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觉得……这也算是一个好的变化吧。毕竟你一个人在外面,需要多想着自己一点,这样也好啦。”
“您还有想说的吗?没有我就去做工了。”
“……”
沉默,女人脸上闪过一丝灰暗。
应拾秋移开视线,顺手拿过围裙系在腰间,目不斜视。
“欣怡很想你。”小阿姨在身后说,“她跟我念了好多天,也一个人哭了好多次。”
应拾秋一僵。
小阿姨继续道:“上次那张卡里的钱,跟她没有任何关系,是我自己想要用的。当时她根本不知道,但是担心你怪我,才揽到自己身上。不论你对我有多恨,请一定一定,不要恨欣怡,她真的把你当成亲生姐姐的。”
“那你呢?”应拾秋转过头去看她,眼眶微微泛红,“你也把我当成亲生女儿吗?”
“……”
不知道是犹豫略多,还是羞赧更甚,小阿姨没有应声。
眼里闪动着微弱的光,只有在漫长的夤夜里才能窥见,天一亮,便什么都找不到了。
“小阿姨,你对我有养育之恩,我不会恨你。”应拾秋抿了抿唇,“我只是觉得我们两家人,现在这样的相处模式很好,不是吗?”
“……嗯。”
“以后有什么节日,我们还是可以一起聚一聚,吃顿饭的。”
这是她最后的退让了。
也好。
小阿姨连忙应声,“要有时间的话,你去看看欣怡吧,她已经出院了,就在家里。”
应拾秋一顿,点点头,走进了后厨。
忙碌半天,歇口气的时间都没有,直到傍晚落日盖进海里,应拾秋才收工。
余晖笼罩着整个小店,门口还堆着花盆,是几株开得很好的粉紫绣球,娇嫩欲滴,看样子还是新买的。
她顺口问了嘴店员,“这花哪里来的?品质还不错喔。”
店员边扒卤肉饭边口齿不清地回,“是楼小姐啦。”
“楼庭?我怎么不知道?”应拾秋诧异地看着她,“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今天上午,你还没来的时候,她叫助理送的,说是什么特意没有调蓝的花手鞠,很久以前就预订了,从日本空运过来的呢。”
拨了拨花叶,应拾秋咕哝一声:“开个店而已,还种这么讲究的绣球干什么?”
“那明明是浪漫!”
“浪漫?”
“对啊,”店员双手合十,抱在一起,表情很高兴似的,“粉紫绣球的花语是忠贞,团聚和永恒,她一定是在祝福我们的刨冰店能够一直开下去啦!”
忠贞,团聚,和永恒。
真是在祝福她的店,而不是她们两个吗?
“浪漫又不能提升营业额。”
应拾秋说完,拎着包走了。没有立马回家,去租一辆Ubike沿着大街小巷穿行。
松山的节奏比信义要慢很多,应拾秋经常在步行和骑脚踏车中放松自己。
穿巷而过的风吹胖了她。
她的身子往前微微佝着,脚上发力,沉重而缓慢地逆风而行。好像身后有一个人在追她,而她要马不停蹄地向前,向前。
很累了,可以休息一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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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停了下来,气喘吁吁,一回头,才发现是二十多岁的自己,没追上,只远远站在马路对面看她。
齐刘海,发好长,穿着简单的碎花裙,招招手,大声喊着:“我就只能送你到这里咯,应拾秋,不要再回头。”
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她调转方向,想去碰那道影子,却被拥挤的人潮堵住去路,只能站在原地,看无数机车穿行,穿成了一阵浪,将她拍落在岸边。
追不上,再也追不上。
二十多岁的应拾秋,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是吗?
……
推开门的时候,陈欣怡还在拿食指卷着头上的发,卷起又松开,面对电脑上的设计图,眉头紧紧皱着。
旁边是堆得杂乱的桌面,水杯里空了,草稿纸乱七八糟叠在一起。
她整个人都蜷在了椅子上,像只猫,丝毫没有注意到应拾秋的到来。
“不要坐太久,偶尔也要起来走走。”应拾秋把手里的豆花放她旁边,“六顺的芋泥火山冰,很好吃,尝尝。”
“姐?”欣怡诧异地看着她,很欣喜,“你怎么过来了?”
说完又觉得这话不妥,立马坐直,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改口,“我以为是我妈回来了啦。”
“刚从店里回来,顺便来看下你。”应拾秋打量她几眼,“气色还不错,身体感觉怎么样?”
“恢复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
欣怡往她身后看了看,“庭姐没有来?”
“……嗯,她在拍电影,有点忙啦。”
说到楼庭的时候,应拾秋的表情没有过去那般不好意思,又或者带一丝笑意。很容易就让人读懂她的强撑。
看出她心情不算多好,欣怡垂下眼睫,语气低落。
“你们吵架了?”
“……没有。”
“其实我以前常常好奇,什么人能够配得上你?”欣怡表情很苦恼,“想来想去,这世界上不会有一个完美的人,所以我经常下定决心,如果有人追求你,我一定不会同意的。”
应拾秋噗嗤一笑,“是你对我有滤镜。”
“是姐你真的值得很好的人,”欣怡牵住她的手,“如果是庭姐,我觉得我可以放下心,这是最好的选项,没有人比她更好的了。”
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应拾秋嘴角一牵,“她哪里好?
“有才华和财富只是最表面的一点,当然还要敏感,细腻和包容啊。关键是她眼里都是你,能比我们都早一步知道姐你在想什么,再去解决你的烦恼。拥有这样一个伴侣,不是就相当于坠落时,有人在下面等着接你吗?”
良好的爱可以弥补情感上的缺失,也能降低心理上的压力。
欣怡很诚恳地说,姐,你们应该要好好的,一辈子都好好的,我想看见你得到真正的幸福。
“可如果是她不幸福呢?”应拾秋眼里有片刻迷惘,“我好像一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做不到跟她一样懂她。”
欣怡一愣,蹙紧眉头,“那是姐你不够爱她吗?”
爱?怎样才算是爱?
我也不知道……但或许爱就是在有底线的基础上接受她的一切,然后互相照顾,彼此进步,不能失衡。
寥寥数字,让应拾秋这个抱爱坚定地走了好多年,坚定地觉得自己爱着楼庭从没有过质疑的人,开始迷茫起来。
应拾秋,你好好问问自己。
如果当年楼庭没有消失,没有发生那件糟糕的事,你们真的会一直幸福下去吗?
你需要的是什么?总之你不是非爱情不可吧?
你只是需要一个人给你安稳舒适的环境,来逃避自己要亲自面对生活的勇气而已。也许不止楼庭,而是谁都可以。
离开的时候,夕阳已经沉沉睡去,蟹青色的天上闪着几点星粒。应拾秋带着心事回家,还没走进家门,就碰上拿着电筒刚开门要出去的楼庭。
四目相对,对面先一步开口。
“饭好了,要现在吃吗?”
