刚要出声警告,骨影又继续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白少阳,你不是想带着灵州白家去争一争世家之首么?可惜,比起废物崛起,更多人爱看的是日上中天者跌入尘泥,万夫所指,最好还要一朝覆灭。”
白少阳手背青筋暴起,冷声警告:“你敢。”
骨影盯着他的眼睛,挑衅又兴奋:“试试。”
白少阳的杀意攀升到了极点。
若是没有脱灵咒,他现在立刻就要杀了骨影,哪怕从此将在百门追杀令之下面对日复一日的追杀。
他决不容许灵州白家再被人低看。
白少阳死死握紧刀柄的手最终松开,仇视着骨影的一双目光挪到一边:“玄极台和四极之力传承千万年,斩虚刀法破不开。”
骨影咧嘴一笑,像是在对他说这样才对。
他松开握住白少阳的手,盘旋不前的墨金蝶涌入白少阳胸口的血洞之中,撕咬的痛感让他微微拧眉。
骨影懒散的解释声中带着一丝轻蔑:“我知道你没办法令它完全破开,你只需让玄极台出现一道裂缝就够了。”
之后有他精心准备的宝贝足以将玄极台腐蚀消解,入侵四极之力屏障,让这层笼罩着金玉宴的无形屏障照着他想要的方向重构。
白少阳盯着身上伤口的眼眸缓缓抬起,沉声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骨影笑着说出他已经猜到的答案:“杀人。”
“不过这与你无关,我也可以保证不会损害你半点利益,你绝对安全,所以不该问的事情就别问。”骨影眉梢上扬,“我给你的只是一个选择题。”
白少阳活动着力量逐渐充盈的手臂,浓密眼睫下的眸子浮现出深思,冷哼了声。
绝对安全?未免太狂妄。
骨影幽邃的目光略过白少阳的神色,没有实体的墨金蝶吸食净脱灵咒的力量,飞出他的身体,像是死了一样,纷纷掉落在地上,化作几缕黯淡的光散去。
“为了防止你过河拆桥,墨金蝶在你身上下了一点毒,金玉宴结束之日就会毒发穿肠,不过在这之前也不会影响你使出斩虚刀法。”
骨影转身往外走去,“照我说的把事办好,我自会替你解。”
白少阳忍了忍,对那道背影厉声说:“这是最后一次合作。”.
“年姐姐,师兄师姐他们往这边找过来了,家丑不外扬,我就先告辞了。”
秋惜叶往四处看了看,没见到大清早就去找水的江泛月回来,临走前又补充道,“烦请替我向江姑娘也道声谢。”
云晞点点头,待人走远,捡了根树枝从树下落叶堆里扒拉出江泛月昨天找了半天的一只香囊。
灵力包裹着香囊主人的气息来到云晞指尖,缠绕成一道溯影符,寻踪的灵力在展开的透明地图上直冲而出。
云晞跟着这股力量疾步走远,无声无息。
溪水流动声平缓。
江泛月拿了一只炉子架在火上,煮着小溪里舀出来的水。
五个年轻人恭敬地站在她身后,等待她的指令。
“你们几个从北边过来辛苦了,地势都查看好了?”江泛月走到溪边洗了洗水袋,照着清澈的水面重新打理了一下簪得不满意的发髻。
一名男子递上一卷羊皮地图:“楼主放心,斩龙山北边一带地势险峻,又多灵怪守护,无论争夺厮杀的动静闹得有多大,也没人在意。”
江泛月专注又仔细地簪好发,打开地图看了看上面勾出的几个地点,目光落在危雪山渊上,叮嘱今日吃什么一般温柔:“就这里吧,快些布置妥当,可不能让年姑娘从危雪山渊里走出来。”
云晞站在他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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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的树林里安静地听着,仔细回想这几个人的背影,有些眼熟。
昨日在沐辉坪上见过,赤莲阁和星月门的弟子。
近水楼势力渗透得不浅。
那名男子点头称是,领着同伴转身欲走时,又被江泛月叫住。
她拧起炉子往水袋里装水,突然想起什么,扭头问这几人:“听说问重雪带了几个赤晖部的人来瑞州城,你们这几日有没有看见眼熟的?”
几个年轻人纷纷摇头,听到玄晖部来了,不由得露出几分疑惑:“没见过。他居然对楼主只字未提?”
江泛月笑了下:“不要把问重雪当成一条听话的狗,他疑心太重,私心也多,比疯子还危险,没人看得懂他在想什么,要做什么,更不提控制他。更何况人家是堂堂邪灵尊主,哪有事事都告知我的道理。”
男子面色严肃:“是否需要属下搜查有无赤晖部的人潜入金玉宴?”
江泛月想了想,摆摆手:“算了,你们只管把我刚才叮嘱的事办妥。”
赤晖部那几个人,她亲自去揪出来杀了。
现在她决不能容许问重雪那个不听话的疯子惹出翻天覆地的大乱子。
时机未到。
云晞在那几个年轻人转身时往树荫下退了一步,眸光冷凝,屏息静气往回走。
问重雪不会毫无目的,近水楼与邪灵关系匪浅。
当年在轮回井与邪灵起争执的人,难道就是近水楼的人?
第47章
云晞回去路上顺手摘了些野果,刚在地上坐下吃了几口,江泛月就拎着东西回来了。
“年姑娘,你真的不喝我带的水?”江泛月在她身旁坐下,笑盈盈递出一只多的水袋。
云晞照着水月令背面粗略的线条,拿树杈子在地上画出这一片的地图,计划着今日往北边走的路线,头也没抬:“不用,我自己也找了水。”
江泛月捧着脸轻声叹气:“年姑娘,真是奇怪,你要是对所有人都冷淡也就罢了,明明我们交情还深一些呢,你对我却远不如对孤光那位少宫主亲近,我哪点不如她?”
