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兰瞪大眼睛,想要伸手抓住什么,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金粉从指缝中流逝,消散。
“少安……”
“少安!”
她对着空气大喊,试图挽留什么。
姜叔恩意识到了蹊跷,赶忙上前来查看那件鲛丝织的衣袍。
张谷一惊愕道:“这件衣裳是少安血战时所穿,贫道记得很清楚。”
一直静观的李照云也接茬儿道:“当年长清君与夜罗刹进地宫斗法时,所穿的衣裳就是这件。”
“可是他的人呢?就算尸骨被风化,可是七星剑总该存在才是。”
这道疑问丢进人群,全都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有人看向明空和行真,他们显然也有些诧异。
姜叔恩拿着血衣,目中透着难以置信,“二位长老,这……”
一年轻修士道:“难道长清君真的出阵了?”
这句话唬得众人心虚不已。
行真满腹疑惑,怎么都没料到那尸骨竟然是障眼法。
为了弄清楚来龙去脉,当即决定进行时空回溯,探查三百年前地宫发生的具体情形。
明空也感到好奇,说道:“此事着实蹊跷,我太音寺镇守地宫三百多年,从未发现过端倪,今日既然来开墓验证,自然会给诸君一个交代。
“诸位且后退,容贫僧把三百多年前地宫里发生的过往回溯查看解惑。”
人们全都依言后退。
明空和行真坐于石台上,二人面对面开启时空回溯。
唯有顶级大能才能虚空穿梭,窥透空间法则。
二人联手撕裂地宫时空,人们甚至都没看到他们结印,只弹指间,地宫里由先前的白昼转变成了黑暗。
当时人们惶惶不已,而在外头的凌虚山则是另一番光景。
时光在缓慢倒退,秋季带来的枯黄落叶瞬间转绿,从地里回到了树枝上。
先前的色彩缤纷一下子回归成为夏日的绿意盎然,而后倒退回春天,曾经的绿荫一点点褪去,变成了抽芽的新叶。
紧接着隆冬降临,被白雪覆盖的山林披上银装。
四季流转,随着时光的后退从现在倒退回十年前,二十年前,三十年前……
斗转星移,日月交替。
白昼与黑夜携手共创沧海桑田,把生命从死亡倒退回萌发,再回到死亡,周而复始……直到退回至那场惨烈的屠龙之战。
凌虚山被大火焚烧,那袭烈焰红衣手持万魂幡,凄厉的笑声直至今日仍旧叫人胆寒。
地宫里的人们在黑暗里窥不见天光,就算是姜叔恩这等高阶修士,也成为了睁眼瞎。
直到一缕微光从空中浮现,它一点点放大,好似人的瞳孔把仰头张望的人们吞噬进去,走进了时空之门,回到了过去。
就在他们所在的地方,女人鬼魅的笑声从地宫里传来,所有人不由得毛骨悚然。
“夜罗刹!是夜罗刹!她没有死!她没有死!”
“你闭嘴,我们这是回到了过去!”
地宫里鬼火森森,血雾漫天都是,有的甚至溅洒到人们的身上。
冯小宛胆子小,死死地抓紧吴意的胳膊,抓得生疼。
目光触及之处,是一张男人的脸,无比熟悉,就跟她在寿星关看到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她惊悚地张嘴,吴意亦是双目圆瞪,脑子一片空白。
那男人浑身鲜血,头发凌乱,虚弱仰躺在乱石堆里,手里握着陶埙碎片,看不清表情。
独孤兰似受到触动,红了眼眶,轻声喊:“少安……”
有那么一刻,她很想去抱抱他,可眼前的场景仅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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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时光回溯,曾经发生的一切已经成为既定事实,无人能改变。
“夜罗刹已经死了吗?”
“应该死了吧,方才的血雾好生吓人。”
“那她的万魂幡和龙简呢,又在何处?”
“长清君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好奇怪。”
起初行真他们以为通过时光回溯能探明情况,然而看到的信息并不多,因为被人为阻断了。
根据场景推断,这时候夜罗刹应该被打死了,谢长清正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若她还活着,断然会反杀。
接下来便是暗无天日的死寂。
谢长清就这么在废墟里躺了许多天,除了呼吸还在外,一动不动。
独孤兰揪心不已,她心肠软,已是泪眼婆娑。
张谷一血气翻涌,破口大骂道:“你们这帮狗东西,若是这时候进来看看,少安肯定能活着出去!”
他义愤填膺,无人敢应答。
也不知过了多少天,地宫里的谢长清开始有了动静,他在乱石里找寻着什么,不停扒拉,仿佛不知疲倦。
众人看不懂他的行径,有人好奇问:“长清君在找什么呢?”
“不知道。”
地宫不知天日,他们也不清楚到底过了多少年,只看到那个男人在乱石堆里孤寂打坐,偶尔疗伤运气会咳血,可见与夜罗刹死斗修为损得厉害。
张谷一看得干着急,嘴里一个劲儿犯嘀咕,“他怎么不尝试着出地宫呢,他当该出来啊。”
时光里的谢长清确实尝试过出地宫,那已经是一百年后了。
那时凌虚山开始萌发出绿荫,他的阳神脱离身体突破至凌虚山上空,被天罡阵的紫电雷击劈重击落。
接连试了数次都无法突破天罡阵的镇压,徒留一身被紫电击中后的痕迹,它转移到了身体上,遍布全身。
这一幕令姜叔恩握紧了拳头,却无能为力。
之后那人便开始摆烂,要么打坐,要么发呆,要么毫无征兆的痴笑,有时候甚至连眼泪都笑了出来,叫人看得发憷。
人们开始觉得他的精神有点不正常了。
换作任何人只怕都要被憋疯,无法突破天罡阵的镇压,更无法传递信息出去,唯一的出路就是继续修行悟道,把修为推向巅峰引来雷劫飞升。
然而谢长清并未这么做,姜叔恩知晓他的脾性,这时候多半是没法修行的,已经看出他的异常。
待到时光继续回溯,持续到三百二十年左右,便再也无法继续回溯了,因为它被那个男人强行封锁,禁止窥探。
行真有点臭脾气,意欲强行回溯,却看到一双俯视的丹凤眼,眼里带着睥睨众生的轻蔑嘲弄。
片刻之后,一掌击下,如同五指山镇压而来,撕裂虚空,阻断了回溯。
明空警铃大作,呼道:“不好,地宫要塌!”