第157章
院门小敞,她们一起买的那个灯泡就悬在头顶,阴影深重,将人的眉眼盖成一团浓雾。
“不用给我做饭啊,”应拾秋避开她直直落下的目光,“回家我自己随便弄一点面条吃好了。”
侧身,走进去,楼庭的声音却在身后跟着响起。
“抱歉,昨天情绪上头有点失控。”
应拾秋一僵,扯了扯嘴角,苦涩一笑。
“没什么好道歉的,站在你的角度来看,我说的话确实会令人不舒服。”
“我从来没那样失控过,自己都感到陌生。”
“或许这就是你我之间的问题,”应拾秋转过头,“如果我的存在让你偏离原本的你,是不是说明我这个人对你来说并不算积极?”
但恰恰是你让我变得更加立体。
她说,以前我只会觉得人生在世好像只有工作这么一件事情才令人有苟延残喘的想法,根本找不到继续活下去的理由,我觉得幸福是一个很抽象的名词,是你让我有好好活下去的念头,也许从你身上可以感受到它是一个动词。
笨蛋,你的生命又怎么可以寄托在我身上?
因为我没有根。
“我始终是别人想要就要想丢就丢的存在,我和过去唯一能够确定的联结只有你。”
“……”
你是我这棵浮木的土壤,呼吸和养分。
也许,某年某月你要离开,我虽不会立刻死亡,但也会慢慢凋谢。
现在我们或许是榕和杉的关系。
但你不能肯定,哪一天我们会不会被彼此打动,再生出一朵花来?
她立在疏疏朗朗的绣球前,情绪已经不似昨晚那样强烈。眼里闪动着光,一眨,又萤火似的暗了去。
那被风掀得浮起来的衣衫底下,仿佛能够看到一颗心脏,微弱地跳动,显得她整个人空空荡荡。
应拾秋不说话,偏过脸,眸光落到她自然垂在身侧的手上。
纱布包着,掌心似乎还渗着血。
眉头一皱,“你的伤今天都没有换过药?”
“没有时间。”语气平平的。
做饭有时间,换药就没时间?
这话应拾秋还是没问出口,沉默着转身走进门,给她去拿药。揭开纱布一看,才知道里面在发炎。
天气太热,这样一直闷着,竟然也不知道叫人处理一下。
用碘伏简单涂了下,应拾秋把棉签递给她拿着,再上了点消炎药粉。看起来就很疼,但楼庭一声都没吭。
应拾秋给她吹了吹,瞥见她左手手背上有道淡化了的牙印。
是那晚在床上她咬的,牙印仍旧没消,以后都不会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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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她有些恍然。
“我们这样彼此争吵彼此消耗,很没有意义吧?”应拾秋收好药品,抬眸望向她。
她却沉默半晌才答:“争吵的意义就是为了读懂彼此内心想法。”
“我们是该好好谈谈了。”应拾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有声抱歉我也该先说,是我一直在逃避。”
楼庭蹙眉不解,“为什么逃避?”
“我很累,多年以来都习惯独居,并不适应另一个人挤进我的生活,不只是你,董怡君,或者欣怡,都会让我觉得不自在。”话音停滞几秒,她又道,“其次是,我不想再给予任何人情感上的回应了。”
也是不够爱,所以提不起劲在她身上多给一点。
多给一点,就成了浪费时间。
这话很温和,没有带刺,可仍旧像爱人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楼庭身上,被烫过的皮肤立马烧出一个洞来。
独属于皮肤的焦糊味,蹿到鼻腔里,小刀慢磨般的危惧一点点吞噬她的理智。
“那你又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
“……人都贪心,你对我好,一个疲惫的人,很难不把片刻休憩后的愉悦当成动心。”应拾秋坦率承认,“但在面对一个崭新的楼庭的时候,我总将你跟过去的你比较,这又恰好是你介意的地方。”
虽然知道她们就是同一个人,可二者的想法跟观念已经变了。
这和她记忆里的人已经不是一个。
“有没有可能,过去的我就算不失忆,也会有变成如今的我的这么一天?那时候的你,又会有什么说辞呢?”
“……”
“退一万步讲,也许你仍旧会爱着以前的我,可那毕竟已是过去。即便很多时候你没有明说,可我不得不介意。你嘴里的楼庭,不是现在的我,对我来说,就是一个陌生人。”楼庭慢慢将她抱紧,背躬着,脸几乎贴着她的大腿,脸贴她膝盖,“小秋,如果可以,如果那会让你更轻松一点,我也很想记起以前……”
不是记起以前的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是通过那段怎么都想不起来的记忆,去窥视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以前爱笑吗,会总哭鼻子吗?害羞的时候会捂嘴吗?有我不知道的小绰号吗?
高。潮的时候会跟现在一样,爽到脚趾都蜷起来,再忍不住挠花我的背吗?
“记不得也不是坏事,对你来说,我就是个认识不久的女人,也才一个月而已,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里,一个月不足挂齿。很多时候,你有情绪,本质只是占有欲在作祟。”
“不,感情不是可以用时间衡量的。”她深吸一口气,“不然怎么解释你我身上的此消彼长?”
此消彼长,此消彼长。
就算只有一次,我也一点一点进到了你的身体里。
啃噬着、咬合着。
你怎么不会懂呢,人与人之间,最好就是这种剥掉衣服赤。裸相见的关系。
在沉浸于纯粹的身体觉知时,我们会异常干净。
摒弃掉所有外界声音,摒弃掉情绪,摒弃掉记忆,摒弃掉恨,也摒弃掉爱。
你面前的我,是同样真实的我。
我们的每一次亲密,都该是离彼此更近一步距离的试探。
“争论这个已经没有意义了。”应拾秋说,“今天冷静下来,我想得很清楚,目前我们需要分开,脱离掉恋爱关系,重新审视自己。”
我们真的需要这份感情吗?我们真的爱对方吗?
最重要的是,楼庭,我真的爱你吗,不论过去或是现在的人,我都好像无法肯定地给你一个答案了。
“分开?”
“是的。”
楼庭一僵,却没抬头,声音低低又闷闷,“你想好了?”
“嗯。”
“以后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这很难说。”
话音刚落,她手收紧一些,攥到应拾秋的大腿都开始有挤胀感。看她手背青筋凸起,几分狰狞,倒吸一口冷气。
“你干什么?”
“……”
她才立马松开几分,说了句抱歉,头却仍然低着。
时间慢吞吞地跳动,更像一种倒计时,许久以后,她才在这种飘摇紧张中开口。
“你是不想要我了吗?”
“……”
“应拾秋,电影就要拍完了,你还要作为编剧跟我一起同台去颁奖礼的,我们不是还要一起创作很多作品吗?你忘记了你以前的梦想?”
