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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0-110(第2页/共2页)

bsp; “《淡水河与金鱼》。”

    《淡水河与金鱼》。

    她们过去因为种种意外没能拍出来的那个剧本。

    应拾秋一怔,脸上的神情在一瞬模糊掉了。

    就像被风扰乱的一团草。

    “……什么意思?”

    “这不是我跟你以前的一个cse么?”楼庭望向前方的海面,“不管绕来绕去,过程怎样,既然我们现在彼此都有条件,那么故事总该有个结尾。”

    “应拾秋,我想聘你做这个项目的编剧,你愿意吗?”

    “……”

    她眼眶倏地红了,一时半句话也挤不出来。

    命运曾经把她轧进泥地里,告诉她,中途下车的人就该走岔路,活该过得一团糟,永无回路。

    可偏偏又让她兜转一大圈。

    再次回到这个原点。

    “那个本子有什么好的,拍出来也要亏本啊。”

    “忘记我有专业的编剧团队了吗?”楼庭一顿,又道:“而且……你也是专业的编剧。”

    “……”应拾秋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抖,“但我早烧掉了。”

    “我找回来了。”

    她眼睛微微睁大,“你从哪里找到的?”

    “托了点关系,花了点钱,这还要感谢你当年不遗余力到处推销它,虽然它的初稿确实有点粗糙……但有人看上喔。”

    “……”

    “既然你没拒绝,下周就开工吧,不能再拖了。”

    “等等!”应拾秋脑子还没转过弯来,瞪着她,“我什么时候说我答应了?”

    “但你笑了啊。”楼庭伸手,指尖轻碰她嘴角,“微表情知道么?通常意味着真实的愉悦或者接纳。”

    “屁嘞,我这是苦笑!”

    “是吗?”楼庭忽然凑近些,呼吸洒在她鼻尖,“有多苦?”

    仙女棒刚好燃尽。

    放大的眼睛从暖色陡然沉入深暗,像早晨未亮透的天,清清冷冷,只有一团模糊的蓝。

    “我可以尝尝吗?”

    下一秒,一个温热的吻落了下来,轻轻贴在她唇上。

    第106章

    很浅很淡的一个吻,卷一阵热气,就像太阳雨落在她的唇上。

    闷闷的,一掉下来就被太阳蒸发的那种,还没来得及感受是不是真的下雨,就已经离开了。

    楼庭说,是咸的。

    声音有点哑。

    应拾秋往脸上一抹,指尖湿湿润润。

    “是你的眼泪咸。”

    那片影子怔了一瞬。

    在她面前晃晃,烛光灭后的青烟那样缥缈,抓不住一点。

    “你哭什么?”应拾秋问。

    她没说话。

    等了许久以后,才找回声音。

    “对不起……不该这样。”

    “那为什么吻我?”

    “控制不住。”她有些回不过神似的,连自己都摸不清,有点恍然,“……抱歉。”

    怎么能控制得住?

    也许在她撇头的某一瞬间想起来了什么。

    她们的第一个吻是在大学校园的一个下雨天。

    像个没有成熟的青苹果,冰凉,清冽,又带一点酸。

    “你要做我女朋友吗?”

    “啊?”

    “既然喜欢,为什么不要在一起?”

    “我……”

    “听我说,应拾秋,我非常非常不想看见你跟别人亲近。”

    “为什么?”

    “不知道,那让我觉得很不舒服,很想……”

    “很想什么?”

    “把你杀掉。”

    “……

    《低温生长痛》 100-110(第11/19页)

    哪有人是这样表白的。”

    “那你要听什么?我喜欢你?”

    视线撞上的瞬间,嘴唇就莫名其妙碰在了一起。

    直到雨雾散去的时候才分开。

    第一次剥掉对方衣物。

    第一次在床上拧成结。

    第一次插。进彼此灵魂。

    第一次抱在一起发。抖。

    那时候,她们彻底属于对方。

    是鱼缸里仅有的两尾鱼,是墙角互相寄生的青苔,是天只能压着地、地必须承着天的关系。

    海风摇曳着,好烦,像棵跳舞的树。

    应拾秋回过神,语气缥缈,“想接吻直说就行,干嘛这样绕圈子?”

    “……”

    “我懂,三十多岁的人,受激素摆布,有欲。望很正常。”

    要是指间夹着烟,应拾秋的话恐怕还要再冷几分。

    比白水寡淡,比任何含进嘴里的冰块还冻人。

    “只是不确定……你的技术还跟以前一样吗?失忆了的话,那方面应该也是空白的吧?”风将她的戏谑吹成碎玻璃渣,有点咬人,“还是说……前女友有手把手教过你?你们都用什么体位?”

    “……”

    海浪好吵,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世界就在此时格外沉默。

    楼庭表情僵住,嘴唇动了动,颤抖着,像随时会被吹落的风筝,晃着摆着,一点一点沉下天际。

    许久后她才一字一句地挤出声音:“你认为我吻你……就为了这个?”

    “不然呢?”应拾秋顿了顿,像真在思考,“总不能是想跟我谈恋爱吧?拜托,你要吃回头草啊?”

    “没人要吃。”

    “那最好咯。你也清楚,我们没可能了。就像辞了职再回原公司,怎么待都别扭。”应拾秋声音很平,轻轻抬起眼帘,看向她,“对吧?”

    楼庭下巴紧紧绷着,好半天才吐出两个字:“当然。”

    “那你干嘛吻我?”

    “可能就像找人要仙女棒一样,”她扯起一个僵冷的笑,“当时就是想,如果你觉得冒犯的话……”

    “没关系啊,一个吻而已。”

    一个吻而已,在她这里真没什么大不了。

    夜场混过的,就跟抽根烟、撒泡尿一样随便。

    “当然,你要想打。炮也可以约我,”耸耸肩,应拾秋笑起来说,“毕竟我对你算比较熟悉的。”

    “……”

    “不用了。”楼庭脸色淡下来,眼里有几分复杂,“时候不早,该走了,我晚上还有工作。”

    “什么工作?”

    “之前你那个本子,草稿太粗糙,要改编的话,工程量还比较大。”

    楼庭起了身,甚至有想就这样一步走掉,可刚抬脚,又一顿,回头看应拾秋。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昏暗的沙滩上,看不清脸色。像个趁夜色捣乱的小鬼,心里想什么,其实又很明了。

    楼庭不想拆穿,“怎么不动?”

    “还想吹吹风。”

    “再吹头要疼了。”

    “不会。”应拾秋语气轻松,“你先走。”

    “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安全。”

    “这里灯火通明。”

    “人生地不熟,我还得负责。”

    她怔了一下,站在那里,突然说:“你还没回答我。”

    “什么?”

    “刚才为什么哭?”

    “想起一点事情。”

    “什么事?”

