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步时,他忽然俯身,从马鞍旁取下一物——非弓非弩,而是一具乌黑短筒,筒口微张,对准孔果尔所在方位。
“火铳!”吴克善失声。
孔果尔却纹丝不动,甚至微微扬起下巴,仿佛在等待这一刻。
嗖——!
短筒喷出一缕白烟,尖锐呼啸撕裂空气。
然而,那颗铅弹并未命中孔果尔,而是擦着他左耳飞过,“笃”一声钉入身后一根拴马桩,木屑纷飞。
就在所有人惊愕之际,那单骑已冲至五百步内,忽地勒缰,战马人立而起,长嘶震野。马上骑士一手勒缰,一手高举,掌中赫然托着一只雕花铜匣!
匣盖半启,露出一角明黄绢帛——正是虎字旗官印文书的制式!
“孔果尔台吉接旨!”骑士声如洪钟,字字清晰,穿透战场,“虎字旗总督府钧谕:限尔等即刻缴械,开仓献粮,缚送巴图尔珲麾下叛逆六十七人!逾期不遵……”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三千杂兵,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破虏营,屠营!”
死寂。
连风都凝滞了。
三千双眼睛死死盯住那只铜匣,盯住那角明黄。
孔果尔缓缓抬手,不是去接,而是朝身后一招。
一名老牧人捧着一捆干草上前,双手颤抖,却无比坚定。
孔果尔接过干草,凑近火把。
火苗腾地窜起,舔上草束。
他举着燃烧的草束,一步步走向那单骑,每一步,脚下黄沙都似在灼烧。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那骑士纹丝不动,铜匣稳稳托于掌心,仿佛一尊青铜铸就的战神。
两百步时,孔果尔突然止步,将燃烧的草束高高抛起。
火团在空中划出一道赤红弧线,正正落在铜匣之上。
轰!
浸过羊油的干草遇火即燃,烈焰腾起三尺高,瞬间吞没明黄绢帛,吞噬朱砂官印,吞噬那枚象征权威的虎字旗铜印!
火光映照下,孔果尔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阴影,他指着燃烧的铜匣,声音如惊雷滚过旷野:
“告诉你们的总督——这火,是咱们科尔沁的祭天之火!烧的不是文书,是你们南人妄想骑在草原脖子上的狗胆!”
“今日之后,凡虎字旗骑兵,踏入左翼三旗一步——格杀勿论!”
“杀——!!!”
三千人齐声怒吼,声浪如飓风席卷,卷起黄沙蔽日。
那单骑骑士终于动了。
他缓缓放下铜匣,任其坠地,任其在烈火中扭曲变形。然后,他摘下腰间短刀,反手一刀,狠狠劈在自己左臂甲胄上!
铿——!
火花四溅。
他竟以刀斩甲,生生劈开一道裂口,鲜血汩汩涌出,顺着手腕滴落于马鞍。
“破虏营听令!”他仰天长啸,声震云霄,“虎帅有令——不降者,皆敌!敌者,皆戮!”
呜——呜呜——!
破虏营后方,号角齐鸣。
黑色洪流骤然加速,如决堤洪水,朝着左翼前旗那看似单薄的三千杂兵,轰然撞来!
马蹄踏地,大地呻吟。
箭雨未至,杀气已如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吴克善狂吼:“放箭——!”
三千弓弦齐震,箭矢如蝗,遮天蔽日。
破虏营前排骑士却无一人举盾,反而齐齐伏身,马速不减,竟以马腹为盾,以马颈为障,箭雨掠过,只带起一片凄厉尖啸,却未见一骑落马!
“铁甲!”多尔济嘶声,“他们甲缝都用铁丝缀着!箭簇崩了!”
话音未落,破虏营已冲至百步!
孔果尔突然甩脱披风,露出内里猩红战袍,手中铁枪猛然顿地,枪尖刺入沙土三寸,发出嗡嗡震颤。
“孩儿们!”他声如霹雳,“随我——撞阵!”
不退,不避,不守!
三千杂兵,竟如一道赤色洪流,迎着黑色铁骑,悍然对冲!
两股洪流,在五十步距离轰然相撞!
没有试探,没有迂回,只有最原始、最惨烈的肉搏!
