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熔金，晚风裹着海腥味穿过篱笆缝隙，拂过玄峰搁在藤椅扶手上的手腕。他低头看了眼腕表，七点十七分。徐娇向来守时，迟到三分钟以内算她给足尊重，超过便意味着有事——要么是堵在路上，要么是临时被什么人绊住了脚。

    酒馆二楼木梯传来清脆高跟鞋声，不疾不徐，像一串被海水打磨过的贝壳敲在青石阶上。玄峰没回头，只把腿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指尖在藤编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这椅子，坐得比我家沙发还熟。”徐娇声音落定，裙摆掠过椅背，顺势坐下。她今天穿的是墨绿丝绒短裙，领口微开，锁骨处一枚银杏叶状的翡翠吊坠泛着冷光，衬得皮肤更白，也更凉。

    玄峰偏头看她一眼，笑了：“你要是哪天穿条牛仔裤来，我倒要怀疑人生。”

    徐娇把包搁在空位上，抬手拨了拨耳后碎发，指尖不经意擦过耳垂那粒细小的珍珠：“牛仔裤配不上这地方。你注资四百万救活它，又不肯让它赚钱，图的就是个‘不配’——配不上喧嚣，配不上俗气，配不上那些满嘴融资估值、开口闭口退出机制的人。”

    她招手唤来服务员，点了半打生蚝、一碟盐水毛豆、一份炭烤秋刀鱼，又对玄峰扬眉：“酒？”

    “你挑。”

    “那就梅子酒，温的。”她转向服务员，“再加一碟炸藕盒，少放椒盐，多蘸蜂蜜芥末酱。”

    玄峰点头，等服务员走远才问：“姚镇华今早约你喝茶？”

    徐娇搅动玻璃杯里浮沉的梅子，琥珀色酒液映出她瞳孔里一星微颤的光：“他没约我。是我去的。他在半岛酒店顶层茶室，窗口正对着维多利亚港，桌上摆着三份文件——一份是万宝能新设的跨境并购基金架构图，一份是奇点基金近三年资金流向穿透报告，第三份……”她顿了顿，将梅子酒含在唇间抿了一口，喉结微微滚动，“是你名下七家离岸公司最终受益人穿透图，其中三家绕了五层SPV，最后一层壳注册在萨摩亚。”

    玄峰没接话，只把桌上那碟毛豆推过去。徐娇拈起一颗剥开，豆衣簌簌落在纸巾上，露出嫩黄饱满的豆仁。

    “他没提你名字，只说‘那个孩子做事太顺’，顺得不像真人。”她把豆仁丢进嘴里，声音很轻，“然后问我，如果他哪天倒了，你是不是第一个冲进来拆零件的人。”

    玄峰终于笑了，笑得肩膀微颤，连带着藤椅发出细微吱呀声：“他真这么说？”

    “一字不差。”

    “他漏了一句——”玄峰伸手取过徐娇面前的梅子酒杯，仰头喝尽残酒，喉结上下滑动如刀锋切过水面，“他该说，我连零件都懒得拆，直接把整栋楼推平重建。”

    徐娇凝视着他，忽然伸手捏住他左手无名指根部——那里有一道浅淡旧痕，是三年前丰通商贸并购案交割夜，他徒手掰断一枚镀金签字笔留下的压痕。“你手指还疼么？”她问。

    玄峰反手扣住她手腕，拇指蹭过她脉搏跳动处：“早不疼了。倒是你，上周在中环替他挡下那场媒体围堵，右手腕韧带拉伤，现在转笔还抖，以为我不知道？”

    徐娇没抽手，只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你知道什么？知道他凌晨三点给我发消息，说‘若楠最近总在南山看房，你帮她挑挑’；还是知道他昨天让私人医生飞深圳，只为给张安琪做一次全身体检，连她甲状腺结节的分级报告都传真到了我办公桌上？”

    玄峰松开她，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展开推过去。纸上是手写体，钢笔字迹凌厉如刀刻：**“南山湾玺公寓2301，三室两厅，南向主卧带独立衣帽间及双人浴缸，报价9870万，已付定金两百万，尾款待你签字确认。”**

    徐娇盯着那行字，指尖慢慢蜷起，指甲边缘泛起一点青白：“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替他挡媒体那天下午。”玄峰端起服务员新上的梅子酒，温热酒液滑入喉咙，“我让刘春生走的暗账，从奇点基金划款，没过玄峰控股账面。房产证写你名字，但抵押权人填的是万宝能香港子公司——这样，就算他倒了，银行追债也追不到你头上。”

    徐娇忽然笑出声，笑声很短，像一声叹息卡在喉咙里：“你这是在买保险，还是在埋雷？”

    “都不是。”玄峰望向远处海面跃动的碎金，“我在学他。他养女儿，我养女人。他给姜若楠铺路，我给你修桥。他怕她摔，我怕你冷。他算计三十年，我只打算陪你十年——够不够？”

    徐娇没答。她拿起那张纸，就着夕阳余光细细看户型图右下角一行铅笔小字：**“浴缸位置已按你去年说的改，靠窗，能看到灯塔。”**

    她喉头动了动，将纸折好，塞进自己包侧袋，动作干脆得像签一份并购协议。

    这时楼下传来周华的吆喝：“老板！秋刀鱼焦了！再不下来吃就成碳了！”

    两人起身下楼。楼梯拐角处，玄峰忽然停步，从裤袋摸出一枚黄铜钥匙，塞进徐娇掌心。钥匙冰凉，齿痕清晰，背面刻着极小的“S-2301”。

    “密码是你生日倒序加你大学校徽编号。”他说，“别弄丢。明早九点，我派车接你去看房。张安琪已经在那套公寓装了智能家居系统，语音唤醒词设的是‘徐小姐请进’。”

    徐娇攥紧钥匙，金属棱角硌着掌心，像一块未开封的真相。她没说话，只用拇指反复摩挲那枚钥匙背面的刻痕，直到指腹发热。

    晚饭吃得安静。秋刀鱼外焦里嫩，梅子酒温润回甘，生蚝肥美得几乎要滴出汁来。徐娇吃了三只，玄峰吃了五只，毛豆壳堆成一座小小的丘陵。期间没人提姚镇华，没人提万宝能，甚至没人提张安琪——仿佛那套价值近亿的公寓只是街角新开了家咖啡馆，而钥匙不过是店员随手递来的试饮券。

    八点四十分，徐娇手机震了一下。她瞥了眼屏幕，眉心微蹙，随即解锁，快速回了一条语音：“知道了，我马上到。”

    玄峰抬眼：“有事？”

    “姚镇华助理来电，说他胃痛发作，正在玛丽医院急诊室，让我过去陪护。”她起身，拎起包，指尖却在包带扣上停顿半秒，“你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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