    “不说也罢。”

    说也没有用,再怎么样也不会成为八年前的楼庭。

    因为我的记忆是一艘船,只会往下游,怎么都无法逆流而上。

    两人一前一后,一路沉默回到酒店,互道晚安。

    很好的落地窗,带浴缸,住一晚不便宜。应拾秋看着窗外通明的灯火,脸上那点轻佻终于褪了下去。

    她脱掉衣服走进浴缸,泡了个热水澡。

    有些凭直觉做出来的事情,就跟仙女棒一样,烧完就立刻没有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着,像哭过,但她觉得是海边风大太。

    就此晚安吧。

    可那个吻在某一刻像撮火苗,闷闷地掉进心脏里。等夜深人静,身体遇到氧气,就轰地一下燃了。

    烧到半夜,应拾秋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合不上眼。

    黏了一个多小时,她终于起身摸出手机,点开Lily的短片。

    相爱的人做起来是不一样的。会亲吻,会爱抚,会拥抱,会在彼此都快乐以后深深陷进对方怀里,说一声我爱你。

    跟林靖姿做,从来不爽快。

    那女人阴晴不定,难伺候。不知哪句话就踩了雷,刚有点感觉,就被她粗暴地打断。

    她曾恶劣地说她就是个洋娃娃,用完就随意丢,至于爽不爽跟她没关系。

    后来应拾秋从麻木变成厌恶,干脆把妆化丑,把自己弄俗。

    这些年来,她早不像从前那样,非要把性跟爱一起捆绑。不然人早就活不下去了。

    太较真不好。不好。

    屏幕里两个人紧拥着,一上一下。情至深时,应拾秋渐渐闭上眼,晃过一帧画面。

    厨房暖灯下,女人胸口微微起伏,随着弯身的姿势,领口下的浪涌动着。

    她说过孩子气的话。说那是她的草莓园,隔几天就要种几颗。

    光是吻一下,就会立起来,像只睁眼的粉兔子等待主人回家。

    不知道那个吻,会不会也让她这样。

    兔子是否还记得她的主人呢。

    手指忽然顿住,整个身体也因节奏的骤停而不由自主地往上弓了弓。

    随着一声短促的喟叹,应拾秋缓缓松开手,失神地望着天花板。

    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

    一艘船被后人缝缝补补,把每一个零件都替换掉以后,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

    或许船没有灵魂,后人便永远得不到答案。

    可楼庭有灵魂。而答案,应拾秋早就知道。

    第二天一早,应拾秋便和楼庭去了湖里区影城的路演现场。她睡得不怎么好,加上有点鼻塞,声音比平时沉些。

    旁边的楼庭顺手递给她一瓶水,没说话,应拾秋接过,只礼貌说了声谢谢。

    指尖碰到那一刻,两人都飞快缩回手。“啪”一声,水瓶掉在脚边,在车厢格外刺耳。

    应拾秋一僵,先弯腰捡起来。拧开,水温温的。灌下去,喉咙却越喝越渴。

    余光里,楼庭

    《低温生长痛》 100-110(第12/19页)

    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应拾秋侧过脸去看窗外。

    岛内不大,车程很短。抵达影城地下车库时,楼庭拨了个电话,对助理说:“互动环节的抽奖礼品再清点一下,确保够。”

    “明白,楼导。”

    “宋依静到了吗?让她一会儿把提示卡给应老师。”

    “好的。”

    她边走边说话,时不时还招呼应拾秋跟紧一点。平时应拾秋几乎不开车,所以对地下车库这种地方向来没方向感。

    跟着她坐电梯上了楼,刚进影厅,宋依静递来一张提示卡,上面列着几个可能被问到的问题。

    但分给应拾秋的只有一个,为什么结局要设计主角登上屋顶?

    主持人在一旁和主演对流程,看到楼庭过来,立刻招手:“楼导,关于屋顶那个场景,这次观众如果还追问,需要把话题引到别的地方去吗?”

    “不用。”楼庭指了指身后的应拾秋,“交给应拾秋老师回答,你跟她对一下。”

    “好的。”

    楼庭交代几句便离开了。

    应拾秋任务不多,跟主持人沟通完就等在后台。

    王玉茹也刚好到了,经过看见她时脚步一顿。

    “难怪上次观众问起这一幕,楼导说留个悬念下次回答。本来随便编个创作故事就能圆过去的事,原来是给你留了位置。”

    她语气嘲讽。

    应拾秋怔了怔,没想到这安排是楼庭有意为之。

    等回过神,应拾秋没有回避她的讥诮:“王老师,这一幕的策划和台词本就是我写的。现在由我来解释,也不算越位吧?”

    “我是不介意。”王玉茹笑了笑,“但其他几位老师未必高兴。你也敢和他们抢?”

    在《气球飞走了》剧组,她和陈婷婷担了大部分具体的剧本落地工作、

    但挂着核心编剧头衔的这几位老师,往往只出方向、给点评,在研讨会上纠正细节。

    她确实从那样的流程里学到了规范的创作模式。

    可真正把创意变成一场场能落地拍摄的戏的,始终是她和陈婷婷。

    “谁对我不满,应该亲自跟我讲,怎么劳您费心传话?”

    “我是看不惯走捷径的人。”王玉茹嘴角一撇,“郑总那边早就默许了小邱和楼导的事,要不是你半路插进来……呵,你那些事迹,我也略有耳闻。年轻人不把心思放在本子上,尽琢磨这些旁门左道,谁会真把你当回事?”

    “那可能要怪王老师您自己了,”应拾秋忽然笑了一下,“您现在连捷径都没得走。”

    “你……”

    王玉茹话音未落,应拾秋余光已瞥见楼庭朝这边走来。

    她转身迎上前,声音忽然软了几分,带着刻意的娇俏:“楼导,我等下什么时候上台呀?”

    楼庭脚步微顿,看了她一眼。

    “跟我一起上。”

    第107章

    影院的走廊地毯质地软绵。

    应拾秋跟着工作人员向前走,目光尽头的银幕上,是《气球飞走了》青绿色调的海报。

    她想起人生中第一次进电影院,是很多年前跟着楼庭一起去的。

    一个小小的老电影院,里面没几个厅。对她那时的生活而言,看电影是件需要下决心的奢侈事。

    她们拿着打折的学生票,坐在最后排。

    银幕里播放着最新上映的《速度与激情5》。

    动作片,飙车和打斗看得格外爽利。

    那是她第一次被纯粹的感官效果击中。

    享受生活是一件幸福的事情,而不是妈妈和小阿姨口中的有负担的罪恶。

    在那之前,她以为电影在哪里看都一样。

    “啪”一声轻响,影厅灯光突然暗下。

    观众陆续坐定,银幕亮起。

    一个多小时的片长,走完了阿梅那段纠结的人生切片。

    即便故事出自自己笔下,也看过一遍,可再看时,眼眶依旧染上湿意。

    片尾字幕滚动,影厅恢复明亮。

    观众席里,有人鼻尖通红,有人眼眶湿润。

    主持人适时开了个玩笑:“大家擦眼泪的纸还够吗?”

    “不够!”台下响起一片带笑的回应。

    气氛轻松起来。

    在介绍中,主创团队被请上台。应拾秋不算核心成员,就随人群安静站在舞台侧翼的阴影里,离那束主光只一步之遥。

    光源下,是楼庭。

    她因要上台,少见地穿了件利落的灰色西装,头发松松挽起,身形清瘦却挺拔。握着话筒站在那里,张弛有度。

    她面上带笑,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是导演楼庭。”

    响亮的掌声长生,观众的目光上锁。

    还伴有一两声激动的嚎叫。

    应拾秋惊觉,她已经成了一个被很多人喜爱着的导演。

    那是非常赤诚且难得的爱。

    简单说了一点开场白,气氛渐渐被调动起来。楼庭在台上很能说,游刃有余,时不时跟主持人一起Cue下主演,说点玩笑话,这成了她擅长的事情。

    直到互动环节,她才得以休息片刻。

    前排一个年轻女孩接过话筒,忽然声音激动地叫她。

    “楼导,我很喜欢你!首先我希望气球飞走了能够大卖,其次没想到你本人比照片还好看!”