“有没有奖已经不重要,我对现在的生活就很满意。这部电影我该做的,都已经在片场做完了。”
这个圈子,对普通人来说梦想好缥缈。
她已经渐渐意识到,没有楼庭,三十四五的她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
长长长长的裙子,被她的眼泪慢慢浸透,感受到大腿根部的濡湿,应拾秋僵了一瞬。
“干嘛哭,又不是生离死别,我们也还会再见面,跟朋友一样。”
她说她没有哭,头还是低着,像一株垂死的花,脑袋蔫着往下坠,要埋进土里。
“难道你不会觉得,有些事,两个人一起做才有意思?”
“那只会因小失大,我没有精力了。”
“没有那么多理由,只是你不想把时间和精力花在我身上而已。”楼庭抬起眼,字音沉稳,却咄咄逼人,“你觉得我麻烦,不值得,跟以前的楼庭不一样,所以你才会开始后悔,觉得跟我在一起只剩窒息,并且这种感受随着时间一天天发酵起来。”
“……”
“说白了,你就是不够爱我。”
心脏突然传来一阵钝痛。
应拾秋想说点什么反驳她的,可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怎么都开不了口。
也许吧。
她想。
那天晚上她们没有再做,是翻了肚的鱼,悬在床上,沉沉的,一动不动。
夜色是最好的掩饰,两道身影就那么飘在黑漆漆又冷冰冰的深海里渐行渐远。谁都没回过头去看对方,多看一眼,或许就会被绊住脚。
像往常一样。
在天亮时出门,再在日落的时候回到家,发觉已经空空如也。
应拾秋的行李不多,搬来的时候简简单单,离开的这天也利利索索。
浮尘在今日最后一丝光线里飘着,沙发整洁,餐桌空无一物。打开衣柜,里面属于应拾秋的那一部分已经被清掉了。
目光晃了晃,楼庭扶着床头,面无表情地坐下。就那样敞着衣柜,盯着里面的空旷出神。
坐很久,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本来还有的工作,拿回家准备做的计划,该写的备忘录,通通都变成了一张白纸。
好半晌,才又走回厨房,将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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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里还剩很多的食材拿出一部分。
洗净,切好,下锅,再望着蒸汽出神。
以前她不会做饭,身边向来都有做饭阿姨。这种事没必要啊,导演的时间可比生活琐碎重要,一秒钟就是一把钱。
前几次下厨时,还比较生疏,总不可避免被自己弄伤。手臂上两个泡,小拇指划了一刀。
不想让应拾秋有负担,她遮遮掩掩过,把手藏进袖子里。也提前把水泡戳破,盼望能快一点好。
为什么偏要亲手做饭?因为在电影的镜头美学里,很多描述幸福的一帧帧,都从对准生活的柴米油盐开始。
她想,自己总要接地气一点。
给她具体的、不漂浮的、可以触摸到的爱,这样才能经得起岁月的检验。
从来不认为自己会爱人的人,在学着怎么去爱人。
可还没学会,对方就轻飘飘松开手,只有她,因用力过度,而狠狠摔了一跤。
第158章
楼庭再睁开眼的时候,整个人就那么躺在冰冷的地砖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烧焦气味。
头部传来一阵刺痛。
她捂着额头,慢慢扶着橱柜站起来,却发现灶台上的火还一直开着。火光跳跃,上方的涂层锅却已经烧干了,食材焦糊,青烟滚滚。
怔了一下,立马伸手将火关掉。
关于刚才的记忆竟然模糊一片,只感觉手肘钝钝的,抬起来看,已经有了一片擦伤。
没流血,掉了一点皮,擦痕呈现一片灰白。
是晕倒过?
试图回想,脑子却一阵眩晕。她缓了好一会儿,深呼吸,才勉强支着身子站直。
想起回家是打算给自己做顿晚餐,吃完给手换药。
锅已经烧坏了,她只好先走到玄关去拿医药箱。用剪刀将自己的绷带剪掉,再拿了碘伏消毒。
上次给她上药的女人,手法很轻,还会温柔地给她吹几口冷气舒缓痛觉。
可换成自己,楼庭就没那么多顾虑,干脆地拿棉签沾湿碘酒,就往伤口上按压过去。
嘶——
她闷哼一声,额际很快冒了层薄汗。可也只是拧拧眉,等棉签在伤口上完完整整滚了一圈便松开手扔掉。
没什么的,两人跟一人没有区别,只是上药时单手略有不便而已。
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一个人,外出拍摄中暑骨折,赶进度熬个三天两夜没阖眼,不照样自己扛过来了吗?
本就孤孤单单,又有什么不可以适应的。
更何况,在这段只短到只有一个月的入侵里,她的付出也不少。
倘若爱要分毫不差地计较,那又算什么爱呢?
应该顶多算是不甘,就是不甘。
楼庭垂下眼帘,将药箱里的一扎纱布拿出来,扯开头,绕在伤口上。一圈又一圈,再用牙咬着打结。
刚快打好,手却没拿稳,一整扎就这么掉在地上,顺着脚边滚远。
铺成长长一条白毯。
手上刚包好的那几圈也顺势散落,从她掌心就这么溜走,快得只抓住一个头。
纱布在空气中扬了一下。
心里忽然窜起一阵无名火,楼庭脸色一沉,手一抬,干脆摔地上了。
“啪。”
包扎不好的伤口就别包扎,磕着碰着伤着就算了。
毫无办法。
说真的,我是对你毫无办法。
当人没了梦,就没了力气。
所以回答关于未来的畅想时,犹豫不决,语滞嗫嚅,只偏过头用笑来掩饰尴尬,拜托,镜头不要对着我拍了啦,过好现在每一天才最重要。
以前应拾秋的梦被烈日烤成了条鱼干,泡进水里会变软一点,没有水,就只会更硬更瘪更难嚼。
但那是她唯一拥有的东西了,抱着它才能活啊,她想。
现在的她一无所有。
两手空空,从楼庭家里搬出来,也不想回去跟阿姨妈妈挤进那个房子,就租了刨冰店上面的一家居民房。是店铺房东的,打了折,比市面上的租房都要便宜。
很小一开间,厨房炒起菜来会有油烟落在床被上,她便很少开火。
好处是离刨冰店近,下楼就到店。她不用折腾,每天蜷在床上写完东西就可以下楼巡一圈。
重回自己一个人的世界,从此以后做的所有的事情,都是在围绕自己一个人转,这种秩序感令应拾秋很满意。
然而这样的满意并没有持续多久。
可支配时间太短。
忙完店里的事情回家,连打扫卫生都没空,就要继续坐着写稿。一写好几个小时,还要跟联系她的品牌方沟通。
衣服被丢得乱七八糟。这里没有沙发,全都只能扔在床尾。衣柜也小,匆匆塞进去,再去拿的时候要挑很久。
忙到没耐心,饿了应拾秋只能匆匆忙忙吃碗泡面,或者点一份外送。
一口一口,泡面吃多了也会腻,泡到发软都迟迟不想张口那种。
那就换一种,卤肉饭海参饭或者鳗鱼饭。不论一直吃一种,还是轮换吃外送都有点恶心。
原来习惯这么快就被养成。
还好走得快,时间久了就会好的吧?她想着,松了口气,剩下的鳗鱼饭却没再继续往嘴里送。
世界按部就班,偶尔看到店里那一盆盆绣球花的时候,应拾秋还是忍不住回想起很多年前。
但很多年前又模糊了不少,清晰的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楼庭刚消失的那些日子,天空都好似没那么明朗。
她就像只无头苍蝇乱飞。
灯坏了要联系谁来修?