铁枪刺入马腹,战马悲鸣倒地;骨刀砍上铁甲,火星迸射,刀刃崩卷;老人用拐杖捅进骑士咽喉,自己却被长矛贯穿胸膛;少年射出最后一支箭,立刻拔出匕首扑向敌骑马腿……
血,瞬间染红黄沙。
断肢横飞,马尸垒叠,哀嚎与怒吼交织成地狱交响。
孔果尔一枪挑飞一名骑士,回身又刺穿另一人面门,玄甲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是己。他眼角余光瞥见吴克善被三名破虏营士卒围攻,左臂血流如注,却仍挥刀如风,硬生生砍翻一人!
“吴克善——退后!”孔果尔怒吼。
吴克善头也不回,反手一刀劈开扑来敌骑的喉咙,嘶声道:“退?退到哪儿?!身后就是我的妻儿!”
多尔济的马被射成刺猬,他弃马跃起,扑向一名持盾士卒,竟用牙齿咬住对方盾沿,双手发力,硬生生将盾牌掀翻,旋即一刀捅进对方小腹!
混乱中,那名斩甲流血的破虏营骑士始终未退,他策马穿梭于战阵之间,所过之处,左翼前旗士卒如麦秆般倒下。他左臂伤口已成血槽,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却愈发凶戾,手中短刀翻飞,专取咽喉、眼窝、下阴,招招夺命!
孔果尔终于盯住了他。
两人隔着十几具尸体对视。
没有言语,只有杀意如实质碰撞。
孔果尔猛地甩掉染血的铁枪,从马鞍旁抽出一柄弯刀——那是他祖父当年斩杀兀良哈酋长的战刀,刀身布满陈年血锈。
那骑士也扔掉短刀,从背后解下一杆乌黑铁棍,棍头嵌着三棱刺,寒光凛冽。
两人同时策马,对冲!
马蹄踏碎尸骸,刀光与棍影在空中交击——
铛!!!
金铁交鸣,震耳欲聋!
孔果尔虎口崩裂,鲜血顺刀柄淌下;那骑士马鞍断裂,整个人被震得离鞍而起,却在半空拧身,铁棍横扫,直取孔果尔脖颈!
孔果尔仰身避过,弯刀顺势上撩,削向对方小腿!
骑士凌空翻腾,靴底竟踩在孔果尔刀背上,借力腾跃,铁棍兜头砸下!
这一击若中,必是脑浆迸裂!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破空而至,精准钉入骑士右肩!
他闷哼一声,棍势微偏,砸在孔果尔肩甲上,火星四溅,甲叶凹陷,孔果尔踉跄后退三步,左肩剧痛欲裂。
射箭者,是吴克善。
他单膝跪地,手中硬弓犹自嗡鸣,弓弦上还搭着第二支箭,箭镞直指那骑士眉心。
“再动一下,”吴克善声音嘶哑,却字字如刀,“我就射爆你的狗眼!”
骑士缓缓拔出肩上箭矢,鲜血喷涌,他却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用蒙古语低声道:“好箭法……可惜,你们撑不过今晚。”
他忽然抬手,朝天射出一支响箭。
咻——!
尖锐啸音划破长空。
远处,乌兰察布方向,隐隐传来沉闷如雷的爆炸声。
烟尘,正从那三座石窟所在的方向,滚滚升腾。
孔果尔脸色骤变:“他们……炸了粮草窟?”
“不。”多尔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望着那升腾的黑烟,声音冰冷,“他们炸的是……第二窟。”
第二窟里,除了铁甲,还有——
三百桶火油。
那是虎字旗故意留下的,诱饵。
只为等这一刻,等左翼前旗主力尽出,等孔果尔亲自带队迎战,等整个部落的防御,彻底空虚。
黑烟弥漫,遮蔽了半个天空。
而破虏营的黑色洪流,依旧在冲锋。
不是溃退,而是……更深的包围。
孔果尔握紧弯刀,望向那越燃越旺的乌兰察布山坳,望向那黑烟深处,忽然笑了。
笑得苍凉,笑得决绝。
他抬头,望向长生天,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吴克善与多尔济耳中:
“告诉三旗的儿郎们……今晚,不回营了。”
“咱们就在这儿,跟他们——打到天亮!”
风,重新刮起。
卷着血腥与硝烟,卷着断刃与残旗,卷着一个古老部族最后的尊严,呼啸着,扑向那片燃烧的山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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