云晞笑意浅浅,面不改色:“君子之交淡如水,我自然是把对你看得重要些。”
“好哦,我可信了。”江泛月从她身旁的树叶上挑了果子啃了几口,等她思索完路线后用树杈子把地图拂乱,跟着起身往北边走去。
“为何要走这条路?”江泛月看了看水月令,“虽说能最快到达斩龙山北部,但也避开了虚妄海、降龙潭这些听起来就可能有异宝资源存在的地方,难得来一趟金玉宴,多可惜呀。”
云晞清冽的目光放向远处:“我更期待北边的东西有多重要,不愿让它被人抢先一步取走。”
修行境界越高,实力越强者,所遇的瓶颈也非借助寻常外物就能突破,而在自己。云晞本身就是远超许多异宝之力的存在,异宝资源的加持已经不大。
因此那一卦明确所指的对她有用之物,足够引起她的全部好奇。
江泛月听完点点头,心情也变得愉悦了几分,能尽早拿回玄霜石,的确比金玉宴本身更重要,那些错过的、恰好被自己看上的资源,回头再从别人手里夺走就是.
落日西照,红云翻涌似火烧千里。
“危雪山渊,听上去很容易死人的样子。”江泛月折下一段美人舞绽开的花枝,献花般递来云晞面前,眨了眨眼,“年姑娘信不信美人舞?”
“你说的话,为何不信。”云晞目光平视不远处滴落进残阳的山渊,从下方吹来的厉风在附近扩散开,吹在身上时,纵有灵力防护应激而起,暴露在外的皮肤依旧感受到了刀割剑刺般的刺痛。
山渊底下有聚风生煞的东西,而不是江泛月的设计,她不是蠢人,不会把自己安排的危险摆在明面上。
云晞低头看了眼开得纯白娇艳的花枝,借抬手施术拂开,探知术的力量被山渊里的风绞割破碎,无法向她带回未知之地的任何信息。
近水楼的人犯不着以身涉险,应该是埋伏在这附近,待她下到危雪山渊应对其中危险,从上方将她重伤,最好再以封印之术将她困上三天。
等到那时,无法离开金玉宴的人将被困在这里十二年,要么有幸苟活到下一次金玉宴开启,要么随着这一次四极之力的消失而与这片空间一起湮灭。
云晞目光平静,不露眼底的沉思,扭头对江泛月说:“山渊底下有危险,风属木,你的木息之力或能控风开路,这一次要劳烦你走前面。”
江泛月手中花枝化作光雾散开,刚刚后怕地捂着胸口从危雪山渊旁退了回来,听见云晞的话,眼珠子转了转,随机应变道:“年姑娘又客气了,我们既然是队友,谁走前面都是一样。”
她双手掐诀,身形瞬形浮空,无数藤蔓虚影从脚下生长而出,伸向山渊之下,似架起一座桥。
从暗淡无光的山渊底部冲击而上的风声发出警告的怒音,令向下延伸的藤蔓虚影不断破碎散灭,又艰难重塑出形状。
“年姑娘快跟上,离我近些,我可坚持不了多久的。”江泛月平稳踏上藤蔓,脚下绽出片片绿色飞花飞斩而出,也只能将杀气腾腾扑来的厉风击退一寸。
云晞余光扫过四周山壁上葱郁的树荫,缓步跟上,在踏上藤蔓步入山渊上空的瞬间,身后传来灯芯爆燃的声响,在无处不在的尖利风声中像是错听。
潜伏于山壁上的几个年轻人之前听江泛月的介绍,笃定云晞是会主动走在前面的人,哪知发生了意外,而江泛月大大方方走在前面便是在无声暗示他们,计划不变。
一个知晓世间许多秘密的楼主,在听到这一届金玉宴中出现了“危雪山渊”时,就知道底下有什么血鸢的厉害人物,他们不必担心她没有退路。
几人按照江泛月的交代,依旧点燃了诛邪灯。
诛邪灯以无息草为芯,圣山冰玉为盏,燃烧着明华湛露制成的灯油,对凶煞之物有至高无上的压制,对许多妖魔来说,意味着一击必杀,对血鸢,则是挑衅。
从山壁投掷而来的重物呼啸着划过头顶,落向山渊之下,云晞手中的树枝斩出一道剑气,三盏诛邪灯尽碎,昏沉的山渊底部传来剧烈的晃动,似有凶煞可怖之物醒来。
在四溅的冰玉碎屑之中,云晞极快地转身,抬掌正对山壁某处,氤氲的灵力垂落如丝,庞大的杀阵在她给出动作的瞬间就已构造完成,试图从树丛中飞蹿向安全之地逃生的五道人影根本来不及摆脱杀阵的力量,被劈成两半。
冲击在四周的厉风带起漫天血雾,洒在山壁之上,触目惊心。
云晞神色平静,感受到山渊下方被诛邪灯激怒的力量时,就已做好迎战的准备,索性不撤,趁着底下的东西还没出现的片刻空隙,瞬形走向那几具尸体。
江泛月怔怔地注视着阵法光芒照耀下的尸体,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她明明已将年姑娘视为必须借助非同寻常的外力才能击杀的对手,竟然还是看低了她的实力。
“年姑娘。”江泛月忍住心中莫名翻涌出的一股退却之意,追向她的背影,想将她的注意力引开,急忙出声,“山渊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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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出来了,咱们先避避!”
阵法灵丝断裂,云晞站在混乱的残力中注视着脚下的尸体,秀眉微拧:“魔气。”
江泛月闭眼松了口气,惊讶地啧了声,落花纷洒,地上的尸体化作一摊血水:“魔族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敢混入金玉宴,这参赛者大多都是各宗门世家养出来的心肝宝贝,未来希望,魔族该不会想让人家绝后吧!”