只记得之前是哪个阿公在帮忙,一次收多少台币?她身上零钱够吗?
楼上花盆又在滴水,泥水弄脏她的短袖。
可是好窝囊,理直气壮上门,看见在给小孩喂饭的妈妈,只能说出一句不好意思找错人。
望着家里乱糟糟的模样,应拾秋开始困惑。
为什么这么多年她都在浑噩之中度过,没有一点长进,真是命运弄错了吗?
会不会在她的认知之外,还有一种可能。
亦或是,她不肯承认。
……
再听到楼庭消息的时候,是傍晚,应拾秋在给店外那几盆绣球花浇水。最近日头太盛,几盆花也格外娇气,水浇多了会闷根,水浇少了会蔫掉,她很头大。
庄书芸在电话里问她,是否有空跟剧组一起吃顿杀青饭,就在台北。还格外添了一句,大家没有一个缺席的。
身为会有署名的编剧之一,应拾秋自然要到场,挑了身舒适的长裙,穿了一双高跟鞋,还化了个淡妆。
就在一家高端餐厅,剧组成员基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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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在了。
应拾秋跟几位编剧坐得稍远,离导演更近的都是几位主演,楼庭就被围在其间。她穿得很休闲,白色打底外套着个黑色针织衫,宽宽松松,对比边上几个穿短袖短裙的,她像是早一步入了秋。
有人问她不会热吗?她只摇摇头。
跟着一声玩笑话飘出来,导演你身体有点虚喔。
她也只是配合地笑笑,说了句你是不知道这个片子有多难剪,我熬夜在跟剪辑师弄,一晚上没睡。
全程都没往应拾秋这边看一眼。
直到吃完饭,她对全场人说了感谢的话,再拿过杀青红包一个个发。
脚步停在应拾秋面前,她们才有机会光明正大地对视。
好陌生,却又好熟悉。
眼睛跟表情都没变,人也还是那样个人,怎么就生疏几分。擦着碰着,都像会被扎到一样,只能小心翼翼把手抬起来一些。
见你一面,便把我这段时间的度日如年都磨灭。
忘记一切浑浑噩噩,忘记那使我翻来覆去的折磨,忘记成年人的体面就就该是端端正正的一别两宽。
嘴唇一动,千言万语。
最后只变成了对在场所有人都说的那简练一句:“杀青快乐!”
应拾秋低头,看着那给她红包的手,嘴唇一抿。
上面那道牙印还在。
一瞬间好多记忆都冲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接过,而后唇角一扯,扯出个体面的笑容,“好代志,定定满。”(好事常满)
对面点了下头。
便绕过她,继续去给下一个人发红包,说着同样毫无新意的杀青快乐。
一些流程走完,大家就坐在一起吃点东西,聊聊天,按照行业内的规矩,也没人敢催散场。
服务员上了不少酒,红的白的啤的,堆在桌上,不免都要沾几杯。
但最大的受害人还是导演组。
不论楼庭还是副导,甚至旁边的庄书芸,都被迫喝了不少。喝到大醉,天都快亮,这场不知是折磨还是享受的杀青宴才结束。
应拾秋不打算直接回家。
再熬一个小时,等到旁边那家早餐店开了,她就去买一碗咸豆浆养养胃,最好再加一根油条。吃完回去看看店,下午歇工才有空回床上窝着补觉。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踉踉跄跄。应拾秋似乎感觉到什么,顿了一瞬,才回过头。
是楼庭。
她就倚在门口,远远望着,因迷醉眼皮半含,脸颊还有几分酡红。
也不说话。
左右看了看,应拾秋没发现周围有除了自己以外的谁在,便问她:“庄书芸呢?”
“开车去了。”
“你不是该跟她一起去地下车库喔?”
“先出来透口气。”
她声音懒洋洋的,倒没什么攻击性。也许那天那副样子,真的就只是情绪失控而短暂爆发了一下。
可那样的楼庭,她从未见过。
“哦。”应拾秋点了点头,“那我先回去了。”
“不用我送吗?”
“谢谢……不用了吧。”
“现在还没通捷运。”
“我打算叫车。”
“刚才站在这里那么久都不叫车,怎么我一来你就要叫?”
“……”
她一步步逼近,很快便走到应拾秋面前。
天还没大亮,这边又是后门,没什么客人经过,只有下面路灯照过来,将人照得影影绰绰,凄凄凉凉,月光一样的白。
没了酒店灯光的修饰,应拾秋才震惊于她比过去看着要瘦很多,满脸挂着憔悴。
眼底有一片乌青,眉心也是蹙着不肯松开。
是工作太忙吧。
她不是说了熬夜剪片子,一晚没睡嘛。
“……关你什么事。”
“可是我很想管啊。”
声音像一团絮浸泡在水里,潮潮哑哑的,接触不良的电流那样,一闪一闪,又明亮起来。
她忽然靠很近,语气很轻。
“我们不要分手,好吗?”
“……”
一阵酒气飘过来。
应拾秋脸色一僵,“你喝醉了。”扭过头就走,步子急了点,高跟鞋搭在地上有阵决绝感。
身后女人的脚步声也加快,跟着她小跑过来。
应拾秋没回头,却忽然听到一道巨响。身形顿住,还是回了头,只看见楼庭四脚朝地,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瘦瘦细细的,半跪着,头发散开。
本来就一晚上没睡觉,又喝了那么多酒,在马路上这样简直跟找死一样。
应拾秋没往前走,左右看了看,也没个人在,有点无奈。
“你到底要干什么啦?”
“很痛。”
她低声说。
“什么?”
“我从来没感觉会这么痛。”
楼庭慢慢抬起头来,眼眶红着,却没有流泪。
因为这个世界和她,都严苛地不允许每一个成年人撒娇、哭泣,和可怜巴巴地祈求。
应拾秋怔了一怔。
只听她又继续开口。
“原来爱上一个人是这种感觉,有一双手时时刻刻都在玩弄我的心脏。有时候挤压它,有时候又好像要把它活生生拽掉。我每天都感觉自己濒死,上一秒呼吸不过来,下一刻却又发现自己还活着。”
很失望,真的。
有时候我真想死掉也好,一切都可以结束,但我还想见你一次,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
我永远都压抑的活着,从来没有人告诉我,我是可以毫无条件、毫无保留的信任她的。
没有关系。我总告诉自己,没有关系。
经历了那么多背叛,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欺骗,我从那样的灾难里活下来了,我没关系的。
上天给了我一次重生的机会,我一定可以跨过这个人生中的千百种苦难。
可为什么?应拾秋,在你这里,我就跨不过了呢?