强行回溯造成的结果就是地宫坍塌。
一时间,人们惶惶不已,顷刻间金刚杵发出警示声,颤动的地宫形同白昼,众人从时光回溯中脱离到现实。
修士们顾不得恐慌,本能往外逃,行真怒目道:“好一个虚空之法!”
像他们这些大能要脱离地宫不过弹指之间,但修为浅的修士则要麻烦些,且此次开墓验身又是太音寺住持的,自要保他们的性命。
明空施法把地宫生生凿开了一个窟窿,供众人逃生。
地宫顶部剧烈晃动坠落碎石,地底也开裂缝隙,修士们怕被活埋,一个个争先恐后飞身脱离危险。
慌乱中冯小宛落后,段智瑛又折返回去把她带了出去。
行真在底下施法全力托举地宫,拖延坍塌时间。
手中梵钟化为金刚罩顶住了地宫顶端的坠落,有修士不慎掉落进裂开的地缝里,被明空极速拉出。
危机四伏中,上百名修士陆续逃出,地宫里只剩下明空和行真断后,只为保住众人性命安危。
待人们都上来齐了,二人化作白光消失,那地宫失去梵钟支撑,彻底垮塌。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整个凌虚山都震动起来,山间鸟兽纷纷逃窜,林中雀儿惊惶飞出,空中到处都是嘈杂的飞鸟。
站在上空的修士们眼睁睁看着凌虚山生生凹陷出一个巨坑,丛林随着地质塌陷东倒西歪,黑森森的泥土好似一道道伤痕。
那地宫陵墓极大,周边到处都是塌陷后的痕迹。
姜叔恩夫妇望着底下坍塌的地宫陵墓,心情五味杂陈。
照时光回溯里的情形来推断,谢长清多半已经出阵了,并且早就料到玄门会开墓。
不愿让人知晓他在墓中的过往,提前封印那段旧时光,生生阻断了探查,可见中间定然发生过什么。
出来的冯小宛还沉浸在方才的变故里,心有余悸,她看向一旁的孙琅,道:“师叔,看来长清君真的出阵了。”
孙琅点头,正色道:“想必寿星关的那位教书先生就是他。”
高越道:“真是难以置信,那么厉害的大能,竟然躲藏到凡俗之地洗手作羹汤。”
听到他们说起寿星关看到的情形,一修士好奇问:“你们说谁洗手作羹汤?”
高越回道:“长清君,我们曾亲自见过他。”
此话一出,引得众人纷纷探头。
年轻人装不住话,高越当即讲起看到谢长清时的模样,说他穿着粗布衣,拿着菜刀杀鱼,还讨了一个女人做媳妇儿。
张谷一顿时炸了,脱口道:“我放你娘的屁!谢少安不近女色,到哪里讨婆娘做老婆?!”
“是啊,长清君的脾气出了名的臭,怎么可能去伺候一个女人?”
“你们神农门可莫要胡说八道啊,长清君那样的大能,要什么不行,怎么可能屈尊降贵去伺候一个女人洗手作羹汤?!”
“谣传!肯定是谣传!”
众人七嘴八舌,就谢长清的私生活争议起来。
那么一个孤高自傲的大能,怎么可能去围着一个女人转,简直匪夷所思!
谣传,肯定是谣传!——
作者有话说:云鸾:郎君以前的人设好像挺差啊?
谢长清:谣传,肯定是谣传。
第29章
地宫坍塌实非众人之愿。
姜叔恩出来时把谢长清曾经的血衣带了出来,听着众人为他吵嚷争论,一时有些茫然。
在场的人们心中憋了许多疑问,却又无从说起,最后还是福海提议先到城里的悦来客栈暂且安顿,商讨一番。
这个提议得到了修士们的应允,现场则由太音寺的僧人看守。
众人陆续离开飞去城里,姜叔恩夫妇在原地似乎有些怅然,段智瑛看向他们,欲言又止。
孙琅道:“师兄,我们也走吧。”
段智瑛点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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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堂主且留步。”
姜叔恩上前来,客气向他行礼,段智瑛回礼。
姜叔恩斟酌用词,说道:“方才听神农门小友说亲眼见过长清君,可否一叙?”
段智瑛颇觉无奈,“姜宗主客气了,且先到客栈罢。”
姜叔恩点头,做“请”的手势,人们纷纷离开。
悦来客栈人满为患,之前张谷一就在这里下榻,徒弟徐凡修为太浅,张谷一怕他出岔子,没让他去观热闹。
见自家师傅平安回来了,徐凡狗腿上前询问,欢喜道:“师傅,长清君是不是出阵了?”
张谷一斜睨他,本来还生气太音寺那帮秃驴,听他这般问,顿时觉得心情好了些。
“谢少安那小子确实出阵了。”
此话一出,徐凡不可思议道:“连天罡阵都拦不住他?”
张谷一冷哼一声,“等会让我倒要去问问那帮老秃驴,为何中途不撤回天罡阵,非得把少安镇压了三百年才罢休。”
徐凡道:“既然长清君出阵了,那便是好事,想来日后师傅也能与他相见。”
张谷一阴阳怪气道:“只怕许多人都睡不着觉了。”
徐凡愣住。
不一会儿有人来请,张谷一开门出去。
十二洞仙门的代表陆续齐聚到客栈的议事厅,原本以为开墓能解惑,哪晓得反而开出更大的疑惑,自要商讨一番。
张谷一看他们不顺眼,鼻孔朝天,嘲弄道:“现如今长清君出阵来,不知在座的诸位有何感想?”
所有人沉默。
扶风观李照云也不是个善茬儿,接话道:“张道长这话问得好,贫道倒是想问,长清君既然出阵了,为何藏匿不愿现身?
“当年地宫里的夜罗刹是否还活着,也只有他才清楚。倘若那夜罗刹被他斩杀,那龙简和万魂幡又在何处?
“此乃邪物,若是落到有心之人手上,恐又掀起祸端,实在叫人心忧啊。”
这番冠冕堂皇的话语把张谷一气笑了,不客气道:“你个不要脸的老贼,只怕是惦记上了那邪物,巴不得自己拿到手才是。”
“张道长休要狂言诳语,我们扶风观再不济,也不是临阵脱逃的孬种。”
“臭老道……”
“二位别吵了!”