    “谢谢。”楼庭笑着,故作无奈,“他们给我高P过,我本人确实更好看。”

    全场轰然大笑。

    深居幕后的导演,跟林靖姿那种镜头下常出现的演员不一样。

    不是人人都认得她的长相,而一旦认识,便是真的被才华打动的同频观众。

    当问题转向创作本身,她不疾不徐。

    “在拍摄期间,我使用了很多手持镜头和长镜头,可能有人又要说在故意炫技了……其实出发点很简单。”

    “这种镜头,会带给人一些慢节奏的沉浸。而电影最本来的力量,就藏在这种细嚼慢咽里面。”

    她的声音不高,落在安静的影厅里,字字有重量。

    掌声此起彼伏。

    进行到一半,主演和主要编剧回答完,主持人自然地引出下一个问题。

    “那么,电影里那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屋顶镜头,当初是怎么构思的呢?”

    这个问题,属于应拾秋。

    但话筒在主持人手中,而应拾秋站在舞台另一侧。离她最近的人是王玉茹,可对方显然没有要给她递话筒的意思。

    如果要拿到话筒,她需要穿过王玉茹和几位主演。

    那一小段距离,在观众的注视

    《低温生长痛》 100-110(第13/19页)

    下就变得尤为遥远,是很不合乎礼仪的。

    就在她脚步微滞时。

    楼庭忽然转过身,朝她慢慢走了过来,眼睛却是看向的观众。

    “这位是参与了影片很多关键设计的编剧之一,应拾秋老师。”楼庭偏了下头,目光掠过她,转而面向观众,“最后那个屋顶的意象,最初就是由她提出的。”

    “不过……”她话锋一转,“我觉得在场的掌声不够响亮,要不应老师还是先坐飞机回台北吧……”

    刻意的调侃瞬间点燃了现场。

    “不要——”

    台下响起更热烈的掌声与笑声,仿佛飞机贴过耳朵边,震得应拾秋胸口都在发麻。

    她一愣,在这份突如其来的喧嚣中,跟楼庭对视一眼,缓缓接过了话筒。

    沉甸甸的,被她握在手心。因紧张而发抖的手,在这刻似乎平静许多。

    她轻轻拍了拍话筒。

    “咚——咚——”两声闷响经过返送音箱,传回她耳朵。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眼睛都盯着她。

    这些年被生活推到人浪之中,她早学会应付场面、甩掉孤僻和怯场。

    可真正站到台上,面对台下黑压压的人影时,应拾秋才知道,从前那个怕生的自己,一直没丢。

    “阿梅的家乡在农村。”

    开口第一句,声线有点抖。

    “对孩子来说,爬上屋顶,是需要一点叛逆和勇气的。瓦片滑,会挨骂,会被大人说没个女孩样。”

    场下静得像冬天。

    应拾秋甚至能清楚听见自己紧绷的呼吸。

    “但她不怕摔,总会爬上去。难过也好,开心也罢,就坐在屋脊上,一个人孤僻地看着麦田尽头。”

    似是想到什么,她唇角弯了弯。

    “站在那里,她会觉得,世界好大好大,人的情绪突然就变得很小很小。跟宇宙天空比起来,困扰她的作业难题,吃不到冰激凌,不可以穿的裙子,都是好小的事情。”

    “她会忍不住想,麦田那头,会不会有一个地方,是留给她的。她一定要出去看看。”

    声音渐渐平稳了。

    “这一幕里,屋顶不光是地理上的高,更是一种心理状态。”

    “是逃跑,也是眺望。”

    “是角色在逼仄命运里,为自己找到的、唯一的、一处可以喘口气的避风港。”

    台下传来一片会意的、低低的喟叹。

    应拾秋攥紧话筒,语气很坚定:“当然,也是希望这世上的所有女孩子,永远都有爬上高处的勇气。”

    她收起话筒。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她尾音里的那点紧张与不安。

    应拾秋微微一笑,朝在场观众鞠躬。再抬起头来时,后退一步,回到黑暗之中。

    胸口的紧张顿时消失了,从头洒到脚的那一束光,也从她身上移开。

    可她看见台下许多双眼睛,依旧明亮而专注。有好奇,有欣赏。

    她知道,自己笔下的那些瞬间,真的抵达到了一些人的内心。

    ……

    配合拍完合影,应拾秋先行退到后台。影厅的闷热让她有些恍惚,她晃出门,狠狠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才舒服。

    因上台而产生的虚感,在这一刻彻底踏实起来。

    其实没那么难。

    丢掉的生活捡起来,也没想象中那么复杂。

    路口风大,应拾秋拢紧衣服,刚要转身回去,迎面撞上一群刚散场的年轻女孩。

    小姑娘们还兴奋着,手里攥着路演的物料。有个走得急,手臂擦过她,“啪”一声东西掉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女孩慌忙捡起,抬头时眼睛一亮,“您是……刚才台上那位应编剧吗?”

    应拾秋一愣,点点头。

    “哇真的是!打扰了,能请您签个名吗?”女孩有点不好意思,但藏不住雀跃,“之前在北京路演也问过屋顶的这个问题,但楼导当时买了个关子,说下次再回答,原来是因为您不在场!您这个设计真的很妙,我们特别喜欢。”

    “你们?”

    “我们是楼导影迷,也是导演专业的大二学生。”女孩俏皮一笑,“不过现在对您也路转粉了,刚还在讨论您呢!”

    她边说边翻本子找笔,最后递过来,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应拾秋没签过名,一时半会儿有点无措。

    “我也要签名吗?只是个普通编剧啦。”

    “可您这个设计很有艺术性啊!”女孩眼神诚恳,“应老师,可以吗可以吗?”

    旁边两个女孩也围上来:“我也想要!”

    应拾秋在几双期待的目光里接过笔,指尖有点抖,“我字不好看……”

    “没关系啊,这是真迹!够我回学校吹了!”

    在女孩们七嘴八舌的笑声里,应拾秋拿起笔一笔一划写下自己名字。

    滚珠笔在纸上沙沙响。当应拾秋三个字,完完整整落在纸上时,她有些恍惚。

    这三十多年来,她签过太多名字。

    在欣怡的手术同意书上,在被骗作保的债务文件里,在与林靖姿那份近乎卖身的合约末尾。

    却唯独没有给粉丝签过名。

    这个名字,从来没有被人这样郑重地索要过。她甚至从没奢求过还会有这样一天。

    女孩们开心地鞠躬:“谢谢应老师!希望以后我们也能成为您这样的编剧。”

    应拾秋扯出一个笑容:“希望你们前途似锦。”

    聊了几句,女孩们说要赶高铁,依依不舍地挥手同她道别。应拾秋站在原地,也朝她们挥挥手。

    几个轻盈背影,踩着青春的诗走掉,最后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转角。

    周遭的人声、车声渐渐模糊。

    台风来临前的阵风猛烈,吹乱了应拾秋的头发,也掀开了她心底的某个角落。

    就在这一刻,那迟来的尖锐,终于转完一圈。

    用力扎进了她的心脏。

    其实她有选择的。

    再坚持一下,再等到一个好的机会,再固执一点不要屈服于命运,或许呢?她等的这一天,会来得更早。

    会是她的日常,不是吗?