我想弄明白。
第159章
七年后在台北再见楼庭以来,应拾秋从没听她对自己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
过去的她也少有这种时刻,沉默寡言是她的底色。
归功于酒劲,人才开始坦诚。
但那又能改变什么,我们是反方向的两股力。
“你说话啊。”
她嗓音干哑,像刚路过了一窜火。
她说应拾秋你讲话啊,你不讲话我就觉得你在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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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只风筝,完完全全将我的情绪牵走,明明我以前不会这样。
她说我真的很不喜欢长时间的沉默,不喜欢你抿着唇把所有小心思都藏进肚子里。我要你血淋淋剖开,再赤裸裸告诉我,好的还是坏的都告诉我。
“够了,想说的我已经说清楚了,楼庭,过去一年,你我都该有感觉,朋友关系更适合我们吧?”
“我不觉得。”
现在的你不懂。不懂回家路上我为什么忍不住笑,也不懂吃饭都不必胡乱凑合的时候,不懂半夜醒来顺手把你捞进怀里,发现空掉后会有多失落。
饿过的人只要给点甜头,就不想放手。你不懂。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一旦有一个人决定走,就不会再有余地。就算强行在一起,也不会坚持多久。”
“那你告诉我,我要变成什么样,你才愿意留下?”
声音哽了一下,慢慢走过来,攥紧她,眼巴巴望着。
如果人可以凭借掏出心脏来明示真心,那么她的胸腔恐怕早已空了。
“不论如何我都该走。”
“我不懂,前些天还可以一起做。爱的人,怎么今天就变得这样决绝。”
“因为我发现你病了。”应拾秋把手一根根抽出来,眼神几分冷淡,“从故意造林靖姿的黄谣,到换掉我的电话卡开始,我就知道你病了。你不仅仅不是我认识的楼庭,更不是你自己了。哦,对了……千万不要说是我们这段感情把你逼成变成这样的,那样我会很有压力,显然我并不愿意承受。”
说得顺口,便也多讲了几句,像是要把沾上手的泥一口气甩掉。她说楼庭,即便我不知道那些年你具体经历过什么,但至少你的经济条件不算差。人生能吃饱能穿好,做什么都有钱来托底就够了啊,你没有任何压力,比我好太多太多。
生活的受害者,不是只有你一个,楼庭,所以拜托,诚实一点,简单一点。
我们就各自过好自己的日子,不要再折腾理想折腾爱情了。如果非要,那个能陪你的人一定不是我。
视线里的女人渐渐扭曲畸变,模糊成一片。
我们驰骋,我们飞扬,带着年轻的向往,直到急行扭转撞了墙,才会在猝不及防的痛里看清自己。
这阵痛具有滞后性。
很想装作不在意,拍拍脏掉的衣服转身就走,可是谁知道才迈开一步就疼到跌倒。
“所以我的痛苦比不过你的痛苦是吗?应拾秋,你很自以为是。”沉默好半晌,楼庭声音变得有些缥缈,“你没有想过,究竟是我病了,还是你病了,你只会想当然地认为那些事情都是我做的。”
“什么意思?”
“想要答案就自己去找啊,应拾秋,你不是很聪明吗?”
“……”
看着她半含的眼皮,醉意醺然的脸,应拾秋脸色一沉,骂了一句有病。转过头并不打算再理她。
楼庭的声音却还在身后响起,走几步就断断续续,卡壳的磁带一样,被她甩得越来越远。
“到底要怎样啊,应拾秋。”
“非要我想起来一切,完完全全成为以前的楼庭,我们才有可能吗?”
深吸一口气,应拾秋转过头,隔着几十米距离,望着那个被她甩到很后面,步伐踉跄到已经走偏了的楼庭。
有那么一瞬间,与匍匐在她脚边时的眼神共鸣,都一样下贱,一样的可怜兮兮。
“你回去吧。”应拾秋语气平静,“喝点温水,醒醒酒,等再醒来,你就会忘记今天的一切。”
忘记。
这句话就像巨大的压力,挤缩着楼庭的理智。头部陡然闪过一阵刺痛。眩晕过头,眼前黑了又亮,甩了甩脑袋,楼庭才看清面前的景象。
恍惚记得,医生说过,如果她再不好好修养,可能下次睁眼就又是忘记。
“……你刚说什么?”
“我说,酒醒你就会忘记今天的一切。”
“那能忘记你吗?”
“……”
应拾秋一怔。
这个问题的答案,彼此不是最清楚不过?
没再说话,她扭过头便走,步子几分急切。这回是真的走掉。清早温度清凉,打在她的衬衫外套上,袖子都被吹得风猎猎的。
黎明前,天色还没睁开眼,世界仍旧昏睡。
跨过彩虹桥,要到对岸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河堤都是青草,水面映着的灯影子。
身后脚步跟了上来,又立马停住。
“应拾秋,”那被酒气浸染的声音响在背后,慢吞吞的,像一口一口难以下咽的苦菜,“我有很努力地记起以前,可我真的做不到。”
“……”
应拾秋眉头一皱,本不打算回应。
可就在她迈开脚步,要继续往前走一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响,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身侧传来“砰”的巨响。
远远的,闷闷沉沉,就像一颗石子坠入水底。
回头,楼庭竟然已经不在桥上了,应拾秋瞪大眼睛,下意识跑到栏杆边趴着看,只在黑漆漆的河面看到一圈又一圈涟漪。
她瞳孔放大,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朝河面大喊:“楼庭!”
没有回音。
疯子。
应拾秋急急忙忙跑下桥,浑身都气得发抖,站在堤岸草坪上,左右环顾,也没看到有任何路人经过。她又喝醉酒,哪能等得到救援?
蓝蒙蒙的水面上,只有一片衣角往底下藏匿。
应拾秋没能顾得上太多,把衬衫外套和鞋袜都脱掉,扔在岸边,二话不说跳进去。
冰冷的河水还有几分刺骨。
心脏跳得飞快,她游过去,想要寻找楼庭,却转来转去,根本找不到人。往里探一些,再一些,勉强睁开眼,却看不清什么,又涩又难受。
就在要往上浮的时候,却感觉被一只手攥住手腕。
一侧身,是楼庭。
柔软的,泡沫一样要在水里化开的楼庭。
那道力没托着她往上走,也没往下坠,就那样在她旁边,慢慢拉着她靠近。模模糊糊的视线里,并不能看清她,只恍惚听见咕噜咕噜声。
嘴唇一张,她在说话,声音却被气泡带走了。听不清,可应拾秋似乎知道她在表达什么。
她说,我们干脆一起死掉好不好?