“是啊,胆子真大。”云晞轻声说。
如此熟练又难以挑出破绽的伪装。
竟然敢冒充魔族行凶作乱十年。
尖锐的鸟鸣声突破藤蔓虚影交织缠绕在危雪山渊上空的巨网,江泛月踉跄几步差点被狂风冲击跌倒,被云晞抓住手臂。
云晞耳膜刺痛,微微蹙眉转身去看山渊中飞出的东西。
被石壁草藤与下方林木遮挡了阳光的昏暗深渊之中,凶煞可怖的血红色光芒疾速上浮,像是坠落的残阳重新升起。
红光之中,一只火红的小鸟愤怒地注视着站在一起的两名女子,翎羽炸立,漆黑的眼瞳中布满狂暴的杀意。
“这么个小不点,凶什么凶?”江泛月怀疑地打量着这只小鸟,这真是任良宴记录的那什么不得了的血鸢?
“它过来了。”云晞扬起树枝,眼中的红鸟身形巨化,恢复巨大形态的血鸢遮天蔽日,明明一步未动,尖喙如刺,已出现在她的咽喉之前。
狂乱而冰冷的风暴比刺进咽喉的鸟喙更早一步到来。
云晞衣下的肌肤似被锋锐如步尘的刀剑划割,治愈咒术的力量极致运转在每一处渗血的伤口上,耳畔响起江泛月吃痛的惊叫声,余光督见散落的花藤虚影中,她一身红衣泛出成片成片被鲜血打湿后的黑红色。
江泛月咬牙切齿的隐忍与胸有成竹被云晞捕捉,云晞不动声色别开目光,确信她知道击杀血鸢全身而退的的办法。
血鸢瞄准目标猛冲而上。
云晞握紧树枝下斩,砍裂血鸢的尖喙,寒光四溅,剑气激荡,摇曳在狂风中的树枝化作齑粉。
“你退后些。”云晞抓住江泛月往后撤身,待她稳住脚步,自己持剑杀向血鸢,“想办法控住它一瞬,否则我的剑招还没碰到它的羽毛,就被打散了。”
“年姑娘,短兵凶险,你可要当心。”江泛月毫不犹豫点头应下,往后退出一丈,从血鸢脚下窜出的藤蔓结成巨网,将它缠绕。
云晞侧首看了眼江泛月,眼眸冰冷。
今日便由你来承伤,替我开路。
云晞的剑招准时而来,却在没入血鸢周身散发的红光时立刻抽去灵力,枯枝寸寸断裂。
江泛月的藤网也未尽全力,期待血鸢冲破藤蔓束缚的瞬间,将出剑在前的云晞重伤,甚至让她死。
云晞两次落在江泛月衣上的契风符脱落,燃烧的微光在灵力激荡之中几乎不可察。
云晞借着血鸢穿破藤网怒啸而来时掀起的狂风,被击退在山壁,冷眼看着灵符契风为箭,风箭从江泛月身后刺进,穿透她的腹部。
鲜血从江泛月口中喷涌而出,风箭巨大的冲击力令她在惊愕之中摇摇晃晃地往前踉跄了几步,直面俯冲而下的血鸢,尖喙啄进她的胸膛,令她仰面摔倒在地。
冰冷而锋利的狂风夺面而来。
江泛月乌黑水润的眼睛瞬间被血水浸透,杀气腾腾的血鸢在她眼中模糊不清,求生的欲望让她抓起凭空而生的黑色骨刺,狠狠扎进血鸢的头颅之中。
噬灵的花朵暗红如血,鲜艳欲滴,在血鸢身上爆炸般绽放。
庞大的血鸢骨肉消融不见,消散的骨刺力量重新涌入江泛月体内,被她吸收。
轮回井外见过的血色噬灵花与骨刺,在此刻重现眼前,云晞默不作声地盯着十年后这相同的一幕,忍住怒气与杀意,缓缓闭眼。
江泛月呼吸微弱,脸庞与身体布满被厉风割破后翻卷的伤口,胸口与腰腹血流不止,凭着最后一丝力气强撑着扭头寻找云晞的身影,却只看到她“昏迷”在远处的山壁下,一种极度绝望的感觉瞬间将江泛月包围。
她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力在快速流逝,如果没有人帮她处理伤口,她很快就会死。
“年姑娘,救”江泛月记得云晞会治愈咒术,眼中泪水与血水混杂,想用尽力气爬向她,最终却昏死了过去。
第48章
云晞忽略江泛月奄奄一息的呼救声,设想着近水楼和邪灵合作多年的目的。
为报囚禁诛杀之仇,为引发混乱,铲除异己,在这片大陆上争夺绝对的地位与话语权。
可如果赤晖部真的混入了金玉宴,大好的机会,江泛月为什么要阻止他们?
云晞拿不准他们之间是出现了一方试图掌控全局,占据主导而引起了另一方的防范,还是这场合作本就各自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远处江泛月竭力爬行在地面沙砾上微弱响动彻底消了声,云晞深深呼了一口气,睁开双眼,抬头看向湛蓝晴朗的天幕。
还有你默许邪灵重现于世,你到底想做什么?
云晞仰首面对苍穹,轻声说:“你的决定,我不喜欢。”
天际风云骤变,纱幔般朦胧的薄云迅速聚拢搅动,勾勒出一只泛着浅浅金辉的眼睛朝下凝视,不再如少时记忆中那般平静见证她的成长,而是用无上威压回应她的抗争。
云晞缓缓站起身。
重重碾压在她身上的力量霎时崩裂,如同以吞天之势澎湃而来的海浪最终在礁石上撞碎,飞沫四散。
云晞目光别开,拽起昏死过去的女子去了附近的一处山洞。
江泛月呼吸微弱,逐渐变得僵硬的身体泛出透明的虚光,内里漆黑的骨骼隐隐若现。
云晞掌心贴在她的胸口,治愈咒术的力量保住她最后一口气,涌入体内脉络肺腑,引导干涸的灵脉缓缓吸纳天地灵气。
你该庆幸你对我还有用。
云晞心说。
她想了想,为了保护信任二字,妥帖又周全地在山洞里放了些干粮和伤药,指尖亮起一簇灵力光芒,在地上刻下一行叮嘱与承诺,朝外走去。
身后雷火阵纹布满洞口,明离火匍匐在地面如奄奄一息的灰烬,却在落叶随风卷入洞中时燃起冲天的火浪,白色雷光闪烁。
无人能够擅自进出.