玄天宗宗主陈凤卿受不了他们吵嚷,出言打断。
玄天宗也是剑宗,位于昆洲,跟凌霄宗算是竞争对手。
当年陈凤卿也曾参战,凌霄宗折损一位大能换取生机,自是赞许设天罡阵。
而今眼看着谢长清出阵来,若找上门复仇,玄天宗难辞其咎,不免心烦。
在座的人们各怀心思,段智瑛牢记门主司徒空的叮嘱,勿要掺和进去。
不一会儿行真和明空过来,张谷一劈头就问:“敢问二位长老,你们既然能开天目窥得真理,何故不提前撤阵把长清君放出来,非得把他镇压三百多年?”
面对他的质问,明空做出了解答,回道:“玄明道长是有所不知,我太音寺的天罡阵乃降魔之阵。
“若是设阵,唯有魔气被彻底净化消失,才可撤阵,若不然设阵者会遭遇反噬之果。
“当时的凌虚山是什么情形,想必玄明道长也清楚。且设阵前太音寺已与十二洞仙门慎重商议过,诸君应允方才设阵。
“天罡阵开启之后,十二洞仙门所有子弟撤离,魔渊一族在阵中自相残杀灭绝,之后凌虚山时隔百年才萌出生灵。
“这时候的魔气才日渐被天罡阵净化,但因此地有水神陵寝等诸多因素庇护,比寻常之地更能藏污纳垢,故而天罡阵维持了三百多年,太音寺才敢开墓引诸位一探究竟。”
这番解释张谷一并不满意,刻薄道:“我听你瞎吹,天罡阵若这般厉害,当初何故让我等血战,直接设阵困死魔渊一族不就得了?”
行真受不了他的态度,愠恼道:“张道长这般大义,何不损自己的修为去普渡众生?”
张谷一愣住。
明空无奈道:“我等早已不问俗世,设天罡阵沾染因果,且还损自身修为,玄明道长的言辞着实过分了些。”
张谷一被回怼得悻悻然。
陈凤卿忙打圆场道:“玄明道长是急性子,两位长老无需与他计较。”
张谷一不痛快道:“谁要你装好人说好话?”
明空做手势制止,耐心说道:“方才贫僧与行真长老曾探讨过,想来长清君能出天罡阵,应是借助神墓陵寝钻了空子避开阵法出去的。
“他若硬闯,太音寺定会知晓,但这三百多年并未发现异常。
“且我二人开启时光回溯,却被人为阻断,可见他当时定有隐瞒,不想让外人窥见内由。
“至于地宫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他又是如何出阵的,需得本人才清楚。
“接下来该如何应对开墓后的情形,诸位可相互商议。”
陈凤卿当即道:“长清君既然出来了,十二洞仙门自当寻他问个清楚,当年的夜罗刹是否被斩杀,也好安抚九洲玄门的心。”
明空回道:“依目前的情形来看,夜罗刹应该已经身死,若凌虚山还有魔气存在,天罡阵就无法撤回。”
李照云:“夜罗刹虽身死,可是她的法器又在何处?
“当年屠龙时,诸位也曾领教过龙简和万魂幡的威力,若是损毁还好,若是现世,恐又出现第二个夜罗刹啊。”
这话说得众人眼皮子狂跳,似乎都不想提起那个怪物。
陈凤卿看向姜叔恩,故意把矛头引过去,道:“姜宗主是长清君的师父,不知长清君出阵后可曾回过凌霄宗?”
这话孤独兰不爱听,皱眉反问:“陈宗主此话何意?”
陈凤卿忙道:“独孤执事切莫误会了,若是按常理来推断,长清君出阵后应该回凌霄宗才是,毕竟二位对他有养育之恩,时隔那么多年,回来探望也在情理之中。”
姜叔恩平静道:“他不曾回来过。”顿了顿,“我也想问他,为何出阵之后不回宗门,是不是怨恨当初宗门把他当作弃子。”
此话一出,陈凤卿的脸色白了白,欲言又止。
姜叔恩冷冷地看着他,道:“陈宗主大可不必揣测,若少安心生怨怼,想回宗门讨回公道,我夫妇无话可说,毕竟当时于他而言确实不公允。
“若是谁想来挑拨凌霄宗与少安之间的关系,我夫妇第一个不答应。
“无论对与错,九洲玄门确实受过少安的恩惠,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诸位既受了因,就得承担果,总不能得了好处,还对他妄加揣测。”
李照云冷哼一声,不客气道:“姜宗主口口声声护短,又可曾想过,万一长清君拿了龙简和万魂幡呢,凌霄宗又当如何服众?”
独孤兰反驳道:“荒谬,我家少安的修为已到大乘,光本命剑就能一剑斩九洲,岂瞧得上那等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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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李道长总是记挂着龙简和万魂幡,到底怀揣着什么心思,心知肚明。”
李照云愠恼道:“独孤执事勿要血口喷人!”
张谷一忍不住道:“李道长又何必咸吃萝卜淡操心,谢少安离渡劫飞升只差一步之遥,就算他真拿了龙简和万魂幡,你又能把他怎么着,难不成让太音寺又去跟他打一架?
“说起来,整个九洲如今就只剩五位大能,太音寺的四位长老和现在的谢少安,他若拿了那魔器,你十二洞仙门合起来可有本事把他干掉?”
这话说得李照云脸色铁青。
张谷一继续奚落道:“活一大把年纪的人了,也当该通透才是,自个儿技艺不精,总想着钻空子讨便宜。
“人家太音寺的几位长老哪有闲心陪你瞎折腾,当年屠龙是正义之战,而今谢少安出阵是私人恩怨。
“旁的不说,谢少安若真要对你扶风观动武,就算李道长拿到了魔器又能如何,你打得过一个大乘期的大能?”