    眼泪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应拾秋很少哭,也很少放任自己这样难过。可这一刻,她难以控制住自己,缓缓在街头蹲下,把脸埋进膝盖里,小声呜咽着。

    海风太烈了,哪怕是夏天,可还是令指尖都吹得泛起麻意。

    落日也躲进了晚霞里。

    “喏,给你。”

    身侧是一道陌生的声音。

    一包印着草莓熊图案的手帕纸递到眼前。

    《低温生长痛》 100-110(第14/19页)

    应拾秋一愣,抬起头,看见个拎着面包袋的漂亮小姑娘,正同情地看着她。

    “谢谢。”

    她接了过来,擦擦眼泪,怕她误会,声音有点不自在:“我只是遇到了一点烦心事。”

    “噢,”漂亮小姑娘没深究,又朝自己的面包袋里翻翻找找,拿出一盒榴莲蛋糕,朝她笑道:“你能吃榴莲吗?我只有这个了。”

    “……不用。”

    “拿着吧,别不好意思,虽然这个糖放得有点多,但口味还行的。”

    “……”

    好热情。

    应拾秋古怪地看她一眼,毕竟是陌生人,还想推辞。这一看,发现她有点眼熟,竟然是影厅里提问过楼庭的一个观众。

    榴莲蛋糕包装没拆封,又是商场里常见的甜品牌子。

    应拾秋便不再推辞,接过来大口吃了。

    “我这还有,你要吗?”小姑娘来劲了。

    应拾秋礼貌推辞了。

    这大概是个话多又自来熟的小妹妹,不是问她哪里人,就是问她做什么工作,还推荐她去横店发展。两人就站在这风口聊了十多分钟。

    吃人嘴短,应拾秋不好意思赶她走。

    “我们加个微信吧。”

    “嗯?”

    “我想应该有机会看到你成为一个很厉害的编剧吧?”小姑娘不由分说将二维码打开,“就当满足我养成的小愿望,可以吗?”

    “……”

    应拾秋不怎么用微信。上次去西安拍戏为了方便沟通和付款才下载,项目结束也没删。

    她看小姑娘眼神真诚,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扫了码。

    又陪聊了几句,互相介绍,才知道她叫周疏意。

    等她离开,应拾秋点开她朋友圈看了一眼。居然是个面包脑袋,满屏都是面包照片。

    窥探别人的生活总有种新奇感。

    正看得专注,旁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找你半天,电话也不接,在这儿做什么?”

    抬起头,看见楼庭站在几步外,眸光静静地盯着她。

    应拾秋一怔,“你打我电话了?”而后低头看手机,还真是。

    刚才要上台,她设置了静音。

    又因为跟周疏意聊得起劲,完全没注意到有电话弹进来。

    风呼呼地刮,树都快被吹弯了。

    天色也阴阴沉沉的。

    “你那边结束了?”应拾秋被吹得眯起眼,“那我们走吧,航班是晚上么?”

    “台风要来,”楼庭语气沉了沉,“原本计划今晚回去的航班延误了,我们得在这里多留两天。”

    第108章

    “那这两天怎么安排?”

    “正好修一下剧本初稿,有时间的话……我们两个对一下细节。”她话音稍滞,目光追向远处小姑娘的背影,“刚才那是谁?”

    “一个路人。”

    “看着聊得挺投缘。”

    “小朋友人很可爱,就多聊了几句。”应拾秋侧过脸,眼里闪过一丝玩味:“不行吗?”

    “随你,”楼庭下巴微抬,“只是提醒你,现在什么人都敢上来搭话,别有人找你你都应。”

    “哦。”应拾秋若有所思,“可那是你粉丝。”

    楼庭明显没料到:“我粉丝?”

    “就刚才台下,夸你本人比照片好看的那位。”

    “……”楼庭顿了半晌,挤出几个字,“那也得留个心眼。”

    应拾秋耸耸肩,好整以暇。

    正想开口说回酒店,楼庭却把手里的纸袋递了过来。深灰色的哑光礼盒,包扎得很精致。

    “这是什么?”

    “路演纪念品,给主创团队的。”楼庭语气平稳,“宋依静选品时问起你,我推了这个。刚才没见到你人,她就让我顺便带给你。”

    宋依静?

    人家导演跟她又不熟,什么时候对她这么上心过?

    应拾秋半信半疑,低头掀开盒盖。黑色礼盒里,静静躺着一支线条利落的玻璃瓶,瓶身刻着《气球飞走了》的暗绿色logo。

    这是一支电影周边香水。

    试香卡贴在旁边,成分表下面,名字只有两个字——

    泥土。

    “试试看。”楼庭说,“会喜欢吗?”

    应拾秋拿出香水,按下喷头,细密的水雾散入空气。她抬手晃了一下,几缕微凉的雾水落在手腕间。

    一股带着点微苦的草味在空气中沉浮。像清晨,像早霜,像从泥土里掐掉的一束菜心。

    清脆,干净,不争先恐后,带着一点遗世而独立的淡然。

    “是大自然的气息。”应拾秋低头嗅了下手腕,若有所思,“宋依静这么懂我?”

    这话里故意的试探,让楼庭不得不放弃装傻。

    “……是我给你挑的。这么说,你满意了?”

    “早说不就好。”

    楼庭别过脸,将唇角那点不听话的弧度压下去。

    “剧本定稿后,我联系了巴黎的调香工作室,按电影基调特意调的。”

    “很贴切。”应拾秋抬眼,“怎么会想到做香水?”

    “因为嗅觉比视觉更有故事感。”

    她想让观众在离开影院后,只要闻到这缕气味,观影的记忆便被带了回来。

    应拾秋没讲话,眼底却掠过一丝惊艳。

    “时候不早,先去吃饭吧。”楼庭看了眼手表,“路上说。”

    “好。”

    晚高峰车流熙攘。

    并肩前行时,应拾秋闻到一缕极淡的橙花香气。

    “你也喷香水了?”

    “没有。”

    “那怎么有香味?”应拾秋以为自己闻错,小步凑过去,吸了吸鼻子,“还是橙花味。”

    是四五月早晨的白花,是她们阴雨连绵怎么都晒不干衣物的一楼。

    她靠得太近了,手臂的热度几乎熨到楼庭。楼庭身体僵了一瞬,不自然地偏开头。

    “是你身上的。”

    “我?”

    “香水的后调里有白橙花。”

    应拾秋怔了一怔,一阵仓促的叮铃声忽然从身后响起。

    还没回过神,手腕便被楼庭攥住,往她身边一扯。

    “发什么呆?有车。”

    楼庭放大的脸上绷着薄怒,呼吸有些乱。

    一辆共享单车擦着应拾秋身后掠过,头也不回地流进车群里。

    应拾秋却并不慌张,反而笑了一声。

    “在想事情啊。”

    “什么事那么

    《低温生长痛》 100-110(第15/19页)

    重要,非得站在马路中间想?”

    “我在想……你为什么又要对我这么一个,对你来说像陌生人的人,要这么好?”应拾秋目光落在她抓住自己衣袖的手上,又抬起来,紧紧盯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几丝探究,“楼庭,你该不会爱上我了吧?”