血鸢死后的危雪山渊中气流平缓,不见危险。
卦术的指向越发明确,云晞踩在山渊底部湿软的青苔上,挥袖打散身前的卦象,往东边岔路走去。
山壁横生的树枝遮住日光,湿冷的空气被面具阻挡在外,结出水滴。
云晞突然听见了陌生的说话声,屏气凝神却也无法听清。
脚下又软又厚的青苔触感变得坚硬,冰雪从四面八方纷飞而至,云晞辨清怪异之象的源头,手中树枝灵力迸发,瞬形杀向右方的寒气来源。
土石飞崩,坚硬的土层之中露出一具白骨。
云晞紧握的树枝结满冰霜,咔嚓声断裂成数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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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招止步在被土层掩埋的白骨前方,看清了白骨脖颈上悬挂的一枚环形玉魄。
玉魄晶莹无暇,其中有冰花层层绽放,飘落,消融,循环不歇。
异宝-寒山雪。
云晞并不认得寒山雪,但顺手重开的卦术提醒她,这就是对她来说至关重要的东西。
云晞毫不犹豫,指上燃起灵力防护,伸手去取时,那些模糊不清的说话声骤然放大,潮水般涌进她的耳朵。
“说到底还是秦筝欠了我们女儿姝姝”“爹,娘,姝姝这些年在外面受了多少苦,可是你们看看秦筝她有一丝愧疚吗?她霸占姝姝秦家大小姐的身份享受了十八年的荣华富贵,如今姝姝终于与我们团聚,她有什么理由不把一切还给姝姝?”
“秦家也不是养不起两个女儿,老爷,等会我和筝筝商量,以后就认她做养女吧。”
“娘,你怎么还要留她?一州最好的资源用在她身上,不过养出了一个娇纵蛮横的废物。姝姝单纯善良,若是与秦筝同在秦家,定然会受她欺负!”
云晞揉了揉脑袋,双手撑着厚厚的床褥坐起身来,发现四周变成了一间陌生的闺房,屋外吵嚷而激动的声音持续不断,毫不顾忌她的存在。
那些愤怒,不甘又后悔的情绪在这具身体中汹涌释放,零碎而大量的记忆在她脑海里迅速还原出一个人的一生。
有人的一丝余念被困在了那枚玉魄之中,而她也被吸进了玉魄,正在扮演这个人。
意外鸠占鹊巢十八年的秦家假千金,秦筝。
身负太阿剑骨,只要拿起剑,就是万里挑一的天生强者,偏偏又十分不幸,是天生散灵之体,根本无法吸纳炼化天地灵气,修行十余年也只是最低的凝气境。
在秦家迎回真正的女儿秦姝之后,她赖在秦家不走,因昔日地位不复,处处不可越过秦姝而变得歹毒狂躁,用了不少见不得人的伎俩对秦姝处处针对为难,与她明争暗斗,最终秦家人对她的耐心被耗尽,只剩下厌恶和仇视,将她微不足道的境界也毫不留情打碎。
恰逢秦家远在青州的万家东山再起,复仇而来。秦家不敌,为保命议和,把她送给了万家那位最爱剥美人皮作画的少爷,死无全尸。
云晞很快理清了秦筝的过往,只觉得头更疼了。
她抬起右手,散灵之体名不虚传,让她连凝聚灵力写一笔符纹都十分艰难。
怪不得秦筝不肯离开秦家,散灵之体让她毫无自保之力,太阿剑骨怀璧其罪,这十多年在曲阳州作威作福也得罪了许多人,一旦离家,群狼环伺。
云晞起身,倚在门边听了一会,同时思索着化解执念脱离这里的办法,在秦姝怯生生开口为她求情时终于忍无可忍,出声打断。
“秦少爷说的没错,身份地位,法器灵药,银钱首饰,这些都不是我的。”云晞从门后走了出来,从容说道,“我还给秦小姐。”
秦深对她今日平和冷静的语气有些意外,以为她这是为了留在秦家而低头妥协,冷笑道:“识趣就好,我还以为你要赖着脸皮,当一辈子的窃贼。”
“哥哥,你别这么说,当年被混淆身份一事,我与姐姐尚在襁褓之中,都是受害者。”
秦姝轻轻推开秦夫人抱住她的手,抬起一张胆怯的脸看向云晞,讨好般低声说,“如今我能与大家团聚,已是万幸,我不要什么钱财地位,只要姐姐不嫌弃我出身乡野没什么见识就好。”
姜夫人这两日见到的秦姝笑眼弯弯,满脸都是回家的欢喜与明媚,若不是偶然间露出破旧的里衣和身上的伤疤,从不打算说起自己流落在外的艰辛苦难,活得坚韧又大度。
这时听完她的话才知她原来心中自卑,害怕被秦筝针对为难,心疼地再度抱紧秦姝,扭头对云晞喊道:“筝筝,你别说吓到姝姝的话。”
云晞面露无奈,扭头看向其他人:“不必对我有任何戒备,她才是真正的秦家小姐,既然我与她的身世都已经明了,我也没有再留在秦家的道理。”
舍不得资源与身份就留在秦家当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笑是心怀不轨想给秦姝使绊子,哭是活该向被偷走幸福的秦姝赎罪,被人奚落低看一辈子,这种事情,她不做。
在场的人皆是面面相觑。
昨日还舍不得秦家嫡女身份,又哭又闹以死相逼的秦筝,竟然主动说要走?