不好。
这世间反正没有你可以留恋的东西,干什么偏要清醒的糊涂着。
死掉就没可能了,我不会甘心。
“哗”的一声,两道身影一起从水底浮起来,拱起的巨大水花像一场暴雨,洒在粼粼的水面。
被河水冲冷的两个人紧紧抱住,手还牵着,应拾秋下意识侧过身去看楼庭,脸色苍白,神态有点半梦半醒的样子。
“你干什么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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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气很大,毫不掩饰愤怒,张口就是训斥,“你不想活,我还想活诶,大晚上跳河是要做什么?演苦情戏给谁看?”
“我没让你救我。”
“靠北,我要看着你死?”
她窝在水里,衣服被水吹成一条絮,忽然咧嘴,溢出轻笑,“我只是想下水清醒一点,如果给你造成了麻烦,对不起。”
对不起,应拾秋。
如果给你造成困扰,我会自己走的。
游到岸边,踩着石子爬上岸。手心里都是泥和露水,应拾秋拍拍手,踉跄站起身,看她东倒西歪地走路,应拾秋就站在岸边不管不顾,冷眼看她。
撑着堤上的土爬上来,一裤桶子的水全哗啦啦往下灌出来,羊水似的破了,狼狈挡住了她的路。
“你外套都湿了。”应拾秋弯身将岸边的鞋穿上,顺手抄起衬衫扔给她,“脱掉,穿这个吧。”
“不用。”
“我说穿上。”
她语气一沉,楼庭僵了下,只好老老实实套上身,低声说了句谢谢。
经过这么一闹,她整个人都变沉默许多,脸也没那么红,应拾秋知道她是酒醒了。纵有千言万语想骂,憋了两秒,也就通通吞进肚子里。
“庄书芸应该还在那边等你。”
“嗯。”
“我就先叫车走了。”
“……哦,好。”
是两条相反的路,彼此都走得很慢,湿漉漉,衣服像被烫坏的皮黏在创口上。走一步,格外沉重。
走了两步,楼庭忽然回过头,望着她的背影问,“如果我们的电影……有一天能拿奖,你会不会来颁奖现场?”
说出口才发现是句好耳熟的话。
想不起来,也许,很多年前的某一天,她也这样问过她。
应拾秋一顿,没回头,“也许会吧。”
她深深看她背影一眼。没说好,就那么在原地目送她彻底消失,才转身离开。
当天应拾秋都没来得及补觉,回去冲了个澡,就在店里开始忙碌的一整天。
从节气上来说已经入了秋,她叫员工把主推的菜单换了一下,以润肺的梨和秋冬主打的番薯和烤栗子都加了上去。
等应拾秋忙完的时候,又是傍晚了。这种纯粹生理上的劳动,恰好令她心理上得到了休憩。员工在用餐,她垂了垂后脖颈,脱掉围裙准备回家。
却在此时收到了一份同城的快件。
不算厚的一个快件,寄件人写着楼庭。
她愣了一下,打开一看,竟然是件崭新的衬衫,品牌价格不菲。摁亮手机屏幕,却没收到任何有关楼庭的讯息,哪怕是庄书芸的口信也没一个。
一声不吭地送她这样一件贵重的礼物,应拾秋大概知道她的意思,无非是在还她早上的那件衬衫。
想了想,便也没推辞,收下了。
台北的冬季来得太晚,十一月中旬才隐约碰运气地冷了起来。换上秋冬的衣服,热一阵冷一阵,很快应拾秋就感冒了。
鼻塞严重,喷嚏打个不停,台北的风还是那样大,吹得大王椰子树都要倒掉一样,更何况她。
也许是上了年纪,三十多岁真不比年轻的时候,吹过膝盖都感觉冷得有点疼。她比别人早一步裹了围巾,套了件呢子大衣避风,在家附近的餐厅订了个小四人桌。
应妈妈生日,六十大寿,是该庆祝一下。
把欣怡和小阿姨也接过来吃饭,都象征性地带了贺礼。
一起吃饭,一起切蛋糕,热热闹闹。
虽不至于还跟以往一般和乐融融,毫无芥蒂,但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只要持续相处,就总会有感情和麻烦同步滋生。
有些疤痕,便在这一点一滴里面淡掉。
最近应拾秋因为感冒不爱说话,也没人惹应妈妈。
小阿姨带她去了一趟荣民医院开新的药,吃了几顿情绪平稳很多。哪怕她有气要撒,也没劲,更因为得不到反馈,自顾自骂了两句就算。
反倒是欣怡,常常劝应拾秋想开点。
放低声音,语重心长:“姐,很多话你都不要往心里去,姨妈其实很好哄的,你给她说个好消息就转移注意力了。”
“我哪来好消息?”
“比如29台又有了新的八点档啊!”
大家都在往应妈妈碗里夹菜。
有时候应拾秋也不禁艳羡。虽说她这一生过得浑浑噩噩,却又从没真正踏入过社会的大染缸里,有气便撒,没事就看看电视。也好啦,谁说不算有福呢。
酒饱饭足,要散场时,小阿姨塞给应拾秋一笔钱。
“这是还你的一部分手术费。”
应拾秋数了数,还不少。那笔钱是许宜霏欠她的,她自然会收下,不至于该是自己的都推辞。
她看向小阿姨,想了想,还是问道:“我的刨冰店交给你怎么样?”
“啊?”小阿姨一愣,似是不敢想象。
旁边的欣怡也诧异看着她,“姐,这是干什么啦?你不要开了?”
“不是啦,我打算开一个分店,开到国小那边去,店铺先租小一点的,试一试。”她沉吟片刻,“如果小阿姨你觉得可以,到时候这边的店就给你打理,工资我会发,不会让你白干活,前期会忙点,后面你可以自由安排你的时间。”
小阿姨连忙摆手,“阿秋,我不行的,我给你帮帮忙还可以……”
“不只是帮忙,我是想要你把这个店铺当成你自己的去做。”应拾秋很认真地解释,“到时候如果分店不错,这边又比较稳,那这边的收入都是你的,人员也由你来安排,我只抽成就好。这样大家一起赚钱。”
有这个想法不是一两天内的事。
过去小阿姨卖过面线,出过摊,对于经营很有一套自己的见解。而应拾秋也早就倦于这种要亲自忙来忙去的一线工作,她试图放手,如果让小阿姨来接手,最合适不过。
既是她的亲信,不用担心干到一半就走。又有一身经营经验,轻松上手。
“这个办法好喔。”欣怡眼睛一亮,戳戳小阿姨的手臂,“我们到时候跟姐白纸黑字写清楚。”
“我……”
见小阿姨不太好意思,应拾秋微微一笑,劝她不要想太多。到时候相关的条例会在合同里写清楚,相当于她是加盟。
这么一说,小阿姨觉得不会有什么纠纷,便也同意了。
回家的时候,应拾秋跟欣怡一起。
小丫头的房子虽然也很小,但被布置得很温馨。电脑,打印机都有了,一瞥,看到她电脑还开着,上面是一张电影海报。
整体色调是蓝色。
电影女主角青春,灵动,抱着一沓书,站在捷运的玻璃窗前拨弄自己的齐刘海。车窗里却站着另一个长发飘飘,背着吉她的女人,刚好准备下车。四目相对,时间的心脏就在这一帧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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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动。
终此一生,我们都没游离开那条淡水河。
一行小字旁边,是“淡水河与金鱼”六个手写字。
明明蓝色代表忧郁,伤感,静谧,这一刻却又有透露着无尽的温暖。就像那扇不断延长的玻璃车窗,没有尽头一样。
应拾秋怔了好半晌,才问欣怡,“这是你设计的?”