    “……”

    一绺头发掉在额前,那双墨黑色眼睛在昏沉的光线里越发深黝。

    略略含起的眼皮,很白,像层霜雪,盖住一点檐底的景色。

    是想起来那个吻了吧。

    要不然怎么在她直视过去的这一瞬间,紧张,不安,舔了舔嘴唇,又立马移开眼睛。

    她声音紧绷:“你怕我爱上你?”

    应拾秋眉毛一挑:“我有什么好怕。”

    “那不就OK。”她松开手,侧过身去,转头就走,始终没看过来,声音散在了风里,“跟我走,今天不去人多的地方吃饭。”

    “噢。”

    这是一家比较高端的西餐厅,闹中取静的位置。价格自然过滤了大部分顾客。环境私密,氛围沉静。

    是她特意找助理查的。

    楼庭记性很差。不知道是药吃多了的副作用,还是失忆落下的病根。

    不管大事小事,都跟水一样,从她指缝里溜掉。

    工作上出了好几次岔子,就养成了记备忘录的习惯。

    几点发布会,什么时候见投资方,以及应拾秋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像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所以没人知道,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记性已经坏到晚上去哪家餐厅吃饭,都得翻开备忘记录才记得起来。

    边翻阅菜单,楼庭边说:“今天路演的报道,晚点官方应该会发。”

    “官方?”

    “微博,微信公众号。”见应拾秋眼神茫然,她补了句,“类似博客那种,在微信里就能看。”

    应拾秋立马点开微信,照着楼庭说的找到入口。

    搜片名,果然跳出官方账号发布的最新消息。

    宣发团队手脚快。下午才结束的路演,推送图文已经出来了。

    精美的排版里嵌着现场照片,有主创合影,有观众互动,也有她在台上握着话筒、身形被光笼罩的那一瞬间。

    “那段回答是你提前准备的?”楼庭忽然问她。

    “没。”应拾秋把图片保存到手机里,“就是想到哪说到哪。”

    “那就是天赋。”楼庭放下手机,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很适合表达。加入我的编剧工作室,以后这样的时刻会很多。”

    “就这么想让我入伙?”

    “已经请两次了,还要我三顾茅庐吗?”服务生过来,楼庭自然地补了句,“牛排不要迷迭香。”

    “是两份都不要吗?”

    “嗯。”

    应拾秋没想到她还记得:“你不用迁就我。”

    “没所谓,我也懒得加。”

    看着她,应拾秋很轻地笑了一下:“不管怎样,谢谢你。”

    “客气什么,站在台上很有成就感吧?”楼庭给她到了一杯水,“是不是……跟阿梅站在屋顶上的感觉一样?”

    “我怎么知道?”应拾秋别开眼,“我又不是阿梅。”

    “即便我对台北不算熟,但也能想象。就跟很多年轻人挤破头去北京一样,哪怕住筒子楼、吃泡面,也不肯回老家。选择来台北,心里总有梦的,一定要做到不虚此行吧?”

    “……”

    这话像个锤子,忽然撞得应拾秋胸腔一疼。

    恍惚听见了心脏破碎的声音。

    是,她本可以不必留在台北的。

    回菁寮去,守着老街,寻个踏实的班来上,一点一点攒钱,过那种从三十岁就能望见六十岁的生活。

    可这真是她想要的吗?

    她的人生难道就没有更多种可能了?

    望着楼庭那张脸,应拾秋忽然感到一种近乎世界末日般的苍茫。

    这个世界上,真正能读懂一本叫做应拾秋的书的人,难道只剩眼前这一个了吗?

    “给你的合同我已经叫人拟定好了。”楼庭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律师也请好了。等回台北,只要你想,随时可以签。”

    应拾秋沉默片刻,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这个女人太知道怎么推着她走了。在该施力的时候寸步不让,在该留白的时候便悄然退开。

    究竟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一套?

    饭后,两人在沙坡尾随意逛了逛。

    沿街的手作市集在台风来临前显得有些冷清,摊主们正忙着收拢货物。

    随着风越来越大,带着湿冷的咸腥气往衣领里灌。两人也不便在露天场所久待,便早早回了酒店。

    这次来出差,应拾秋把笔电也带了过来。

    老旧的笔电,一打开就嗡嗡地响。等它卡顿着转动几圈,终于能用了,应拾秋点开微信注册了个公众号。

    名字叫“捡秋”。

    大陆人到了秋天,会去林子里捡掉在地上的落叶和果实,这就叫做捡秋。

    她的“捡秋”,是捡点时事,写写看法。

    对着公众号空白的编辑页面,应拾秋盯着屏幕,想了想,顺着记忆,随手写了篇关于《气球飞走了》的影评,细拆了几个分镜的隐喻。

    等写完,已经半夜十二点。

    困了该去睡,但明天没行程,也回不去。应拾秋便多磨了一会儿。

    她把文章从头到尾检查了两遍,改掉几个错字。就像经营自己的小家一样,还排了版,插入电影海报,给标题也加了一些动态插件。

    最后才舍得点击发布。

    看着推送出来的公众号图文,应拾秋有种久违的感觉。

    形容不来,但很接近幸福。

    ……

    第二天一早起床,董怡君便打来电话:“我回台北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应拾秋诧异,“也不提前说声。”

    “昨晚。太晚了就没给你打电话,是你妹给我开的门。”电话那头传来咀嚼声,董怡君边吃边说,“哎,别说,你妹跟你长得真有点像。”

    “当然,亲妹妹。”

    “她做饭也跟你一样好吃。”

    应拾秋愣了一下:“欣怡还会做饭?”

    “就下了碗面啦。”

    想想也是。

    小阿姨虽然很少让欣怡下厨,但简单的菜她还是会做。

    只不过,应拾秋二十岁时,欣怡才十岁。

    她从大学起就在外头奔波,为了省钱,连寒暑假都很少回家,一直在外打工。和欣怡相处的时间少,印象还停在她只是个孩子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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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嫲情况怎么样?还稳定吗?”

    “是阿尔茨海默症,年纪大了,没办法。”董怡君声音轻了下去,“钱是一方面,最难的是……平时根本离不开人。”

    这种滋味,应拾秋虽未亲身经历,却也再熟悉不过。

    母亲时好时坏的情绪和突如其来的偏激,始终像一片不散的阴云,悬在她的半生。

    两人又聊了几句,应拾秋问她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董怡君沉默了片刻:“帮忙倒是不用,只是……”

    静默半晌,她叹了口气,又改口。

    “算了,一两句说不清,等你回来再细说吧。”

    应拾秋听她语气低沉,猜想或许是照顾阿嫲心力交瘁,便没再追问。

    挂断电话,窗外的狂风更加激烈,不曾停歇。窗户都发出一阵呜咽。

    手机接连弹出台风红色预警消息。

    即便酒店房间灯火通明,可一个人待在偌大的空间里,窗外风声又肆虐,不禁觉得脊背透凉。

    应拾秋望着落地玻璃,感到一股寒意漫上来,伸手关掉了空调。

    台风困住了所有出路,酒店适时送来了早餐。她安静地吃完,才忽然想起电话里似乎有话要对董怡君说。

    聊着聊着,竟忘了。

    她费尽心思想了半天,怎么也想不起来,索性搁在一旁。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起身收拾时,她顺手点开公众号,却发现昨夜发的那篇文章底下,已密密麻麻堆满了留言。