不动声色权衡已久的秦家主终于开口,面色威严:“秦筝,少说气话,我们虽不是你的亲生父母,但养育你十八年,也把你当自己的孩子看待,今后姝姝做回秦家嫡女,而你作为我们养女,依旧继续当秦家的小姐,你可愿意?”
他笃定云晞会说愿意。
台阶他已经给她找好了,只要她留下来,他就有办法把太阿剑骨变成秦家的东西。
太阿剑骨珍奇无比,与秦筝相伴而生,一旦离开秦筝体内就会消散。过去她是他女儿,他自然不能打它的主意,但现在不同。
云晞摇头,迈步往院子外走去:“承蒙秦家主厚爱,但我并非秦家人,没有理由再继续享受秦家带来的利益。”
一道剑气从身后追杀而来,云晞心中疑惑,下意识转身并指作剑,秦家主手中长剑击破她身前稀薄散乱的灵力,刺进她的肩膀。
秦家弟子从院墙后现身而出,持剑围上。
被剑刺伤的感觉十分久违,让云晞惊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目光撞上秦家主那双勃然大怒的眼睛,到了嘴边的“为何”二字咽了回去,心中已有答案。
果不其然,秦家主阴沉而高傲的双眼逼视她:“你无视秦家养育你这么多年的恩情,说走就走,未免太不把秦家放在眼里。”
云晞轻笑了声,右手抓剑把它从自己肩上拔了出来,顺手将那血淋淋的长剑推开,不卑不亢道:“那我便把这份恩情都还给秦家,只是不知秦家主想要我怎么还?”
秦家主倒是欣赏她意料之外的烈性,盯着她看了半晌,忍痛在太阿剑骨与织星图之间做下决断:“嫁去林家,替我取回一件东西,到时我有办法让你脱身,你与秦家也从此两清。”
W.F云晞眸光动了动,心中的意外没有持续太久。
常州林家与秦家虽已结盟二十余年,亲近熟络,相助于危难之际,可也只是利益使然,从始至终都并非真正一条心。
世间结盟者大多如此。
云晞环顾剑光映照的道道黑影,她现在势单力薄,实力不足以迎战其中一人,若不低头,走不出去。
云晞不知秦筝的执念是不是重选一次,一雪前耻。
但她知道如何来替秦筝活得痛快。
这得以走出这道门为前提。
“取什么东西?”云晞问。
秦姝从秦夫人怀里露出半张脸看向云晞,对她有意答应的选择感到意外,柔弱无害的一双眼眸变得幽邃几分,唇角抿出一抹笑。
“织星图。”秦家主说,“林家费了好些年才得到的宝物。”
云晞说:“我答应,但秦家主需要以启誓咒为刚才的话立誓,我只求生路。”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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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林两家的婚期定在一个月后。
云晞第二日就被推上了马车,她算了算日子,从曲阳州到常州林家,最晚也就是半个月的路程。
护卫花轿的八名秦家弟子皆是化劫境,并无半路脱逃的可能。
云晞放下马车布帘,却被一只手轻轻拦住。
“姐姐,常州路远,还望珍重。”秦姝露出天真单纯的笑眼,捋了捋额前的头发,“不用记挂我在秦家过得好不好,我也会去看望你。”
云晞面无表情收回手,纱幔落下,挡住她漫不经心的目光,对轿夫说:“该走了。”
常州路远,马车在林家气派的大门外停下,云晞下马车时,一只布满薄茧的大手伸至眼前。
“筝筝,我就是你未来的夫君,林天南。”
意料之中的轻蔑怠慢并没有发生,云晞抬眸打量面前的黑衣青年,笑容明朗,意气风发,五官俊秀又不失英气。
“现在还不是。”云晞没去回应那只手,提裙下了马车,沧州温柔的落日在她娴静的脸上洒满薄薄的金辉,如瓷器莹透,“我今晚可以住哪里?”
林天南眼中露出一丝意外,他对秦筝这个曲阳州小霸王早有耳闻,也做足了应对的准备,可面前的少女骄横无礼不可一世的脾气全然不见,只剩一身沉静疏离的冰雪气。
想必是秦姝回归之后,秦家上下态度有变,对她的打击不小。
“筝筝自然是住我家最好看的院子。”林天南从惊愕中回神,大步走到她身边带路,不好意思地笑着挠了一下头,“待十日之后我们成了亲,筝筝若是更喜欢这里,我便从自己那院子搬过来。”
云晞不置可否,院子里处处花团锦簇,芳香馥郁,令人心旷神怡。
云晞冷淡的神色似乎也因此柔和几分,对满眼欢欣赤诚的林天南说:“爹娘为了照顾我的安全,特意派了这八个人来保护我,可我不喜欢时刻被人跟着,也不觉得你会让我落入险境。但他们千里迢迢陪我同行,功不可没,遣人回去也不妥当,你能不能帮我安顿好他们?”