欣怡点点头,去给她倒了杯温水,“之前我不是加过庭姐的Line嘛,她说了,这部电影的相关设计都给我负责。”
递过来,应拾秋抿一口,没放在心上,“整套视觉能给你多少钱喔?”
“六万咧!”欣怡嘚瑟地左右晃了晃身体,“一张主海报加两套备选。”
“这么多?这都中上水平了吧?”应拾秋眉头紧皱,“确定她不是在放水?”
“我当时也说不用这么多的啦,是庭姐说准备找更贵的,想想还是算了,我都算有够便宜的了。”
很难不猜是她故意这样说,以此减轻欣怡的心理压力。
大多时候,应拾秋都会被她的细腻打动,心口再微微一烫。
生活琐事里分得那样清楚有界限的人,怎么偏偏在感情里就变得心盲无明。
应拾秋也想不明白。
“庭姐她真的很温柔啊,”欣怡忍了忍,还是没办法憋住心事,“几乎不会再有人在跟你谈恋爱的时候,还把你身边所有人都安顿好吧?”
应拾秋眉心一蹙,“还安顿谁了?”
“也没谁啦,之前不是给我妈安排了道具陈设的工作嘛。”欣怡顿了一下,又道,“其实在那件事情之后没多久,我还装了一次心内去颤器。那时候妈妈又要做工,又要还你钱,忙到焦头烂额,是庭姐帮的我。”
第160章
烟花和啤酒
蛋糕与汽油
想问问你这么普通的东西就是难得的爱吗
为什么我们都可以轻易弄丢
你说忘记不用很久那走掉就都别回首
省得我醒来的时候又从梦里栽个跟头
……
不懂太多乐理技巧,就那么随意拨弦,跟她们窝在小房子里一样,剧本卷起来当麦克风,不锈钢锅拿来当鼓敲。
悄悄一晃,应拾秋发觉自己已经站在了过去的终点,回望,一片雾茫茫。
现在她不算穷,至少存款有一百多万,生活压力不大,属于饿不死,但也没法在台北定居的样子。
身上还保留着过去的习惯。以为很苦,衣服不敢买太贵,房子只是个落脚点,三餐随便吃吃,凑合一下就算够。
她一个人独居,生活被工作塞满,整个人不断运转,转到好像停不下来。
除了工作,应拾秋想不出自己又还能做什么填满自己。
这一刻,楼庭是否也是一样的感受?
她停下拨弦的手,出神地想,原来她的生活一直都是如此,空空荡荡,漫无目的,得过且过,只好强行给自己找一份工作,一个风向标。
可在深夜的时候,一旦世界停止转动,她也要被动停下啊。
难道不会觉得不适应吗?
望着黑漆漆的窗外,应拾秋有点发怔。
人会孤单到面对这么窄小的房子,也嫌太空旷,明明以前嫌弃过房间太狭窄,哪怕搬去楼庭家,也偶尔会觉得浴室太窄,浴缸太小,床是不是该换成两米宽。
收好吉他,应拾秋走去脏兮兮的浴室随便洗了洗,滚上床便准备睡觉。窄到不行,一个人窝在被子里竟然还有点冷,手脚都冰凉。
前些年的冬天也是这样吗?一个人睡也会冷到半夜醒来吗?她有点迷茫,那段记忆也模糊不清。
天气转凉了。
刨冰店进入淡季,生意已经没有之前好。应拾秋不打算冬天开店,摆明了会亏。她计划这两个月看看门店,等明年开春之后再重新动工装潢。
岁末她闲的时间变多了,偶尔跟家人出去逛逛公园,大部分时间还是在笔电上写稿。
开了两个公众号,一个写影评,另一个写时事评论。收集最新的影视资讯,也是应拾秋每天的工作之一。
经常混在各种媒体新闻之间,看一天,眼睛都干涩起来。
刚要关掉电脑休息会儿,目光一转,被右下角一条娱乐新资讯吸引了。
【导演李余“狗屎运”真相曝光,《阿幸的一天》入围金马,原来是靠女人?】
台媒起标题总是很夸大现实,应拾秋眉毛一抬,点了进去。
这次她点进去,却不是因为标题夸张,而是因为“阿幸的一天”这五个字。
之前她在王玉茹的编剧课写过一部微电影剧本,就叫《阿幸的一天》。后来被楼庭用三百万买走,之后那个剧本去了哪里,她完全不知道。
花了几分钟把这条资讯看完,应拾秋眸光食指不知不觉蜷起来,轻轻抵着唇。
不敢置信,这部电影竟然入围了金马奖最佳创作短片。
导演是李余,之前拍了很多悬疑片都不算太出名,能力不错但受众太窄。这部片是她走出舒适圈的尝试。
编剧是方叶。应拾秋嚼了两遍这个名,恍惚一瞬,才想起一年前在剧本比赛里,方叶当评委,她还在场外请教过她问题。
一部电影能拿奖,绝对不是导演一个人的功劳,从剪辑到剧本、到编剧,每个人都很重要。
文稿里,记者问李余,觉得入围最大的功劳是什么?
李余想了想,没提团队,没提资金,只说了两个字:女人。
“是阿幸这样一个能代表大部分身上承担着重担的女人。她的坚强、面对生活的勇气,被大家看到,产生共鸣,深深印在观众的脑海里,这部电影才能入围。所以我只好感谢女人咯,说是阿幸令人感动,不如说是女性令人感动。”
应拾秋愣了一下。
她没想过自己的作品有一天还能拿奖,就算编剧栏没有她的名字,也远远超出她的预期。
原本以为,这个剧本不管卖多少钱,最后大概会放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变成资本的玩物。
拍出来会很烂,或者根本不会拍。她唯独没想过,会有一天隔着屏幕,跟这几个跳动的字节再次相遇。
看着看着,应拾秋红了眼眶,可唇角却又不知不觉翘起来。
她去查了制作团队。资料不多,但主要演员演技在线,制作班底也够扎实。不管是否拿奖,这部微电影都会有个好的归宿。想到这里,好像她的人生也会有个好归宿一样,莫名让人动容。
她恋恋不舍地翻开着相关的消息,目光不经意扫过出品人那一栏。
好几个名字排着,最后面竟然有两个眼熟的字。
楼庭。
应拾秋指尖一顿,就那么停滞在了鼠标上,久久都没有动。
所以,这部微电影也是楼庭投资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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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的事?