李照云被怼得不敢吭声。
独孤兰听得舒坦至极,虽然讨厌张谷一那张破嘴,但有时候说话倒是顺耳。
一直没有参言的瑶池宫宫主傅逍遥道:“当年设天罡阵一事,我们瑶池宫也应允的。既然凌霄宗都不怕长清君找上门来问责,我们瑶池宫也不怕。
“今日既己知晓长清君出阵,日后相逢有什么讨教,瑶池宫奉陪便是。
“诸位在这儿商议,无非是想把长清君找出来,问他当年的情形。
“如今玄门已经太平了三百多年,姜宗主素来注重清誉,想来教导出的弟子也有一颗慈悲之心,孰是孰非长清君不至于分不清。
“我瑶池宫眼下还有正事要办,就不陪诸位了,若诸君商量出什么结果来,传信便是。”
瑶池宫位于北泯洲,当地盛产美人儿,门派里是母系氏族。
傅逍遥人如其名,行事逍遥洒脱不拘,平时张谷一看瑶池宫不顺眼,今日倒是佩服她们的骨气,说道:“今儿你瑶池宫的娘们倒是做了回人。”
傅逍遥柳眉一挑,道:“你这牛鼻子老道也不用说虚伪话奉承,我们瑶池宫可受不住。”
说罢忽地笑了起来,柔媚道:“张道长新收的小徒弟倒是挺不错,白白净净,脸嘴也生得好。”
提到徐凡,张谷一顿时恼道:“妖妇!你休要使邪门歪道把我徒儿骗了去!”
傅逍遥轻笑出声,起身道:“诸君,张道长要打人呢,傅某先撤,有什么事情传信到北泯洲便是。”
只眨眼间,身影化作青烟消失。
张谷一还想骂骂咧咧,人家已经跑了,徒留他不得劲。
说起跟瑶池宫的恩怨,还得是那帮妖妇骗人开始。
他们无极门的道士都是出家人,不结道侣。都管王澄,也就是至阳道长,生得唇红齿白,雌雄莫辨,结果被瑶池宫的女修相中了,诓骗去做上门女婿。
张谷一气炸了,那帮妖女连道士都不放过,简直饥不择食!他亲自跑过去骂架,好不容易才把王澄给讨还回来。
王澄哭哭啼啼,说被那帮妖女骗身又骗心,缓了许久才回过劲儿,从此见着女人就绕道走。
此后无极门跟瑶池宫结下了梁子。
明明知道无极门的道士都是出了家不结道侣的,偏要来哄骗坏人道心,行径实属恶劣,故而张谷一见一回就骂一回。
北泯洲除了乐修瑶池宫外,还有符修碧月楼。
两个宗门里都是母系氏族在管理,相互通婚,掌管着北泯洲的秩序。
现在瑶池宫闪人,碧月楼也撤了,两家是穿一条裤子的,瑶池宫的态度就是她们的态度。
十二洞仙门代表走了两家,还剩下十家。
大多数的态度都是先把谢长清找出来再说,因为只有他才清楚地宫里的情形。
至于怕不怕被他报复,那又是另外的事了。
姜叔恩也想弄明白谢长清为什么不回宗门报平安,段智瑛等人曾见过谢长清,等散会后,私下里跟段智瑛叙了会儿话。
二人跪坐于蒲团上,段智瑛正色道:“寿星关的那位教书先生段某曾试探过,功法深厚,多半就是长清君。”
姜叔恩皱眉道:“他讨了妻?”
段智瑛点头,“当时确实有看到一位妇人,好像叫云鸾,看模样年岁也不大,听周边邻里说夫妻感情要好。”
姜叔恩仔细回忆“云鸾”的名字,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对这个名字没有丝毫印象。
“那位女郎是什么模样?”
段智瑛细细描述一番,姜叔恩更加确定没有见过。
见他一脸困惑之色,段智瑛欲言又止道:“段某其实还有一些话想说。”
姜叔恩真诚道:“段堂主请讲。”
段智瑛捋胡子,斟酌用词道:“段某虽修为浅显,但身在神农门,对药理也精通一些,长清君的那位妻子实则不是凡人。”
姜叔恩愣了愣,追问道:“难道是玄门之人?”
段智瑛摇头,“不是,她非人非鬼非妖非魔,应是尸傀。”
听到尸傀,姜叔恩诧异不已,“尸傀?”
“对,尸傀,是用大量洗髓草和各种丹药喂养而成,看起来活灵活现,跟寻常凡人没有区别,周边邻里也未发现她的异常。”
这信息令姜叔恩震惊,一脸发懵,忍不住道:“炼制尸傀可是邪术,段堂主当真看清楚了,那位叫云鸾的女子……”
段智瑛是个人精,不想跟这些是非有任何牵扯,立马道:“段某修为浅显,只是一家之言,具体是什么情形,还得姜宗主亲自看过才知。”
姜叔恩克制着情绪,态度和气道:“实不相瞒,我夫妇都觉寿星关的那位教书先生与印象中的少安大相径庭。
“想来段堂主也曾听闻过少安的脾性,桀骜不驯,脾气大不近女色,一门心思悟道精进,极其痴迷修行。
“可是这么一个痴迷修道的宗门骄子,忽然跟换了一个人似的,不仅流连于凡俗之地,还讨了媳妇儿,我夫妇着实摸不着头脑。
“在事情未探明之前,还请段堂主多多费心维持一下少安的体面。”
言外之意别到处乱传谢长清用邪术养尸傀坏了他的名声。
段智瑛回道:“姜宗主放心,段某知晓分寸。”
接下来二人就寿星关看到谢长清的情形细叙一番。
尽管先前已经从独孤兰那里了解过了,又从段智瑛嘴里听过一遍,姜叔恩还是觉得匪夷所思。
忽听外头传来吴意的声音,说张谷一来寻。
段智瑛无奈道:“姜宗主且宽心,段某不会乱说给自己惹麻烦。”
姜叔恩起身,二人起身相互致礼。
把他送走后,段智瑛提醒吴意道:“且去告知孙师弟,寿星关一事谨言慎行,管住自己的嘴,恐招惹祸患。”
吴意点头道:“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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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放心,方才孙师叔已经提醒过我们了,提防祸从口出。”
段智瑛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说。
另一边的姜叔恩心事重重回到房里,他是万万没料到谢长清竟然会动用邪术豢养尸傀。
地宫里的时光回溯被阻断,他到底都干了些什么,为何出阵后变化得这般大?