“当然可以。”林天南有应必求,目光扫过跟随在云晞身后的秦家修行者,变得冷硬几分,警告意味明显,“在林家,所有人都要听我的安排,只有筝筝除外。”
秦家修行者面面相觑,互相对视一眼,朝林天南抱拳行礼,跟随带路的林家人走远。
“筝筝,无论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直接告诉我,不用畏手畏脚,以前你是什么样,现在依旧可以是什么样,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得舒坦开心。”林天南拍胸脯向她保证,直率大气,让人放下心中戒备。
云晞只是客气道:“多谢,这几日舟车劳顿,我想休息了。”
林天南被她淡淡的神色刺中,脸上明朗的笑容变得有几分犹豫,很快又调整出十足的耐心:“好,那你早些休息,明日我带你去跃山踏青打猎。”
待所有人离开,院里的侍女也被云晞支去小厨房做吃的,云晞走到花圃面前,寻着一丝苦涩的气味找到一株白紫色的花枝,连根拔起。
钟情蛊藤。
若是传说不假,夜里它就会伸出细长透明的枝条,穿破窗户刺入她的胸口,将养花人的名字刻在她的心上,令她永远为这个名字妥协一切。
谁家好人追求心仪女子会用这种邪术。
云晞眼前浮现出林天南今日大方的示好。
他妥帖仔细,在她面前没有半分强者高傲独断的架子,让人明确肯定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是足以让人心动的独一无二。
但云晞见过真正的独一无二。
不是迫不及待地表现在一字一句上。
林天南在她这里有所求。
云晞脚下碾着钟情蛊藤,思来想去,秦筝这个人最大的价值唯有太阿剑骨。
这个世上其实有剥离太阿剑骨而不让它消失的办法?
翌日。
东风翩然,暖日当暄。
“筝筝,你看这匹白马怎么样?”林天南抚了抚一匹白马,纯白的鬃毛被风吹动,如缓缓翻涌的云涛雪海。
他回头对云晞笑道,“我替你挑的,漂亮吧。”
云晞点头,接过林天南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拉着缰绳踱步几圈,扭头看向远处的青玉山,手中的缰绳逐渐收紧。
“不是要狩猎吗,走。”
云晞俯身捞过箭囊与稍弓,扬起了缰绳,双腿夹住马肚子。马儿得了令,抬头嘶鸣了一声,向前方奋蹄疾奔。
跃山马场在沧州东郊,前有宽广辽阔的草原,后靠青玉山。
春日温和爽朗,小溪穿花而过,沧州百姓也爱来此处的草原上游玩,骑马纵横,踏青吟咏。
青玉山可供狩猎,出于安全起见,马场规定狩猎者只能在外围部分活动。
云晞记着织星图的事情,但要找到织星图,绕不过在林天南身上争取信任,不能对他事事拒绝。
“哎筝筝,你等等我啊,早知你骑术这么好,我今日就多邀几个朋友同行,让他们开开眼!”
林天南骑着高大的枣红马追上云晞,他本就长得俊秀,声音也好听,云晞没回头,反倒是让草地上结伴游玩的女子们朝他投去目光,见到了一双笑意温暖的眼睛,恍惚以为春日的阳光都留在他的眸子里了。
山林间古树四季常青,矮矮的灌木丛也是青葱一片,生机遍地。
骏马慢腾腾踱起步来,林天南兴致勃勃,举目四望,寻找猎物出没的踪迹。
“我们就以各自猎取到的猎物数量定输赢。”林天南不假思索,“若是筝筝你赢了,我就将常州城北开满桃花的那座宅子赠予你。”
云晞爽快应下,道:“若是你赢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好!”林天南朗声笑答。
说话间,远处有一只灰色的野兔闪了闪身形,两匹骏马齐齐朝那灰影奔去,云晞手中的弓已拉至满月状。
余光扫过地面时,她察觉到了不对劲。
云晞立即勒住缰绳,却晚了一步,地面上隐藏得极好的蛛丝已经深深割进了马蹄。
白马突然受惊,前腿猛然跪下,庞大的身形轰然倒落,差点把她甩了出去。
好在她反应敏捷,灵巧的往旁边一跃,稳稳落地。
四周蛰伏已久的黑影纷纷蹿了出来,手中的长剑直指林天南。
这十多名黑衣人将云晞和林天南团团围住,手中的兵刃对准三人。来人阵势森严,杀气冲天,脸上皆有黑布遮罩。
刹那间,云晞又听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天南如影随形的护卫从远处赶来,将黑衣刺客包围。
为首的那名刺客扬起一抹讥笑,丝毫不在意自己在人数上的劣势,他招手为令,刀剑撞击声与血肉割裂的声音响彻了这片树林。
林天南挡在云晞的白马前迎战,宛如她不可破的盔甲。
云晞观察着混战中的所有人,她现在没有能够出手的实力,唯一能用的只有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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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刺客无不精锐凶悍,有以一当十之势,即便是林家的修行者,在他们面前恐怕也难分高下。
常州城中,林家眼皮底下,怎会有这类人的存在?
眼前的场景让云晞觉得说不出的奇怪。下一瞬,她的猜测就被打断了。
“抓活的!”
林天南话音刚落,为首的刺客已经飞身落座于云晞身后,一掌将她击翻在地,马鞭一甩就缠住了她的小腿。马匹受了惊吓,扬蹄向前奔去,眨眼间已将云晞拖行了数米。
“筝筝!”
林天南被吓得面如土色,眼中的怒火已然压抑不住。
此刻他一分心,一把长剑就贴着他的鼻尖擦过,右臂上也添了一道深深的剑伤。
林天南一剑把阻拦在前的刺客劈成两半,瞬形追向云晞,一道剑气斩断了缠在她腿上的马鞭,刀刃直刺向那刺客的心脏。
“呲”衣料被割裂的声音极其轻微,云晞从地上爬起,扭头恰好看见刺客的尸体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血水四溅。
“筝筝别怕。”林天南抬袖挡住飞溅向云晞脸上的血珠,抓住她的手腕把人拉到身后,剑招越狠,扬起长剑斩断了身旁的树枝,反手一转荡起一片剑气,卷起树枝如箭一般刺向四方的刺客。
“撤!”