……
杀青以后,《淡水河与金鱼》就在加班加点地进行最后的剪辑了。
剪辑室是楼庭在台北租的,地方不算特别大,但要容下几个人也足够。楼庭守在剪辑师身旁,把这部电影的每个镜头都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连那些被废弃的片段也没放过。
就这么一秒一秒地过。
熬到深夜两三点,剪辑室里的几个工作人员都没合眼。
这部电影急着赶出来,早一天就能省一笔钱。
助理带夜宵过来了,都是些糖油混合物。香味扑鼻,剪辑师拆了一盒,朝楼庭扬了扬下巴,“楼导,你也来吃点?”
她头都没转,“你们吃吧,我不饿。”
不是客气,是这段时间才有的躯体反应,诱因不明。从那天莫名其妙在厨房晕倒以来,就丧失了食欲,吃两口就要去卫生间吐。
一开始她逼着自己咽,后来干脆不吃了。一整天下来,身体摄入也就两三个鸡蛋的热量。
必要的时候,她会依靠葡萄糖水来维持身体的能量。
吊着一口气,不至于饿死。
抬手,按下空格键,视频画面暂停。
楼庭指了指屏幕,示意另一个剪辑师接手,“这个镜头拿掉,太刻意了。”
“好的导演。”
“都剪两个月了,”旁边的人问,“导演,剩一点弄完就定剪了吧?”
“差不多。”
大家松了口气,扒饭的速度都快了。
在片场时大家都见识过这位导演对镜头的挑剔程度,演员NG几十次是常有的事,没人不觉得折磨。本来以为剪辑也不会太轻松,结果竟然出乎意料。
楼庭却没想那么多,眼睛一直盯着屏幕。皱着眉拉动时间轴,忽然手一停。
“这个结尾是不是不够好?”
几个扒饭的剪辑师都愣住了,你看我我看你,心里大喊不妙。
“不会啊,挺好的啊。”
“很有艺术感啊,这次必须拿奖。”
故事里的两位女主,一个是来自大陆的蔡雅雯,一个是台北的张舒华。情节围绕她们的爱情展开,可电影又不只讲爱情。
有关身份认同,有关感情本质,还有时代阵痛。
最后结尾,分开的两个人终究再见。
她们似乎又回到了过去做两只金鱼的时光,抱在一起,安静自在地活在属于她们的缸里。
楼庭却没听,“不,这个结局太正了,有点俗。”
“……”
摸着下巴想了很久,抓过纸笔唰唰写了几行字,楼庭转头对剪辑组负责人说:“今天大家先收工吧,就到这里,这部片先不剪了。”
“……”
几个人动作全停了。
还有人饭还没吞下去,咳咳咳呛了几声,瞪大眼睛:“什么?不剪了?”
“对,先不剪。明天开个会,剧本结局我要改。”
负责人只觉晴天霹雳,“导演,您想要改成什么样子?”
“这个结局太好,甚至太理想化。我要她们就算很多年后重逢,最后还是会散在人海里。”
“那不就是完全相反的结局了吗?”
多年后再见,互相都不是当年的那个人了,至于惊艳过青春的爱情,更像是一个刻骨铭心的符号。
楼庭要的电影核心,不是变,也不是不变,而是在变化里找到不变的东西。
“我就是要相反。”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坚定。
大家都没有办法。
隔天,所有主创又被叫回来开会,考虑到应拾秋,楼庭让庄书芸通知过,可她没有来,只说最近很忙,剧本的事情她随便她。
看着那空掉的座椅,楼庭微微失神,心里不自觉抽痛了一下。
良久才回神。
“导演,我的建议是不要再折腾了。”理性派诚恳地建议她,“电影拍到这边,投资方的钱也花得差不多了,现在这样也没什么大问题啊。”
也有感性派觉得:“原来那样的结局虽然很圆满,但好像就是差了一点什么。”
楼庭看向两个主演。
“雅雯、舒华,你们觉得呢?”
在剧本中,舒华的性格更为内敛包容,仿佛就是一阵风,经过时可以轻而易举包裹整个宇宙。
而雅雯则是更灵动的存在,原本沉闷无趣的生活,因为她而活泛起来。
两位主演虽是非科班出身,却对主角有着自己深刻的思考。
雅雯的扮演者率先道:“其实我觉得她们两个的关系,有时候像一彼一此的金鱼,有时候又好像……只有其中一只是金鱼。”
“怎么说?”
“单从情节来看,我感觉舒华为我付出很多,但我好像一直都在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的付出,我更像是一条金鱼,舒华就像是一条河,不断给我养分。”
楼庭一愣,“舒华,你也有这种感觉吗?”
“嗯……”舒华若有所思,“会有一点吧,在第一次读剧本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怪怪的。”
“哪里怪?”
“我能感觉到舒华本质上很孤独,她自私、冷漠,可是跟雅雯在一起的时候,却表现出很反常的大方……我会好奇着真是因为纯粹的爱,所以那么无私甘心吗?”
“那你觉得还有什么?”
“也许,我是说也许,也许她太年轻,满心满眼都是雅雯,以她这样的性格,可能更多还是因为……孩子气的自私与占有欲?”
展开来说,就是年轻的舒华太稚嫩,喜欢的东西只想圈进自己的世界,不愿与任何人分享。于是她这样一个自私的人,也会心甘情愿,笨拙地学着做一条河,给这条鱼觅食,给她最好的环境生长。
以至于她忽略了,金鱼被圈进淡水河里,丧失方向,也是种危险。
雅雯在旁边瞪大眼睛,猛猛点头。
“所以啊!我拍戏的时候常常觉得,我们这样的关系很不平衡。虽然分开那几年我也为她做了很多事,但以我的性格,人生突然遇到那么大变故,不做点什么乱七八糟的分心,很容易就跌倒爬不起来了吧?我的“做”,更像是一种自我拯救,我太需要一个坚强下去的理由了。”
看着两个主演讨论得津津有味,楼庭恍神了,缄口无言。
剧本是应拾秋起的笔,镜头是她拍的,即便有过无数艺术加工,可神韵没有散过。明明她们最了解自己,可事到如今,竟然都不如外人看得明白清晰。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也许她们两个都有错。
事实上感情不是非黑即白,界限分明的,或多或少掺了杂质。以至于爱到最后,彼此都好容易忘记,一开始是为什么爱上对方。
一个瞬
《低温生长痛》 150-160(第18/18页)
间?一句话?
或是我拯救你于危难之际的吊桥效应?
“诶,导演。”舒华突然看向她,“你为什么会想改结局?”
楼庭言简意赅:“因为现在的结局太圆满。”
“啊?”
“生活常常不太圆满,”楼庭眸光一闪,“遗憾才会被观众记住。”
听她这样讲,舒华恍然大悟,率先抬起了手,投了赞成票。
“我觉得你这样想法很好诶,毕竟要冲奖去的嘛。”
雅雯也抬了手,却半开玩笑地打趣她,“导演,你是不是失恋了,所以要让观众陪你一起哭啊?”
“……”
楼庭脸色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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