实在值得深究。
没商议个结果来,各仙门里的人陆续离去。
姜叔恩夫妇辞别明空等人,他们前脚一走,张谷一后脚就去了赤燕洲。
玄天宗的陈凤卿和扶风观的李照云也相继离去。
两人的宗门都在昆洲,不过他们并未回宗门,而是在昆洲的天医阁落脚。
此次天医阁只派了下属过去,它跟神农门一样是医修,以炼制丹药闻名。
平时这三个宗门走得近,关系也紧密,说起来当初的屠龙之战起因还是天医阁诱发的。
以前十二洞仙门苦魔渊久矣,双方虽有摩擦,但还不至于下这么大的决心去围剿。
后来魔渊支教作死动了天医阁利益,他们听闻阁里炼制出了延年益寿的驻华丹,遂暗地里策反天医阁内部弟子,里应外合攻入抢夺大量珍贵丹药,并斩杀阁内数百弟子。
事件极其恶劣,令天医阁震怒不已。
当时凌霄宗是九洲最昌盛的宗门,平时行事也起带头作用。
天医阁上告到凌霄宗,由凌霄宗牵头召集十二洞仙门商议此事。
提及魔渊,众仙门无不咬牙切齿,因为都吃过它的亏。
后来事件不知怎么的,演变成了集体讨伐魔渊的提议。
凌霄宗请太音寺出面协助,所有玄门皆上门恳求,最终太音寺应允出战,才有了那场正义的屠龙之战。
天医阁位于昆洲望仙山,山里常年云雾缭绕,气候要比其他地方温暖,最是适宜种植草药。
当地培育着大量灵草,以供丹药房炼制。
山下有专门开设的天医堂,用于救治前来问诊的玄门修士。
相较于神农门而言,天医阁在九洲玄门里的声誉更好些,因为没有神农门那么孤高隐秘。
神农门是出了名的独来独往,门主司徒空也甚少露面,弟子们虽遍布九洲,但大多数都为收集药草,从不与其他玄门走得太近。
天医阁则恰恰相反,与各玄门的关系相处融洽,阁主朱辛弘听闻陈凤卿和李照云来访,亲自接迎。
那朱辛弘元婴期修为,生得文质彬彬,气质出尘,一副书生文秀之气。
此人能言善辩,待人处事极其亲和,与李照云和陈凤卿相互见礼,三人自个入坐。
朱辛弘主动问起开墓情况,李照云满腹牢骚,讲起地宫里看到的情形,引得朱辛弘皱眉。
李照云仍旧是一副忧心嘴脸,说道:“如今夜罗刹虽已身死,可她的法器却不知所踪。
“长清君虽已出阵,却故意隐藏起来,连宗门都不肯回,背地里不知在筹谋着什么,实在叫人担忧啊。”
朱辛弘问道:“太音寺的长老们又是怎么说?”
陈凤卿接茬儿道:“还能怎么说,只要长清君没捅出事端来,他们就当睁眼瞎。”
李照云端起灵茶,故意道:“当初凌虚山的屠龙之战还是由朱阁主发起的,如今长清君出阵,若要找茬儿,天医阁恐生变故。”
这话说得朱辛弘眉心一紧,忙道:“李兄可莫要唬我,老弟我胆子小,可经不起吓的。”
陈凤卿:“若长清君真要问责,十二洞仙门谁都跑不了。当务之急,是把他找出来,他若一直在暗处,实在叫人防不胜防。”
朱辛弘追问:“其他玄门怎么说?”
陈凤卿冷哼一声,“还能怎么说,太音寺装睁眼瞎,碧月楼和瑶池宫无所谓,神农门不掺和,凌霄宗护短,无极门当初临阵脱逃,张谷一又跟长清君有往来,听说这会儿已经去赤燕洲寻人了。
“九洲玄门各顾各的,一盘散沙,还能怎么着?”
朱辛弘正色道:“不管其他玄门如何,我们昆洲总归得拧成一股绳应对才是。”
李照云道:“朱老弟所言甚是,在没有把长清君挖出来之前,大意不得。”
朱辛弘点头,“现在既然确定了长清君已经出阵,我天医阁明日就下达命令全力找寻,就算是掘地三尺,也得把他找出来。”
陈凤卿意味深长道:“眼下只怕凌霄宗也在寻他,那对夫妻是明着护短,若想让九洲玄门都忌惮长清君,就得把矛头指向他。”
此话一出,三人各自沉默,谁都没有说话。
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无需任何言语表述,因为他们都是利益共同体。
陈凤卿想让玄天宗取代凌霄宗在九洲玄门里的地位。
李照云想要龙简和万魂幡。
朱辛弘则怕被谢长清问责复仇,毕竟当初的屠龙战因天医阁而起。
为了笼络玄天宗和扶风观,朱辛弘在二人离去时,又大方赠予他们驻华丹。
那丹药只有小指头大小,金色的,药丸上印着天医阁的标识。
只要服用后,再配合着功法,若是把药效推到最佳状态,一粒药丸能延长近两百年寿元。
极其珍贵。
修士们的寿元随着修为增加,但若是难以突破继续精进,就会自然死亡。
既然是修行之人,自然惧怕生死轮回,现有外界丹药辅助,谁不想多活些岁数呢?
得了驻华丹,二人心满意足离去。
朱辛弘心中不屑,却未表露出来,若想在九洲立足而不被吃掉,只能想法子左右逢源。
像凌霄宗和太音寺这样的大宗,他们可招惹不起,更何况谢长清那样的顶级大能,只能多找些同盟应对。
一场地毯式搜寻拉开了序幕,为了把谢长清挖出来,昆洲派出大量弟子到九洲各地找人。
张谷一也在赤燕洲寻人,近来寿星关的百姓们发现天上时不时有修士飞来飞去。
之前杏花村的人们还不信王二郎说的那些话,如今看到那些玄门修士,无不瞪大眼睛。
这世上竟然真有飞天入地的仙人?!