    应拾秋觉得稀奇,定睛细看。

    评论区热闹非凡。

    有人赞同她的观点,认为阿梅是某种坚韧的女性象征。也有人反驳,说她解读太过片面,也许阿梅就是个没有觉醒的普通人,她没得选,不切掉乳。房就意味着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不论是没有婚姻,还是没有生命。

    两方激烈的争论,让这篇文章活了起来。

    应拾秋嘴角微扬,坐回电脑前,凝神片刻,指尖已经在敲第二篇文章了。

    隔壁房间。

    楼庭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审阅这次路演的访谈剪辑素材。画面里有许多她跟其他主演的高光镜头。

    视频播完,自动跳转至下一个。

    应拾秋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闯进了她的屏幕。

    她穿得很简单,站在那束追光下,显得格外年轻而有生气。因为在笑,露出一排饱满的牙齿。

    眉头随着她的面部表情忽上忽下。即便在内行人看起来,她有几分明显的紧张,不够从容,可那几分认真,反而格外能抓住人心。

    她就该站在这束光里。

    她天生就该被所有人看见。

    “楼导,应老师这段回答得真好,可惜素材少了点。”

    剪辑师发来消息时,楼庭已经不记得这条视频循环播放了多少遍。

    她回过神,略一沉思,对宣发交代:“厦门这期就围绕应老师展开吧,讲得很有厚度,比我也有文本价值。让内容组出篇深度稿。”

    “明白。”

    处理完所有的工作,楼庭揉了揉眼睛,时间已过正午。

    看了眼备忘录,想起酒店不含午餐,她合上电脑,准备去叫隔壁的应拾秋一起去吃饭。

    可手机在这时震了起来。

    楼庭按了接听,那头,小洲声音有点沉重。

    “庭姐,刚收到司法那边的通知。马成泽……今天在监狱里过世了。”

    第109章

    在一切看似尘埃落定之后,楼庭去监狱见过一次马成泽。

    探视室里坐着的男人,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看向她时,眼神仍有闪躲。

    “我没真想杀你,”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沙哑而失真,“我以为你骗了我,你明白吗?被信任的人背叛的那种滋味。愤怒就是在一个瞬间被点燃的。”

    “我知道。”

    他肩膀明显一僵。

    楼庭语气平静地说:“整整七年我都不知道,从我回台北开始,才意识到我周围的一切全是被捏造的,所有人都在骗我,不管是所谓女友,还是至亲。”

    但她因为没有记忆,连愤怒都只能一拳打在棉花上。

    马成泽嘴唇颤了颤,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睛渐渐起了雾。好半天,才扯出来一个苦笑。

    “我早该猜到,你爸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真疼女儿的父亲,哪会忍心凭空捏造她的一生,替她做选择呢?”

    “是吗?”楼庭怔怔地看着他,“你很爱你的女儿吗?”

    他喉咙一哽:“当然啊……就是爱她,才想买一个大房子,让她们都过人上人的日子。”

    但没想到太急于求成,以至于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难道你就不会……以为她好的名义,替她做决定?”

    “会吧,这是天下父母的通病……但我至少能知道,有些事情只要做了,她会难过,会记恨我一辈子,我不想左右她的整个人生。”

    提到女儿时,他眼里的光好像稍微亮了那么一点。

    温温暖暖,像壁炉里的小火,烧不起来,却能带给足够熨帖的热量。

    楼庭沉默着。

    探视室的灯将她脸色照得没什么血气,半晌之后,才又问他:“那天,你对我到底怎么动的手?”

    “……用砖头砸的你后脑。”

    “不,我要细节。砸了几下,砖头什么样。”

    “半块砖头。”他眼里闪过狼狈,小心地看了她一眼:“四五下……有点重。因为不敢看你的眼睛,我就……我就扯了件红色外套,把你的脸蒙住了。”

    “……”

    蒙住脸,呼吸受阻。

    就像闷在一个暴热的梅雨天,只能自己舔舐自己。

    记忆晃动几下,好像真有那么点印象。

    世界是暗红色的,迷迷糊糊只看见一双帆布鞋,又脏又旧,停在她身旁。

    跨越了八年的痛感,就这样毫无预兆。

    卷土重来。

    是濒死的恐惧,是无法动弹的绝望。

    像潮水一样淹过咽喉。

    额角青筋突突地跳,挂上一层冷汗。

    楼庭深吸一口气,疼得身子发颤,整个人僵硬地伏在电话亭隔板上。透过厚重的玻璃,用复杂的眼神死死盯住马成泽。

    “……你怎么了?”

    马成泽有点迟疑。

    “没事。”她闭眼,再睁开时,语气只剩冷静,“你当年根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我爸和林菀慧害你,只能证明他们存在情人关系和利益输送。为什么就那么笃定,他是主谋?”

    “我只是太生气太冲动。”

    “想清楚再答。离开我,你没机会再达成目的了。”楼庭眸光一动,“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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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没细说,是想保命,对吗?”

    他神色动容,犹豫半晌,点了点头。

    “我见过一份文件,林菀慧以前就参与过洗钱,只是每次都让下面的人背锅,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那跟我爸有什么关系?”

    “你爸也参与洗钱,但事情败露了,他就把林菀慧推出去背锅。”

    她眼神直勾勾的:“证据呢?空口无凭。”

    “证据我藏起来了。有一份合约,能证明他、老五和林菀慧之间都不清不楚。细节还需要时间查,但肯定查得到。”他话音一顿,“东西……我可以给你,但有个条件。”

    “说。”

    “找到我女儿,把我那台MP3交给她。就放在我卧室右边床头柜抽屉里,银色的。”

    楼庭没料到是这个,愣了一下:“现在做这些还有意义吗?”

    “当然有,那是我欠她的生日礼物。”他声音哽了一下,“……我对不起她。”

    楼庭怔了怔:“事情过去这么久,她早该有自己的生活了。你现在再出现在她生活里,对她……未必是好事。”

    “不会的。”他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我不打扰她,只是想好好跟她道个别……不能让她总觉得,她爸是个不明不白消失的混蛋。”

    这般深沉的牵连,楼庭从没有体会过。

    看着他眼底流露的温情,楼庭只觉心口一烫。想说点什么话安慰,却又讲不出口。

    索性移开视线,声音却在不知不觉中柔和几分,“我可以帮你找。但需要时间,也希望你最好别食言,事成之后,把证据交给我。”

    “谢谢。”

    他看着楼庭,顿了一会儿,语气诚恳地说,“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那天被我绑架的小姑娘。如果有机会,你帮我道个歉。”

    ……

    那张沧桑的脸摇晃着,像水波渐渐漂远,再也寻找不回来。

    是前些天还见过的人,再次听闻,竟然已是死讯。

    楼庭握着手机,呼吸有点乱。

    窗外台风大怒,风声凄厉。

    静了很久,她才一字一句问对面的小洲:“怎么死的?”

    “说是突发心梗,没救过来。”

    “确定?”

    “监狱那边是这么通报的……还在查。”

    楼庭声音沉下去:“他女儿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有点线索了,在大陆。”

    “具体在哪?”

