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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京剧声不知何时停了。槐树叶影投在窗纸上,随着晚风轻轻摇晃,像一帧未完成的动画。
冯晓刚忽然掏出手机,划开相册,点开一张泛黄照片——黑白画面里,十几个穿蓝布工装的年轻人站在某栋灰墙小楼前,胸前都别着同一枚铜质徽章,上面刻着北斗七星与齿轮交叠的图案。
“这是我爸。”他声音哑了,“1975年毕业分配,去了华北气象局下属第七观测站。他这辈子没拍过几张照片,这张还是同事偷着拍的。后来……站没了,人散了,连档案都烧了一半。”
他盯着照片里父亲年轻的脸,手指摩挲着屏幕边缘:“他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钟表不准,顶多误事;卫星不准,整个华北的天气预报,就全瞎了。’”
林安没说话,只是把笔记本推过去,点开一个隐藏文件夹。
里面是一段修复后的影像:模糊的8mm胶片,画质斑驳,音轨嘶嘶作响。画面中,十几双手正围在一台庞大仪器前操作,仪表盘指针疯狂跳动,有人用粉笔在黑板上疾书方程,有人将一卷胶片塞进暗盒,还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用镊子夹起一根细如发丝的游丝,小心翼翼嵌入怀表机芯。
右下角字幕浮现:【1976.7.27 21:13 北京时间 河北丰润地下观测站实录】
冯晓刚的手指停在播放键上,迟迟没有按下。
王忠磊低声问:“这……哪儿来的?”
“中科院老研究员捐赠的私人藏品。”林安说,“他当年就在现场。去年我们做《彗星》特效测试时,他看到片尾字幕里的‘流体力学顾问’名单,主动联系了我。”
冯晓刚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点了播放。
影像里,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抬起头,朝镜头方向一笑,镜片反光一闪,恰似流星划过夜空。
“就是他。”冯晓刚喃喃道,“我爸。”
茶凉了,没人去续。
冯晓刚关掉视频,合上笔记本,忽然抬眼看向林安:“我有个条件。”
“你说。”
“第一,主演必须用新人。我要找胡同里长大的孩子,会修自行车、能背《康熙字典》部首、知道怎么用煤球炉子封火的那种。”
“可以。”
“第二,所有特效镜头,必须通过‘天工’生成。我不接受外包,不接受绿幕抠像,连一个烟雾粒子都不能用第三方插件。”
“没问题。”
“第三——”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你要亲自监制。不是挂名,是每天在现场。我拍戏时,你得在监视器后面坐着。我改一场戏,你得同步调整物理参数;我加一句台词,你得重算声波反射模型。我要看见,这套系统到底是活的,还是死的。”
林安笑了:“成交。”
冯晓刚伸出右手。
林安握住,掌心干燥而有力。
王忠磊看着两只交叠的手,忽然拍案而起:“好!我投五千万!不,八千万!就当买张船票——看看咱中国电影,到底能不能自己造一艘航母!”
酒重新满上。
这一次,没人碰杯。
冯晓刚端起酒杯,朝着窗外沉沉暮色,缓缓倾洒一半:“敬那些没留下名字的人。”
林安也举杯,将剩下半杯茶一饮而尽:“敬还没开始的故事。”
王忠磊抹了把脸,声音发哽:“敬……能站着赚钱的时代。”
三人杯子轻轻一碰,清脆一声。
与此同时,三千公里外,洛杉矶比弗利山庄。
克雷斯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是《冬至》的分场大纲与技术可行性报告。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对电话那头的林安说:“我已经联系了哥伦比亚的法务总监。米勒先生答应下周三在圣莫尼卡见面——但他要求,必须看到‘天工’的源代码审计报告,以及至少三段未经压缩的4K实机渲染片段。”
林安正在回京的高铁上,车窗外山峦飞逝:“告诉他,源代码不提供,但可以开放API接口白盒测试。至于渲染片段……”
他看了眼手机里冯晓刚刚发来的照片——胡同口那盏老式路灯下,一只沾着机油的扳手静静躺在青砖地上,旁边是半块融化的冰棍,在夕阳里淌出淡粉色的水痕。
“告诉他,明天中午十二点前,我会把第一段‘天工’实拍素材发过去。场景:北京东城区,1976年7月27日傍晚,暴雨将至。镜头从一只生锈的搪瓷缸表面滑过,缸里半缸浑水倒映着低压云层,水面涟漪由远及近,最终被一滴雨击碎。”
克雷斯沉默两秒:“……他看过就会明白,这不是特效。”
“当然不是。”林安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声音很轻,“这是时间本身。”
高铁驶入隧道,刹那黑暗吞没车厢。
再亮起时,车窗玻璃上已映出无数个小小的、流动的光点,像一整条银河被压缩进方寸之间,正随着速度奔涌向前。
林安没眨眼。
他知道,那些光点里,有一个正属于冯晓刚刚摸过的那只搪瓷缸——缸底釉彩剥落处,露出底下灰白胎骨,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几乎被磨平的小字:
【七六·七月·廿七·申时初·校准毕】
那是1976年7月27日下午三点整。
距离唐山大地震,还有十一个小时五十三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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