隔壁贺洲的谢长清夫妇还未出洲,有时候谢长清出去找灵畜给云鸾吃都是用了障眼法隐藏容貌的,行事极其低调隐秘。
许是灵境之地的食物用多了后促使神识里的业火增长,云鸾觉醒的速度较往日快了些。
当初在谢长清生辰时她曾送他一只做工粗糙的陶埙。
无意间从包袱里看到它,云鸾拿起细看,脑中想起当时谢长清的反应。
她坐在屋檐下的矮凳上,甚少见过这种乐器,也不知道怎么用。
细细端详了许久,许是骨子里的本能,她试着把它放到唇边,尝试吹响它。
最开始怎么都吹不响,后来多试几次,陶埙开始发出声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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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觉着有趣,胡乱吹它,原本只是吹着玩儿,后来不知怎么的,似有某种奇怪的记忆在牵引她,几乎本能的吹起了灵魂深处的一首曲子《楚妆》。
她不识字,自然也认不得什么曲谱,但就是凭着奇怪的本能,手指娴熟调音节,吹起了模糊记忆里的《楚妆》。
陶埙音质厚重,尽管它做工粗糙,始终不改哀婉缠绵。
《楚妆》这首曲子讲的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的故事。
云鸾不知它的含义,只觉记忆里对它带着浓厚的眷恋。
那种说不清又道不明的情绪促使她把整首曲子复刻下来。
独自坐在屋檐下,古朴厚重的埙声缠绵而苍劲。
襄王倾慕神女求而不得的迷茫与思念在乐声中绵绵不绝。
那种发乎情止乎礼,欲言又止的克制把云鸾带入了共鸣中,情绪更加饱满,吹出来的音色透着几分悲凉与无奈。
埙声弥漫,令刚走到院子门口的谢长清停住了脚步。
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后来细听,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
轻轻推开了院门,看到女郎一袭杏色布衣坐在屋檐下,正低头沉浸在陶埙带来的情绪里难以自拔。
那时阳光明媚,她的面庞恬静得认真,额前细碎的绒发微卷,眼珠在阳光的映照下呈琥珀色,似沉浸在不知名的旧梦里,并未发现他的归来。
提着山鸡的谢长清站在门口,听到那熟悉的《楚妆》,仿佛痴了。
它穿越了三百多年的日日夜夜,重新出现在他的身边。
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觉心里头发苦。
纷繁的记忆,随着埙声飘散,仿佛回到了他们初见时的场景。
那时她告诉他,说她叫云鸾,李云鸾。
是个男人的模样。
好拙劣的演技,却是他坠入深渊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谢长清:欲言又止,欲言又止。
云鸾:???
谢长清:老婆你见过杀猪吗?
云鸾:???
众仙门:长清君怎么变成了恋爱脑,好难猜啊谢长清:滚!
第30章
曲终时,云鸾才看到他的身影。
她先是愣了愣,随即把陶埙藏到身后,像孩子似的紧张起身,“郎君回来了。”
谢长清站在门口,看着她一直没有说话。
云鸾不禁有些忐忑,干笑道:“郎君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谢长清回过神儿,心绪复杂道:“刚到。”
云鸾有些尴尬,看到他手里提着的山鸡,正想说什么,谢长清忽然道:“阿蛮方才吹的曲子好听,能再吹一次吗?”
云鸾有些发懵,不太确定伸出手,“郎君说的是这个吗?”
谢长清点头,诓骗她道:“我记得你以前也会吹埙,后来生过一场病,便再也没有吹过了。”
云鸾半信半疑,她一点都没有印象,狐疑道:“我以前真的会吗?”
谢长清点头,眉眼里格外温柔,“你会的,只不过是忘记了。”
云鸾低头看陶埙,她对它确实很陌生,却又能吹曲,是有些奇怪。
谢长清把山鸡扔进灶房的柴堆里,洗手后端着矮凳出来,认真问:“阿蛮能再吹一次方才的曲子吗?”
云鸾不太确定问:“郎君真要听?”
谢长清点头,“我想听。”
云鸾犹豫了许久,才道:“我胡乱吹的,若是错了,郎君可别笑话我。”
谢长清抿嘴笑,“我其实也听不出来。”
云鸾这才坐到凳子上,谢长清也坐到一旁,她先是调了调音节,而后才又尝试吹响它。
“就方才那首曲子?”
“嗯。”
不一会儿,《楚妆》熟悉的旋律响起,似乎比第一次吹得更熟练了些。
那调调仍旧哀婉缠绵,好似雨天愁绪。
云鸾吹得很认真,谢长清坐在她身旁,安静倾听。
在某一刻,他不禁有些恍惚,一时看不清身边的人到底是阿蛮,还是李云鸾,亦或夜罗刹。
阿蛮是她,李云鸾是她,夜罗刹还是她。
他的阿蛮,是他一手打造的,温柔,纯良且无害。
而李云鸾也是她,机灵狡黠,能言善辩,处处以他的喜好为尊,言行举止无不熨帖周到。
夜罗刹更是她,阴险狡诈,嗜杀如命,尊崇霸道之术的魔物,狂妄至极。
三个完全不同的人融合到了一起,组合成了现在的云鸾——他的妻,签订了生死契的道侣。
她天生就是魔,不管他拿什么皮囊去修饰隐藏,骨子里始终是魔。
魔怎么会有感情呢,只有见色起意的玩弄,他偏偏着了她的道儿。
亦或许,曾经的李云鸾只想活得简单纯粹,于是他拼尽心思去复刻。
亦或许,阿蛮只是他理想中的那个人而已。
听着那首他手把手教的《楚妆》,谢长清的心中不是滋味,他既期盼她觉醒,又害怕她觉醒。
因为觉醒,便意味着魔醒,恢复前生的所有记忆。
他不知道觉醒后的阿蛮会是什么模样,会不会又变成曾经嗜杀的夜罗刹。
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那种矛盾啃噬着他的心房,眼前明明是他心心念念的人,却不敢开口问她。
谢长清收起思绪,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化作了坚定不移的选择。
单手托腮,男人偏着头看她,眉眼里皆是温柔。
这是他的妻,可爱的,善良的,单纯的小怪物。
《楚妆》完整谢幕,云鸾有点小兴奋,歪着头问:“郎君觉得好听吗?”
谢长清眼带笑意,夸赞道:“好听,阿蛮真厉害。”
云鸾颇有几分小嘚瑟,“我以前从来不知,我竟也会吹埙。”
谢长清:“吹得还挺不错。”
云鸾咧嘴笑。
谢长清:“等会儿给阿蛮炖山鸡,如何?”
云鸾点头。
谢长清去灶房捉鸡,云鸾仍旧坐在矮凳上把玩陶埙。
那山鸡正在结丹,却仍旧逃不过谢长清的菜刀。
于他而言,甭管什么精怪,都是一盘菜。
山鸡年头有点久,一般的柴火可炖不烂。
谢长清把它处理好后,生火时施了灵力辅助,若不然炖几天都没法吃。
鸡汤鲜美无比,揪的面片就着鸡汤下肚,无比熨帖。
云鸾端着碗,一脸满足。
谢长清也尝了些汤,算起来离凌虚山开墓已经过了好几日,他虽没关注玄门是什么情形,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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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猜到,多半到处寻人。
那些纷扰他一点都不想去沾染,只想陪伴他的阿蛮过清净日子。
只不过有时候想起养育他的姜叔恩夫妇,心里头难免有几分黯然。
他不能回去,也没法回去,因为他养着一只小怪物,若叫他们知晓,只怕得炸毛。
转念一想,若九洲玄门都知道他把夜罗刹复活了,又会是什么情形呢?