    “上海。”

    答应过的事,就算人没了,楼庭也得做完。不过是找个人,递一块MP3,费不了多少工夫。

    可心里那团东西,却越缠越紧,快要窒息。

    一条命。

    就这么轻飘飘地没了。

    ……

    上海,繁华的国金中心。

    出院之后,林靖姿没有立刻复工进组,反倒将耍大牌三个字发挥到淋漓尽致。

    不是要制片方乌频出钱给她抚慰精神损失,就是非要去最高级的餐厅就餐。

    拽上自己助理不说,还拽上乌频安排的助理作陪。

    一提到拍摄,她就各种推脱。

    喊她开工就说头疼、头晕,抱怨乌频的剧组不专业,连累她上次摔了一跤差点伤到那张美丽的脸。

    不提还行,一提就来劲。

    闹着要乌频替她这张脸蛋买天价保险。

    这女人难缠得连助理都束手无策,小心翼翼问她到底怎样才肯消停。

    林靖姿把墨镜往下一拉,露出笑容:“让乌频自己来啊。”

    乌总日理万机,哪有空理会这种事情?

    助理却不敢说真话,只得老实打个电话求救。

    但乌频还真来了。

    直接甩给林靖姿一份保险合同,“满意了?”

    林靖姿当然满意,龙飞凤舞签下名字,然后对着珠宝柜旁的镜子,端详自己那张无可挑剔的脸。

    “早该给我这张脸投保了,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她的漂亮毋庸置疑。

    只不过她常常因为自己绝妙的演技,而忽略这份外在的美貌。

    “下午我还约了美容。”她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脸,“最近皮肤状态不好,上镜会没那么好看。”

    “差不多行了。”乌频站在两步外,声音冷淡:“拖延进度,损失你担?”

    林靖姿充耳不闻,指尖滑过一排高端丝巾:“这个我喜欢。”

    乌频脸色沉下去:“可以。你自己结账。”

    “嘶……”

    她忽然扶住额头,身子晃了晃,一副随时要晕倒的脆弱模样。

    就在乌频眉头紧蹙,准备抬手叫人时,林靖姿忽然抬起脸,冲她眨了眨眼。

    “乌总,您看我这演技……难道不值得您惜才吗?”

    “……”

    陪林靖姿逛街绝对是种精神消耗,但乌频也很松弛。

    表面上是作陪,却硬生生把场面扭转成像是林靖姿在陪她采购。走过柜台,手指点点:“这个,这个,还有那边那排……都包起来。”

    清一色的化妆品、包袋、衣裙。

    林靖姿额头一低,从镜框上方瞥她,嗤笑出声:“你品味真差。像你女朋友那种小姑娘,喜欢的肯定是这款……”

    指尖一偏,指向另一条设计夸张的项链。

    乌频扫了眼,淡淡说:“只要是我买的,她都会喜欢。”

    “是吗?”

    “当然,亲口说的。”

    林靖姿动作一顿。

    想起之前送应拾秋东西时,对方似乎也是来者不拒。难道……只要是她林靖姿给的,她也都照单全收?

    她唇角忽然勾起。

    索性学着乌频的姿态,沿着柜台漫不经心地点过去:“这个,那套,还有橱窗里那件礼服,都包起来。”

    指了下乌频,又补上一句,“她结账。”

    “……”

    手机忽然震动。

    林靖姿瞥见屏幕上的名字,楼庭。

    她眉毛一挑,慢悠悠接起来:“什么事啊?”

    “有关你母亲的事情。”楼庭声音压得很低,“乌频……你认识吗?”

    林靖姿眉头一皱,正色起来,“怎么了?”

    “她身边有个叫余听尔的女人,是马成泽失散多年的女儿。”

    “这跟我妈有什么关系?”

    “马成泽有你妈当年洗钱的资料,”她顿了一秒,“说来复杂,我需要见那个女人一面,你替我牵个线。”

    ……

    当年的事并不复杂。

    《低温生长痛》 100-110(第18/19页)

    辗转送入福利院后,马成泽的女儿曾被一对旅居国外的夫妇认养。后来那对夫妇婚变,她又像包裹般,被转手到另一对中国籍夫妇手中。

    那时她已近青春期,几经辗转,境遇可想而知。

    楼庭传来的照片里,那个静静站在一丛花树前的女人,眉目间尚且稚嫩。正是那天出现在乌频身边的小姑娘。

    这么巧。

    林靖姿看了眼旁边的乌频,眉头紧锁,“你要见她做什么?”

    那头沉默许久,才传来楼庭不明的语气。

    “因为马成泽死了,有件遗物……托我交给她。

    第110章

    林靖姿说,那女人对余听尔的控制欲不一般。

    要想见她,比登天还难。

    计划落空了。

    但乌频传来一句话:“有什么东西,经我手转交就行。”那只MP3,最终也只能由小洲寄往上海。

    一整天楼庭都没去吃饭。

    她让助理带应拾秋去餐厅,对于自己的缺席,也只说临时有事,没人怀疑。

    实际上,她在沙发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对着窗外灰蒙的天际,一动不动。

    该改的稿子、该审的片子,堆积如山。往常她总以工作为先,能提前绝不拖延。

    可今天,她连碰的欲望都没有。

    直到傍晚,小洲才打来电话说事情办妥。楼庭隔了很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听不出语气,可小洲自诩算比较了解她的,想了很久才憋出一句安慰的话。

    “庭姐,也许……真的只是心梗。”

    “那如果真是他害死的呢?”楼庭的声音很平静,“你说……我是该装作不知道,还是该亲手把我的父亲送进监狱?”

    “庭姐,不管你怎么选择我都……没有资格说。”小洲那边顿了顿:“这种事情跟亲缘关系沾上边的话,很难抉择。”

    “你是觉得我会犹豫?”楼庭忽然轻笑一声,“不会的,小洲,我比谁都更想看他进去。”

    “……”

    声音虽带有笑意,可无端发冷。

    半晌,小洲才叹口气,“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庭姐,还有件事我没告诉你。”

    “说。”

    “前阵子林靖姿所有代言和宣传通稿一夜之间全被撤了,连谈好的杂志封面也临时换人,也是他动的手脚。”

    “因为她调查他?”

    “是,就上次在美国碰到的那批私家侦探,被他发现了。”小洲声音压得更低,“林靖姿查得挺深,也是怀疑他跟这案子有关,就一直在翻林菀慧的旧账。你爸想靠这个断她路,但没想到她转头就去接了沈亦那部戏。”

    林靖姿自降身价出演沈亦电影的消息,在网络上早炸开了锅。

    即便楼庭没刻意关注,也听到不少风声,知道她阴差阳错,又赚了一波关注度。

    “这件事她应该早猜到了。”

    “我看像……但就算猜到了,那老头子做事也是从来不留尾巴。哪怕心知肚明,谁都抓不住把柄。”

    习惯了虚伪的人,当然做什么事情第一反应都是把自己摘干净。

    郑升什么嘴脸,楼庭也算了解一二了,大概率是让别人背锅,把自己形容成受害人。

    “是啊。”楼庭扯了扯嘴角,眼里一片冰凉,“他眼里哪有什么父女亲情。他在意的,从来只有他的钱和权。”

    电话那头静了一些,小洲语气轻下来,有些犹豫地开口:“庭姐,你……还好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再开口时,话音透露着迷惘。

    “小洲,这件事查了这么久,除了你,大概也没人知道我是怎样的心情。可真的有人会在乎我怎么想,心境如何,又或者需要什么吗?”

