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熟。他到底图什么?”
冯晓刚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几盘凉透的菜都凝起了油星。他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声音轻得像叹息:“他图的,从来不是赢过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张因酒精与震撼而泛红的脸:
“他图的是……让以后的小孩,在甘肃窑洞里看《流浪地球》时,不用再等三个月后的盗版碟;让新疆伊犁的牧民姑娘,用自家羊圈改装的移动放映车,也能放出杜比视界效果的《哪吒》;让所有在胶片厂仓库里守着三十年库存的老技师,有生之年能亲手把那些发黄的底片,喂进一台会中文的AI修复机里。”
“他图的,是让‘中国电影’这四个字,不再需要加任何前缀。”
话音落处,胡同深处又响起一声鸽哨,悠长,清越,仿佛穿透了二十年的时光。
张立军猛地抬头:“等等——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后天》会立项?”
冯晓刚点头:“他知道。他甚至知道沃克会在哪天、几点、第几次翻剧本第37页时,用红笔圈出‘冰川断裂模拟’那段备注。”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页备注,”冯晓刚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打印稿,纸张崭新,边缘还带着打印机余温,“是我三天前,亲手发给他的。”
满桌人齐刷刷转向他。
冯晓刚没看他们,只盯着打印稿右下角的签名栏——那里龙飞凤舞签着三个字:林安。
墨迹未干。
“他让我删掉原文里所有技术术语,换成小学生能懂的比喻。比如把流体动力学方程改成‘让冰块像摔碎的豆腐一样裂开’,把粒子系统注释成‘给每粒雪渣安排一个微信好友列表,让它知道该跟谁抱团滚下山’。”
王忠磊一把抓过打印稿,手指微微发抖:“这……这他妈是翻译?这是降维打击啊!”
“对。”冯晓刚终于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开,“他要让福克斯最顶尖的特效总监,捧着这份‘小学版说明书’,一边笑出眼泪一边照着干活。”
张立军突然拍案而起:“不行!这事不能让他一个人扛!”
“你要干嘛?”王忠磊眯眼。
“我明天就飞洛杉矶!”张立军喘着粗气,“带上我们剪辑组全部人马——老刘、小陈、还有刚从英国回来的李薇!我们给他建海外协作中心!不为别的,就为让他知道,北京胡同里的酒,永远有人替他温着!”
冯晓刚静静看着他,忽然伸手,把桌上那瓶没喝完的二锅头推过去:“去吧。带上这个。”
“带酒干嘛?”
“敬那些还没出生的导演。”冯晓刚声音很轻,“敬那些将来能在片场理直气壮说‘按中国标准来’的摄影师、调色师、录音指导……敬所有,不用再把‘向好莱坞学习’挂在嘴边的年轻人。”
王忠磊也站了起来,解下腕上那块磨花了表蒙的西铁城:“这块表,跟着我拍了十七部戏。今天,我把它送给林安。”
他把表放在二锅头瓶子旁边,金属表壳映着吊灯,泛出温润的光:“告诉那小子——中国电影的钟表,该由我们自己校准了。”
冯晓刚没说话,只是默默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那个标注为【哆啦A梦·主脑】的对话框。
输入框里,光标无声闪烁。
他敲下一行字,删掉,又敲,再删。
最后,只发过去一张照片——七合院天井里,一株百年枣树伸展的枝桠,枝头缀满青涩的小枣,在暮色里泛着微光。
发送。
三秒后,对话框弹出回复:
【哆啦A梦·主脑】:收到。已同步至‘平权式技术下沉’第11号种子计划。附:枣树基因图谱已完成测序,正在匹配抗旱抗冻转基因方案。预计明年春天,西北荒漠可种首片‘电影人枣林’。
冯晓刚盯着那行字,忽然笑出了声。
笑声不大,却像一道劈开闷雷的闪电。
王忠磊侧头看他:“笑啥?”
“笑他连枣树都不放过。”冯晓刚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把手机倒扣在桌上,“不过……挺好。”
张立军拎起二锅头瓶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火辣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他眼眶发热。他抹了把嘴,冲门外吼了一嗓子:“老板!再来十斤饺子!白菜猪肉馅的!”
门外应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冯晓刚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胡同灯火,忽然想起林安第一次来北影厂时说的话。
那时少年站在斑驳的水泥台阶上,背后是褪色的“北京电影学院”六个大字,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票面日期是2003年9月1日。
他说:“老师,我想拍一部电影,让所有没看过电影的人,第一次看到的就是中国的故事。”
当时所有人都当是孩子气话。
如今十年过去,那孩子正坐在洛杉矶的会议室里,用一杯咖啡的时间,把好莱坞的工业逻辑拆成乐高积木,再一块块拼成属于中国的形状。
王忠磊举起酒瓶,瓶身映着窗外流动的光:“敬林安。”
冯晓刚端起空杯,轻轻一碰:“敬还没开始的,中国电影工业纪元。”
张立军把酒瓶重重顿在桌上,玻璃震颤:“敬所有,正在路上的人。”
三双眼睛望向同一个方向——不是西方,不是东方,而是屏幕里那张幽蓝的、旋转的铜质齿轮。
它不耀眼,却沉静;不锋利,却不可撼动。
像一句承诺,更像一场约定。
约定在某个尚未命名的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云南山村小学的土坯教室,当新疆牧场的移动银幕映出敦煌飞天的衣袂,当甘肃窑洞里老人颤抖的手指抚过修复后的《黄土地》胶片盒——
那时,人们或许不会记得今天这场酒局。
但他们会记得,那一年,有个叫林安的年轻人,把一只蓝胖子猫的名字,刻进了中国电影工业的基石里。
而此刻,比弗利山庄那家咖啡馆里,克雷斯正将最后一份合同推过桌面。林安没看条款,只扫了眼签字栏旁印着的小小齿轮图标,抬笔签下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轻响。
像春蚕食叶。
像齿轮咬合。
像一个时代,悄然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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