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家老宅的落地窗被暴雨冲刷得模糊不清,雨水在玻璃上蜿蜒爬行,像无数条急欲逃窜的银色蚯蚓。霍太太坐在红木书桌后,指尖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那是霍世泽亲手递来的辞呈,字迹工整,措辞克制,只说“因个人原因,即日起辞去霍氏集团执行董事职务,所有未尽事务已交接完毕”。
她没哭,也没摔东西。只是把那张纸折了三道,塞进抽屉最底层,再压上一枚紫檀镇纸。镇纸底下还压着另一张纸:胡家昨日送来的联姻备忘录复印件,墨迹新鲜,条款密密麻麻,连婚前协议附件都列了七页。
窗外一道惨白闪电劈开天幕,紧跟着雷声轰隆炸响,震得茶几上青瓷杯里浮沉的碧螺春晃出细纹。霍太太终于抬手,按住太阳穴,指腹下跳动的血管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手机在桌面震动第三回,她才掀开眼皮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陈律师”。她没接,任它响完,又一条微信弹出,来自霍总私人助理:“霍总刚从胡家回来,情绪极差,已取消今晚全部行程。”
霍太太缓缓起身,绕过书桌,走向壁炉旁那幅巨大的全家福油画。画中霍世泽十二岁,穿白衬衫站在父母中间,左手搭在父亲肩头,右手插在裤兜里,嘴角微扬,眼神却像一泓深潭,静得不透光。她凝视良久,忽然伸手,用拇指轻轻蹭过画布上少年唇角的位置——那里有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是当年霍世泽自己用美工刀划的。没人知道为什么,连他自己后来都忘了。
她转身拉开博古架最上层的暗格,取出一只黑丝绒匣子。打开,里面没有珠宝,只有一枚旧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两行小字:“灵为汝守,灵为汝奔。”字迹稚拙,是霍世泽十五岁生日时,诸灵用针尖刻上去的。表链早已断裂,表盘玻璃蒙着薄雾,秒针停在三点十七分——正是三年前那个暴雨夜,诸灵最后一次推开霍家大门的时间。
霍太太合上匣子,手指在丝绒表面摩挲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砂纸擦过木头,惊飞了窗外梧桐枝头一只灰雀。
同一时刻,巴黎郊外的小村庄正笼罩在暮色里。橄榄树林间飘起薄雾,像一层半透明的纱,裹住石屋尖顶与蜿蜒小河。诸灵赤脚踩在露台木地板上,脚底沁着微凉。她刚洗完澡,湿发随意挽在颈后,水珠顺着锁骨滑进阿罗哈衬衫领口。面前矮桌上摆着一杯热洋甘菊茶,旁边摊开一本法语词典,书页边沿已被翻得卷了毛边。
楼下传来轻微动静。她探身往下望,看见丽飒推着夏尔的轮椅穿过庭院,月光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青苔斑驳的石阶上。夏尔仰着头,正指向天空某处,嘴唇开合,丽飒侧耳倾听,不时点头微笑。女看护远远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药包,身影融进渐浓的夜色里。
诸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苦香在舌尖散开。她忽然想起夏尔下午醉酒后说的话:“生命短暂,所以每滴酒都该喝得像最后一滴。”当时她以为那是病中谵语,可此刻望着庭院里那对母子,却觉得那话沉甸甸的,压得人胸口发闷。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屏幕亮起,是阿伦发来的猫咪照片:橘猫蜷在窗台晒太阳,爪子搭着窗沿,尾巴尖微微翘起。下面一行字:“小橘今天抓了三只飞蛾,给你留了一只翅膀,放你旧包里了。”
诸灵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点开。她盯着那截橘色尾巴看了很久,直到手机自动熄屏。黑暗里,她慢慢把手机翻转过来,背面朝上,扣在掌心。
次日清晨,诸灵照例五点半起床。她没惊动任何人,轻手轻脚穿过客厅,推开后门。晨雾尚未散尽,空气里浮动着橄榄叶与湿润泥土的清冽气息。她沿着小径往河边走,鞋底踩碎草尖露珠,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河水很浅,清得能数清卵石缝隙里游动的银鳞小鱼。她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刺骨,瞬间驱散残余睡意。抬头时,发现对岸芦苇丛里蹲着个黑影——夏尔。
他没坐轮椅,而是靠在一块青灰色巨石上,赤着双脚浸在水里,裤管挽到膝盖,露出苍白细瘦的小腿。晨光穿过芦苇缝隙,在他栗色卷发上投下跳跃的光斑。他正低头摆弄什么,听见动静也不抬头,只抬起左手,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诸灵怔在原地。他右腿小腿上缠着医用绷带,边缘渗出淡淡血痕,可左腿分明完好无损,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她忽然明白昨夜那场“醉酒”为何来得如此突兀——那不是失控,是精密计算过的溃堤。
夏尔终于抬眼。阳光撞进他漆黑瞳孔,竟折射出一点琥珀色的微光,像被惊扰的鹿。“埃莉诺老师,”他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您不该偷看病人洗澡。”
诸灵耳根发热,却没退步:“你腿没事?”
夏尔歪头一笑,露出犬齿尖锐的弧度:“母亲说,真瘫痪的人,连骗人都懒得骗。”他指了指自己右膝,“这里装了磁吸式关节假体,走路会响。但游泳时拆掉它,就和正常人一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诸灵沾水的睫毛,“您昨晚没碰那杯茶。”
诸灵心头一跳。她确实没喝——倒进花盆时,看见茶汤表面浮着层极淡的蓝紫色荧光粉。
“您怕我下药?”夏尔弯腰捞起水里一块鹅卵石,抛向空中又接住,“放心,我只对母亲下药。那种药会让记忆像退潮,三天后什么都会忘记。”他指尖摩挲着石子冰凉的表面,“但昨天,我故意让药效提前发作。想看看,当母亲在我面前变成陌生人时,您会不会伸手扶她。”
诸灵喉头发紧。她想起昨夜丽飒哄夏尔喝药时,手腕上暴起的青筋,想起自己下意识伸出去又缩回的手。
“您没扶。”夏尔把石子扔进河里,水花溅起细小的弧线,“所以您比母亲聪明,也比我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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