    “也许……是有的。庭姐,你要相信,总有人对你真心实意。”

    “没有的。”她肯定地说,“这就是楚门的世界。我始终在被编织的虚构中存活。”

    ……

    挂断电话,楼庭要了几瓶酒。

    滴水未沾的胃部,因陡然的酒精刺激而痉挛。身体在发虚肿胀的那一刻,竟然会有种快感。

    意识昏沉,浮起过去一点零星的爱。

    六岁那年,男人提着一箱牛奶糖上门,蹲下来笑着哄她:“庭庭,叫爸爸。”

    从小没有父母,她对“父亲”这个词毫无概念。

    只要有糖吃,她便叫了。

    男人高兴不已,诱哄她:“好庭庭,跟爸爸离开台北,去北京好吗?”

    “北京是哪里?”她后退一步,不愿意,“爸爸,我不想走。”

    男人似是很受伤,跟阿嫲装模作样让她劝一劝。老人家有点为难地说,还是得看孩子自己意愿。

    他便趁阿嫲不注意,猛地转回脸,眼神冷得吓人。

    “跟我回北京有什么不好?比你这破屋子强百倍。等你阿嫲老死在这里,变成一把骨头,你看还有谁管你。”

    他以为孩子不记事,可孩子记得比谁都清楚。

    哪怕彻彻底底没了记忆,但只要开一个口子,这一处,便是第一个被洪水淹没的地方。

    楼庭勾下腰,“啪”的一声,将酒杯砸到窗户上。

    杯渣四散开来,冰冷的液体顺着玻璃往下垂,像狂风暴雨般的入侵者,趴在那处嘲笑她。

    虚伪。

    彻头彻尾的虚伪。

    从很早、很小开始就是。

    所有的温情都是表演,所有的为你好,都不过是他藏着的一把刀。

    一阵剧烈的恶心翻涌上来,她扶着墙壁勉强站稳。跌撞着抓过酒瓶,直接对准喉咙一整瓶都灌下去。

    火烧一般的灼痛刺激着黏膜。

    她猛然一呛,脖颈通红,青筋浮起。

    在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中,太阳穴传来一阵剧痛。也就是在这一刻,眼前一晃。

    脑子里男人的模样挥之不去。

    假笑的,狰狞的,阴沉的。一转瞬,便化身为一道黑色的青影,攥着一块砖头,朝她头顶狠狠砸落。

    她被打倒在地。

    天昏地暗之间,感觉男人砸了她几下头,一旦见血就慌了,踉踉跄跄逃走。

    脚步细碎,远去。

    荒郊野外,只剩她一个人,像颗浮尘奄奄一息落在地面。

    想要爬起来,想要躲回家。

    却连抬起手指都很艰难。

    头部的钝痛令她害怕恐惧,怎么都爬不动,连发出一阵叫声都是麻木艰难的事情。

    她无法求救,视野被那块红布遮住。她只能等。

    不知道多久以后,才听到一阵脚步声。

    《低温生长痛》 100-110(第19/19页)

    她以为是有人发现了她,欣喜涌到喉咙处,也就是那一刻,急急忙忙,求救的呻。吟像是流星在暗沉的天际亮起。

    “唔……”

    那叫声难听,痛苦,断续,像老人垂死之前痴傻含糊的呻叫。

    她激动不已,渴望对方揭下盖住自己脸上的这件红色衣物,拯救她,带她去医院,带她回家。

    可对方没有。

    那道影子很奇怪。

    站在她身前停了很久,很久,最后慢慢蹲下来,低声告诉她——

    庭庭,你本来可以跟我回北京好好过日子的,为什么要去查这些?

    我可是你亲爸,你怎么敢背叛我。

    庭庭,别怪我。

    别怪我——

    剧烈的摔打,钝器砸在骨肉的沉闷。

    交织着,挥洒着,那被上一个男人扬下来的砖头,又再一次砸在了她的头上。

    比往常更剧烈、更痛苦,然而这不只是生理上的。

    她抽搐一瞬,便像只臭鱼烂虾静静浮在一望无际的海面。

    要她命的,不是那个慌乱逃走的马成泽。

    是她的父亲。

    是他。

    亲手,用同一块砖头,想让她再也醒不过来。

    他说,要怪就怪你自己。

    为什么要趟这趟浑水。

    为什么?

    为什么。

    她陷入一片嗡鸣。

    恍惚之间,只听见砖块掉在尘土之上。

    他声音略微紧张地朝远处问——

    许宜霏,你怎么会在这里?

    ……

    楼庭在发抖,身上很冷。

    她没有眼泪,只有恐惧。

    像只死在路边的小狗,蜷在地上,对着窗外交加的风雨,醉醺醺地躺着。

    天色暗下来,像床冰冷的薄被,盖在她身上。

    这一刻,她是具冰冷的尸体。

    只不过被记得她的人捞起来,仅一瞬,又要埋回土里。

    口口声声的“为你好”,不过是为自己。

    所谓的爱和心疼,甚至比不上别人做错事后那一秒的良心发现。

    原来如此。

    原来只是因为当时有外人在场,怕被抓到把柄,才派人把她送去国外救治。

    什么担心,什么害怕。

    都是假的。

    他原意就是想要她死。

    可千算万算,没料到命运对她刻薄的同时,又施舍给她一条苟延残喘的命。

    她没死成。

    ……

    天黑了,外面风雨交加。

    应拾秋正窝在房间里写稿子。

    忽然隔壁传来噼里啪啦一阵响,像什么东西滚了一地。

    她停下手,侧耳听了半晌,那声音却又止住了。

    犹豫几秒,终究没选择起身。

    怎么说楼庭也是个成年人,不至于会发生什么意外。

    写到很晚,眼睛有些发涩。

    应拾秋起身收了东西,洗了个澡。只等台风过境,就能回台北了,想到这里她几分雀跃。

    可刚洗完没一会儿,房门被轻轻叩响。

    她只裹了条浴巾,手忙脚乱地拽了件外套披上,扣子也来不及一个个系好,就隔着门问:“谁?”

    “我。”

    一开门,居然是楼庭。

    她皱紧眉头:“什么事?”

    楼庭一言不发,走进来。

    头发半干,身上有点沐浴香,混杂着一点不太明显的酒气。

    “我来看看月亮。”

    “什么?”

    “这间房有落地窗,唯一剩的一间,留给你了。”

    应拾秋怔了怔,望向窗外朦朦胧胧的夜色,哪有什么月亮。

    沉默片刻,没拆穿,只是讲:“你上次说的那个合同,我可以同意签字。”

    “噢。”

    她没有要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应拾秋狐疑打量她,虽然身上有种刚洗完澡的清爽,可还是不难发现,神情略有几分醺然。

    “喝了多少酒?”

    她眼皮一掀,“就两杯。”

    “没醉?”

    “就算醉了,说过的话也作数,回去就签。”

    应拾秋点了下头:“月亮看好了吗?可以走了吗?”

    “没有。”

    她的目光落在应拾秋身上,过分炽热。那外套太薄,根本不起作用,以至于半掉不掉的浴巾耷拉着,底下的轮廓微微立起来。

    就像初初发芽的种子,微弱,不易觉察。

    “那你呢,”她声音又低又软,像被雨水泡过一夜,“你那天说的话作数吗?”

    应拾秋一愣,“哪句?”

    “你说,要想打。炮可以约你,毕竟你对我比较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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