黑影之中发出的一声冷呵还未完全消散在山林之间,所有刺客就已听从号令迅速脱离了战斗,向四周遁形而去。
“筝筝,你都伤到哪儿了?”林天南拉着她左看右看,却见她拍了拍自己滚了一身的尘土,丝毫不见惊慌的神色,令林天南脱口而出的安慰话又突兀地停顿下来。
“皮外伤,不用担心。”云晞摇了摇头,垂眸看着他右臂上血淋淋的剑伤,微微皱眉。
林天南咧嘴笑道:“我这又不打紧,你没事就好。走,我先带你回府疗伤。”他满脸歉意与担忧,抓住她的手腕小心翼翼往青玉山下走,“今日是我对不住你,害你受到牵连,你要打要骂都行。”
云晞扭头回看,目光越过紧随身后的林家护卫,督了一眼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刺客尸体。
她问:“牵连?你知道这些刺客的身份?”
林天南忙解释说:“三个月前,常州馥郁城十五家之一的闻家谋反,我便踏平了闻家,当时心软,留下闻家一脉旁支,没想到给自己留下了今日的后患。”
“原来如此。”云晞点点头,身后有噼里啪啦的声音传入了耳朵。
“该死,竟然还放了火!”林天南回头瞧见藏在灌木下的火符骤然燃起大火,浓烟滚滚,炽热的气浪席卷满地尸体后如猛兽般直扑向前,忍不住怒骂了一声,护着云晞迅速往山下撤离。
浓郁的血腥味萦绕不散,云晞扭头可见林天南肩上深可见骨的伤口。
察觉到她的注视,林天南低头,守护之意坚定无比的目光清晰映入云晞眼中。
云晞心底平静,想起奚莹爱看的那些话本中英雄救美的桥段,设想出自己应该有的反应。
她此时应该对林天南表露出感激,认为他可以依靠,自然而然难抑心动。
但云晞不爱听这样的话本。
她也不是因为修行十几年也毫无长进而自暴自弃,对剑术一窍不通的秦筝。
林天南肩上的剑伤与刺客尸体上的伤痕很像,是刻意调整了出剑习惯与招数之后的结果。
双方剑术出自同源。
那些刺客也是林家的人。
林天南救她护她于命悬一线之际,想要她心动。
云晞垂眸,她好像知道林天南的办法了。
让身负太阿剑骨之人心动,自愿献出剑骨,是剑骨离体后不会消失的前提。
第50章
灯火幽深。
林天南坐在灯下处理常州事务,却心事重重,目光空荡荡地凝滞在字上。
候在一旁的侍从安慰道:“公子,秦小姐深受身世打击,这几日深陷悲伤难过之中,看不见别人对她的好,实属正常,公子勿要烦忧。”
“是吗?”林天南随手拿起一旁的热茶又重重放下,语气不悦,“今日我救了她,不说令她心动三分,连一句谢谢也没听见,况且你看她落入险境,却不哭也不怕,若不是小时候见过她,又确认过画像,我真怀疑林家换了个人来耍弄我。”
他抬眸望了眼窗外的星移月落,沉声说:“那钟情蛊藤可别令我失望。”
侍从克制住抬手欲擦冷汗的动作,有些紧张道:“芳情院的人说,秦小姐说花圃里的雪羽莲是她那个妹妹喜欢的,怒气冲冲拔光了所有的花草,钟情蛊藤也被毁了。”
钟情蛊藤难求,养活一株要费不少心思,比如需得剜下自己的血肉来喂养。
林天南闻言紧拧眉头看了侍从一眼,气笑了,冷声道:“这倒是像她的脾气。”
侍从迟疑了一下,在压抑的氛围中硬着头皮问:“公子,那明日的湖心宴可还要继续?”
林天南冷淡道:“不必了,她既然不吃这一套,我就换个法子。”
门外突然有人叩门传讯:“公子,有人擅闯瑶光阁被我等发现,但”那人埋下头,“我等不敢处置。”
瑶光阁藏珍无数,按照林家的规矩,擅闯瑶光阁者,当诛。
林天南起身,持剑的影子投落在传讯侍从的身上,气势逼人:“什么人不敢杀?”
“秦小姐。”.
瑶光阁外灯火通明,满地剑光肃杀。
云晞坐在瑶光阁的台阶上,歪着脑袋盯着檐角被风吹响的铜铃看了许久,持剑围在她身前的林家修行突然纷纷往左右退开,让出了一条路。
身披黑色大氅的青年疾步走近,紧盯着她的一双眼睛里不见怒意,只有困惑与失望。
“筝筝,瑶光阁是林家重地,你不该来。”林天南低头看了她一会,拉她起身,语气有些复杂,“你想要什么?”
云晞摊开手心,被揉皱的一张蓝色锦缎在她掌心展开,浮出白色星点,轻声问:“可以吗?”
林天南瞳孔一缩,右手迅速抓住她的手掌,覆盖织星图,余光扫过周围的修行者,确定无人看见,压低声音质问道:“你竟然能从禁阵中把它拿出来,筝筝,如此有备而来,是你父亲的意思?”
云晞不置可否,她右手屈指,重新把织星图抓回手中,贴近林天南耳畔说道:“钟情蛊藤,是我故意毁掉的。”
林天南猛然扭头直视她那双冷静又极具压迫感的眼睛,心中被一种错乱而怪异的感觉包围,仿佛传闻中那个娇纵无能的秦家小姐掀开了面具,摆出一个聪明人姿态要求与他谈判。
一个散灵之体,连自保都做不到的凝气境,想盗取织星图之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它送出林家,无异于做梦。
林天南心中刚刚浮现出一丝冷笑,猛然间惊醒,怀疑她是故意选择在今晚被发现盗取织星图的。否则如果再过几日,等到他父亲出关时才败露,必死无疑。
云晞注视着林天南闪烁的目光,微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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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下,从容不迫道:“我和你换。”
林天南盯着云晞看了许久,紧握在她右拳上的手松开。
“筝筝初来乍到,对林府不熟,擅闯瑶光阁只是误会一场,不必惊动我父亲。”他转身走在前面,包围瑶光阁的林家修行者自觉退散。
云晞揉了揉被抓疼的手腕,跟上他的脚步。
芳情院的灯亮起几盏。
云晞展开织星图仔细欣赏,九天星辰入目,奇幻而瑰丽的一丝丝星轨如漩涡般转动,似能被她的手指引出图卷之外,心想着散灵之体真是可惜,否则她今晚就可以试试引下星辰之力,将阻拦之人洞穿。
坐在对面的林天南见她气定神闲,不露一丝惧怕或紧张的情绪,自己反倒更像是处于被动局面,沉声开口:“筝筝,不管你今晚闯入瑶光阁,拿走织星图的目的是什么,你该给我一个交代,否则按照林家的规矩,我也护不住你。”
云晞抬眸看向他:“你倒不如主动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太阿剑骨?”