当年他们一起把他坑死在凌虚山,而今作为回报,他把夜罗刹复活了。
一想到九洲玄门口诛笔伐的情形,谢长清冷不防笑了。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既然让他日子不好过,那大家都别过了。
见他莫名其妙发笑,云鸾好奇问:“郎君在笑什么?”
谢长清心情愉悦道:“我心里头高兴,阿蛮跟我一路颠沛流离却未曾有过丝毫埋怨,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云鸾半信半疑,看了他许久,才道:“我怎么觉得郎君的笑里带着几分坏?”
谢长清笑得更开怀,口是心非道:“没有。”
云鸾“哼”了一声,倒也没有多说什么。
饭后离天黑还早,夫妻俩出去转了会儿。
贺洲的凡俗可比赤燕洲太平多了,因为神农门跟当地的凡俗王朝有往来,会辅助他们寻求地方百姓安定。
该洲除了神农门外,还有道修天一派。
道家讲求道法自然,天一派跟神农门的行事风格差不多,也甚少掺和九洲玄门诸事,都是关起门过日子那种。
此次开墓地宫坍塌闹得沸沸扬扬,各大玄门都到处派弟子找寻谢长清,贺洲这边则没甚动静,懒得去掺和。
天一派也曾私下去问过门主司徒空,司徒空是个妙人儿,说人家既然出阵后选择藏身凡俗洗手作羹汤,可见厌烦九洲玄门。
既然厌烦,若还找上门去,岂不是自讨苦吃?
更重要的是大乘期的大能,弹指间就能灭宗门,又何必去作死呢?
天一派悟了。
洲里该修道的修道,该找草药的找草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这边的凡俗已经有数十年不曾发生过战争,就算再偏僻的县城也是生机勃勃的繁荣昌盛。
夫妻牵着手在街道上闲逛,看到有卖糖人,云鸾买了一支。
她递给谢长清尝,他小小咬了一口,齁甜。
云鸾也舔了舔,真的好甜啊。
谢长清给自己施了障眼法,寻常人看到的不过是平平无奇的一张脸,夫妻隐没于人群中,并不起眼。
这处小县城他们才落脚没两天,打算待些时日再走。
天气日渐冷了起来,云鸾仍旧跟往常一样喜欢睡懒觉,谢长清三天两头就会出去给她找灵畜。
饮食结构改善了,她的小身板也比以前有劲儿了些。
这日早晨听到隔壁巷子里在叫卖胡饼,云鸾嘴馋,出门去买。
出去也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哪晓得一个着蓝袍的少年手持罗盘翻墙而入。
他是天一派弟子,是头回下山历练,虽然修为不高,仅仅只是炼气期,但识精怪的天赋极高。
寻常修士闻不到云鸾身上常年被丹药滋养的气息,那蓝袍少年却能,跟狗鼻子似的闻了过来。
平时云鸾身边有谢长清守护,她的警惕心并不高,拿着胡饼回到院子。
哪晓得刚把院门关上往堂屋走去,就见一瘦高少年突兀跳了出来。
云鸾被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两步,皱眉问:“你是谁啊?”
那少年拿着罗盘打量她,袖中忽地露出一支判官笔,指着她道:“妖孽,还不快现出原形!”
云鸾:“……”
她觉得那少年脑壳大约有毛病。
见对方压根就没把自己当回事,少年不由得恼了,挥舞着判官笔欲去捉拿。
情急之下,云鸾麻利把胡饼塞进嘴里咬着,似乎意识到了危险,几乎是本能结印。
十指飞速曲折屈伸,只短短一瞬间,向她攻击而来的少年被定住身形,无法动弹。
少年大惊,但很快就镇定下来,怒目道:“雕虫小技!”
说罢判官笔脱手在空中画符,用意念驱动它破除云鸾使的定身术。
须臾,他的身体果然能行动自如,再次向她发起进攻。
云鸾不由得急了,仍旧舍不得丢胡饼,一手拿住,毛躁道:“你怎么能胡乱打人呢?!”
少年二话没说,判官笔劈头刺来。
谁知眨眼间,云鸾朝地上做了个奇怪的手势,一道人高的业火从地上冒出,阻拦了判官笔的攻势。
那业火凶猛无比,比寻常火焰更易灼伤人,并且像长了眼睛似的见人就咬。
少年还以为只是寻常的障眼法,意欲硬闯。不料手腕被业火灼烧的瞬间,疼得锥心。
他惊诧不已,慌忙缩回手看伤势,腕上留下一朵拇指大的火焰花痕迹,粉色的,边界清晰,似虫咬。
“孽畜,你究竟是何方精怪?!”
云鸾不高兴道:“你才是孽畜,好端端的闯入我家中来,见人就打,等会儿我夫君回来了,定要把你扭送见官!”
这话把少年气笑了,大义凛然道:“你还有夫君,多半也是精怪,今日非得把你夫妇收了去!”
判官笔再次画符阵。
八卦阵由笔尖流出,呈金线将云鸾笼罩,将其罩入阴阳鱼中。
少年铁了心要捉她,以身入阵,咬破指尖,用自己的血开启阵法捉妖。
云鸾不知道那些游走的金线是什么东西,更不知道危险来临,只觉得好奇,伸手去戳。
金线杀伤力极强,像会咬人似的,把她的手指头咬了。
云鸾吃痛“哎哟”一声,慌忙缩回手,有些恼了。骨子里的魔性令她本能反击,一巴掌拍到少年画下的八卦阵上。
顷刻之间,金线游走过的地方纷纷冒出业火,向画阵者反噬而去。
就那么一瞬间,阵法被火焰吞噬。
那少年头回下山,结果就碰到了硬茬儿,哪里见过这等场面,顿时应付得手忙脚乱。
见他顾头不顾腚,云鸾在阵法中咯咯笑了起来。
她一点都不怕火烧,反而饶有兴致看对方手忙脚乱,就跟看猴子一样。
少年无法扑灭业火,只能被迫出阵,连判官笔都不敢要了,慌忙拍打身上的火星子。
无奈用灵气怎么都扑不灭,只能咬牙把衣袍脱了。
见他穿着裤衩子避火,云鸾连忙捂眼,非礼勿视!
