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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74、织光时代(第1页/共2页)

    清晨六点,橄榄树林边缘的薄雾尚未散尽,露水在叶尖凝成将坠未坠的晶莹。诸灵赤脚踩在微凉的石板路上,裙摆扫过青苔斑驳的矮墙,指尖掠过一丛盛放的蓝雪花——那花色像被海水反复漂洗过,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柔韧感。她刚在厨房偷吃了半颗新摘的无花果,甜汁顺着指缝蜿蜒而下,在晨光里泛着蜜色光泽。

    夏尔的轮椅停在林子最深处那棵最老的橄榄树下。他没穿昨天那件皱巴巴的衬衫,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工装外套,袖口卷至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腕。他正用一把小刀削着橄榄枝,木屑簌簌落在膝上,动作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节奏感。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只把刀尖朝自己方向轻轻一偏:“老婆婆,来得正好。”

    诸灵站定,没应声,只盯着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戒圈内侧刻着极细的拉丁文“Mors certa, hora incerta”,死亡确凿,时辰难料。她忽然想起昨夜醉后丽飒在收藏室昏黄灯光下说的话:“夏尔十岁那年确诊渐冻症,医生说最多活到二十八。可他撑到了现在,三十二岁,每天都在和时间拔河。”当时丽飒抚着玻璃展柜里一枚碎钻蝴蝶胸针,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他恨我,因为是我把他生下来,又没能护住他。”

    “你偷看我戒指?”夏尔终于抬眼,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两弯浓重阴影,“还是想确认我是不是真快死了?”

    诸灵喉头一紧,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腕上那枚卢比手镯——宝石冰凉,压着皮肤微微发烫。“我在想,”她开口,声音比预想的更稳,“你削这根枝条,是想让它长成新树,还是干脆毁掉它?”

    夏尔刀尖一顿,木屑悬在半空。他忽然笑了,不是昨天气急败坏的笑,也不是酒后浮夸的笑,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带着铁锈味的笑:“你倒挺会猜。它不会长成新树——橄榄树根系太霸道,旁边三米内寸草不生。我削它,是因为它挡住了我看日出的角度。”他顿了顿,刀尖转向自己右腿,“就像我这条腿,明明已经废了,可它还占着位置,碍眼。”

    风穿过橄榄叶隙,沙沙作响。诸灵没接话,只弯腰捡起地上一根被削断的嫩枝,指尖摩挲着断口处渗出的乳白色汁液。“丽飒阿姨说,你十岁前在巴黎学钢琴,手指比现在灵活一百倍。”

    “她还说没说,我最后一次登台是十五岁?曲目是肖邦《雨滴》前奏曲。”夏尔把小刀插进树干,抽出时带下一片树皮,“那天观众席第三排,有个穿墨绿丝绒裙的女人哭得肩膀发抖。她是我妈,也是我这辈子唯一听懂我琴声的人。”

    诸灵怔住。她想起昨夜酒酣耳热时,丽飒指着墙上一幅泛黄的旧照——少女时代的丽飒抱着婴儿站在埃菲尔铁塔下,婴儿襁褓边别着一枚小小的金色音符胸针。而此刻,夏尔正用那把沾着树汁的小刀,在轮椅扶手上刻下一道浅痕,动作专注得像在雕琢一件易碎品。

    “你为什么总叫我老婆婆?”她忽然问。

    夏尔刻痕的手停住,抬眸直视她:“因为你走路的样子,像我外婆。她死前三年瘫痪在床,可每次我推她去花园,她都要自己扶着藤椅扶手站起来,哪怕只站三秒。”他吹了吹手背上沾的木屑,“她说,人站着喘气,和躺着喘气,是两种命。”

    远处传来厨娘唤吃早餐的法语吆喝声。诸灵转身欲走,夏尔却叫住她:“等等。”他从工装裤兜掏出个东西扔过来——是个磨砂玻璃小瓶,里面盛着淡青色液体,晃动时泛起细密泡沫。“薄荷糖浆,昨晚熬的。你吐得那么惨,该补补。”

    诸灵接住瓶子,指尖触到玻璃上细微的刻痕——是歪斜的“E”字。她抬头想说什么,夏尔已驱动轮椅调转方向,背影融进林间浮动的雾气里,只剩一句漫不经心的话飘在风中:“下次别偷吃无花果,树主人今早发现少了三颗,正骂我呢。”

    回到主宅时,丽飒正站在露台浇灌一盆蓝紫色鸢尾。晨光给她银白的发丝镀上金边,她手腕转动的弧度精准如钟表匠校准齿轮。“夏尔又吓唬你了?”她头也不回地问,水珠顺着花茎滚落,“他小时候,有回把整罐蜂蜜倒在钢琴键上,就为了听黏稠的‘叮咚’声。”

    “他削橄榄枝,说是为了看日出。”

    丽飒浇花的手顿住,水柱在空中划出一道微颤的银线。“哦……”她轻轻应了声,像解开一个缠绕多年的结,“那棵树,是他出生那年我亲手种的。每年春天,他都要坐在树荫下等第一缕阳光爬上他膝盖。”她终于转身,目光沉静,“你有没有发现,他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发生在日出和日落之间?”

    诸灵摇头。丽飒却笑了,眼角细纹舒展如花瓣:“因为他知道,光会走。而他,连抓住光的时间都没有。”

    早餐桌上,夏尔已坐在自己位置上,面前摊开一本皮面笔记本。见诸灵坐下,他推过一杯加了薄荷糖浆的冰柠檬水,杯壁凝着水珠,映出窗外摇曳的橄榄枝影。“尝尝,”他说,“按你昨天吐出来的酸度配的。”

    诸灵啜饮一口,清凉甜意顺着喉咙滑下,舌尖却残留一丝极淡的苦。“你加了药?”

    “泻药。”夏尔翻着笔记本,笔尖在纸页上划出沙沙声,“预防你今天又想毒死我——比如往我酒里倒咖啡,或者把我轮椅刹车松开。”

    “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倒酒时,手抖了零点三秒。”他合上本子,封面印着模糊的铜版画,“我听力比眼睛好。尤其擅长听谎言落地的声音。”

    丽飒端着烤面包进来,闻言笑叹:“你们俩再吵下去,这栋房子的橄榄树怕是要被震掉叶子。”她把烤盘放在诸灵手边,特意挑出两片焦边最脆的,“夏尔小时候,只要生气就啃烤面包边,啃得满嘴黑渣还说像在吃炭。后来我逼他改,他反手把我设计的第一条珠绣裙子拆了,用金线在布面上绣了句‘妈妈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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