林天南愣了一下,眉头紧拧,正色道:“我林家也是名门正派,做不出在无辜者身上杀人夺宝的卑劣行径。”
云晞露出一丝疑惑,单手支着脑袋,思索道:“那你做了这么多是为了什么?总不能是真的喜欢我。”
林天南反问:“筝筝为什么不信?”
云晞很难确切描述,想了想,问:“真的爱意怎么会让人时刻陷入危险?”
林天南噎了一下,苦笑道:“筝筝,我从小就在扮演我不熟悉的角色,时常令自己失望,连假装喜欢一个人也破绽百出。我的确有求于你,你想想这两日,可在林家见过与你同龄的林家女儿?”
云晞回想了一下,林天南的母亲已故,这里除了一些侍女和女门徒,的确没有其他的女子。
她惊讶地问:“林家的女儿都活不了?”
“对,都活不了。”林天南眸光黯淡了几分,解开身上衣袍,“我是唯一的例外。”
云晞盯着林天南身上束胸的布条,原来是女扮男装。
林天南朝她无奈地笑了笑,把衣裳一件件穿回身上,话音里带着一丝怨愤:“林家祖上曾为了护一州太平,不计代价屠杀了漠视人命的天地灵兽黑龙,却没想到因此获了天罚,林家女儿从此伴随灾厄降生,倘若自己不死,就会害死族中许多人,因此女子刚出生就会被诛杀。”
“但我的母亲想要我活下来。”
“我是母亲的第二个孩子,哥哥失踪后的第二年,她生下了我,把我伪装成男儿抚养,战战兢兢养到三岁时,灾厄终于发生,林家被降天罚,死了许多人,母亲为了掩盖一切因我而起的真相,自己假装发疯坠邪,顶下罪名,被林家人推入焚邪坑。”
“林家屠杀恶龙无错,林家女子更无错,什么天罚?谁定的规则?我不服,无辜之人凭什么枉死?”林天南凶狠的目光盯着窗外漆黑的天幕,似与谁隔空喊话,良久,扭头对云晞露出一丝恳求。
“我想解除林家女子的灾厄,筝筝,只有你能帮我。”
云晞曾见过数不清的恳求目光。
“我能做什么?”云晞说,“散灵之体,尚且无力自保。”
林天南指尖亮起一簇灵力光芒,在桌面上画出线条,似一张地图。
“去万骨坑,我想让你为了我不顾万骨坑的危险,去里面取出一枚记录天罚的碎片,有了那枚碎片,我才能知道如何破除灾厄。”林天南抬起眸光,满眼无奈与为难,“万骨坑被界雾包围,据说唯有太阿剑骨保护的人才能活着出来。太阿剑骨何其罕见,你是三百年间唯一一个。”
云晞说:“若没记错,界雾能噬人心智,放大负面情绪,轻易令人崩溃致死,即便太阿剑骨能保我活着离开万骨坑,我也有可能在界雾中变成痴傻之人。”
林天南艰难道:“是。所以除了喜欢,我不知道还有什么理由能让人为了另一个人心甘情愿赴险。”
“你刚才那番话其实也可以。”云晞错开对面惊诧的目光,低头斟酌了一会,说,“合作吧,我替你去取碎片,你把织星图给我,让我平安离开常州。”
“多谢筝筝!”林天南心中一喜,笑着承诺道,“莫说是离开常州,我可以保证让你平安回到曲阳州秦家。万骨坑中用得上的防身灵器,我也竭尽所能准备最多。”
云晞低头看了看林天南画在桌面上的地图:“万骨坑远在常州边缘的荒僻北郊,你要亲自陪我同去。”
林天南说:“自然,那种地方我若不陪你前往,我不放心。”
云晞端起自己新添的热茶轻抿一口,补充说:“织星图需先借给我防身。”
林天南露出为难的神色,亮晶晶的笑眼渐渐冷静几分,权衡之后应下:“可以。”
云晞点点头,条件谈好之后也没什么可以多说的:“夜深了,林公子请回。”
灯下少女平静疏离的气质与传闻相差甚远,林天南依旧没能适应,起身欲走时,没忍住回头问道:“筝筝,你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云晞叹了声气,又露出无所谓的表情:“今时不同往日。”
林天南又问:“你恨那个秦姝?”
云晞朝她释怀笑道:“非亲非故,不在我心中占据地位。”
林天南似松了口气,没再追问什么,走出了房间。
云晞透过窗户看着那道身影融入院子外的夜色中,重新铺开压在手肘下的织星图,指腹抚摸在一丝丝缓慢转动的星轨上,细碎却密集的星辰光芒闪烁,钻进她的手指。
织星图力量浩瀚而强盛,入侵身体时形同无数支冷箭穿身,让人避之不及。
云晞浑身渗血,眉头也没皱一下,安静忍耐,直到极限,从黄花梨木椅上摔了下去。
晕倒在地上的身体浸泡在血水与汗水中,伤痕累累的皮肉之下,丝丝瑰丽的星轨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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