少年丢了颜面气急败坏,大声嚷嚷道:“妖孽,等我回去叫师傅来收你!”
听到他要去搬救兵,云鸾自然不愿放人,再次掐指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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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又中了定身术,穿着裤衩和单衣,动惮不得。
这回判官笔落到云鸾手里,没法自救解除咒术了。
少年铁青着脸,道心碎了一半,又开始骂人。
云鸾不喜欢听,装凶恶道:“你再骂人,我就扒你的裤衩,让你没脸见人!”
少年怒目圆瞪,果然不敢再吭声了。
云鸾瞪了他两眼,还惦记着她的胡饼,拿到一旁吃了起来。
早晨没吃早食,饿着肚子呢,一回来就遇到了这茬儿,满脸不高兴。
她从未见过判官笔,一边吃胡饼一边研究它。
好几回少年都欲言又止,怕惹恼她,不敢开腔。
最终他憋了许久,才涎着脸道:“仙女姐姐……”
听到对方喊自己仙女,云鸾歪着头看他。
少年试探道:“仙女姐姐真厉害,我有眼不识泰山,误撞了姐姐,还请你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
云鸾咬了一口胡饼,“我不是大人,也没有大量。”
少年还想说什么,云鸾嫌他聒噪,“你别说话。”
少年乖乖闭嘴。
云鸾安安静静吃完一个胡饼,给谢长清也留了一个。
这会儿他外出采买,还未回来,看着动惮不得的少年,要怎么处理他才好呢?
自离开寿星关后,她会的玩意儿越来越多了,瞬移、定身、控火和隔空取物,一次比一次离谱。
怕自己的异样吓着谢长清,平时她特别保守,行事小心翼翼,从不敢在他跟前出岔子。
今日稀里糊涂捉到了一个乳臭未乾的男人,又不敢放走,怕他回去搬救兵来找麻烦。
眼见谢长清等会儿就要回来了,藏哪里好呢?
云鸾很苦恼,仿佛又回到了当初藏三黄鸡的时候。
她在院里东看西看,最后决定把少年藏到空置的猪圈里。
那么大一个人,可不是三黄鸡,把他拖过去老费力了。
云鸾用蛮力把他放倒拖拽,少年心中恐慌,连连说好话道:“仙女姐姐饶了我罢,我下回再也不敢了!”
云鸾一个劲儿拖拽,少年无法动弹,在地上嗷嗷叫。
云鸾嫌他嘈杂,恐吓道:“我夫君杀鱼宰鸡很厉害的,等会儿看到你翻进院里来,我可劝不住他。”
少年差点哭了,“仙女姐姐饶了我罢,我是天一派弟子,是头回下山来,不知轻重冒犯了你,仙女姐姐若放了我,天一派必当重谢!”
云鸾停止拖拽,稍微歇一歇,认真道:“可是我不会解术,只会定身,没法放你走啊。”
少年:“……”
出门没看黄历,要完!
这不,云鸾费了不少力气才把他拖进了猪圈,随后又拿蓑衣遮挡。
少年露出绝望的表情,正欲出声,云鸾做噤声的手势,威胁道:“我夫君很凶的,一会儿就回来了,你别说话,若是被他发现,肯定会宰你。”
少年不敢吭声,心里头不禁有几分发憷。
那女郎看着年岁不大,绝非凡人。他觉得她是精怪,但又有点像鬼,吃不准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要命的是她还有夫君,肯定都是怪物,今天真倒霉,头回下山就撞了大运,并且还是俩。
简直要老命!
约莫两刻钟后,谢长清才归家。
他知道云鸾都干了些什么,不过是只小虾米,算是给她练手用,又怕她圆不回来,只得给她充足的时间让她处理妥当。
听到敲门声,院里的云鸾前去开门。
谢长清提着一只灰兔,云鸾欢喜道:“郎君回来了,我方才去隔壁巷子买了胡饼。”
谢长清挑眉,“胡饼好吃吗?”
云鸾点头,“好吃。”
关上院门,谢长清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云鸾连忙去把胡饼拿来给他尝。
谢长清把灰兔扔到地上,去洗手。他不动声色打量周边,猜测云鸾把人藏到哪里去了。
出来尝胡饼,猪圈里的少年忽然大喊大叫,故意发出声响。
云鸾面色一僵,她到底没有干坏事的经验,以为能吓着那少年让他乖乖闭嘴。
谢长清故作疑惑,“阿蛮可有听到什么动静?”
话语一落,那少年又作死喊了两声,这回是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了了。
云鸾有些紧张,顾左右而言他。
谢长清倒也没有追问,只露出困惑。
云鸾纠结了许久,才说起那人翻墙进院子找茬儿一事,说他脑子大约有毛病,神神叨叨的。
谢长清当即关切问:“阿蛮可有受伤?”
云鸾摇头,“没有。”
她心中千回百转,琢磨着怎么编借口把凡人夫君忽悠过去。
猪圈里的少年到底年轻气盛,一个劲儿骂骂咧咧。
云鸾无奈,只得把谢长清带了过去,并提醒道:“郎君小心着些,那人凶悍得很,跟疯狗一样,见人就咬的。”
谢长清半信半疑,“有这么厉害吗?”
云鸾点头,正色道:“疯疯癫癫的,见人就咬。”
谢长清挑眉不语。
二人走到猪圈前,谢长清居高临下看蓑衣掩盖的人,光着腿,好像穿得有点少。
他弯腰伸手掀开蓑衣,正欲破口大骂的少年猝不及防看到那张梦寐以求的脸,愣住了。
谢长清的画像早就传遍了九洲,少年自然也见过的,只是他万万没料到,会在猪圈里见到他崇拜许久的大人物。
剑宗顶级大能!
一剑斩九洲的偶像!
少年顿觉血气翻涌,眼里写着不可思议,脱口道:“谢长清,你是谢长清?!”
听到他说出谢长清的名字,一旁的云鸾诧异不已,困惑问:“郎君,你俩认识啊?”
谢长清:“……”
我认识个鬼!——
作者有话说:少年:啊啊啊,长清君我好崇拜你啊!!
谢长清:闭嘴!!
云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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