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人会在接下来的下降过程中,经历完整的‘四阶段’症状,在众目睽睽之下,却又与外界隔绝,完成他所谓的‘净化’演示,目标……可能是随机挑选的游客,以展示其技术的‘普适’威力;也可能,是经过他某种标准筛选的‘特定人群’。”
他顿了顿,想起预告函最后那句:“是维护虚伪秩序的小卒,还是……某个试图扮演‘修复者’的狂妄之徒?”
“我个人倾向于,”江起看向三位刑警,“他会选择更有‘象征意义’的目标,比如,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象征‘秩序’),或者……恰好乘坐了那个厢体的警方、医护人员、急救员,甚至可能是身穿白大褂下班的医生,这更能满足他扭曲的‘挑战权威’、‘纠正错误’的心态。”
佐藤美和子倒吸一口凉气,伊达航脸色铁青。高木涉握紧了拳头。
“时间上,”江起继续道,“预告函给了72小时,第一次爆炸是偏移测试和加压,下一次,他很可能选择在72小时窗口的末尾,也就是明天傍晚到入夜时分,那是摩天轮游客相对较多、光线转换、便于其观察和撤离的时间,他本人很可能就在附近,用某种方式观察,甚至记录。”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江起的推演,描绘出了一幅极其清晰且恐怖的犯罪蓝图。
“我们需要立刻调整部署!”伊达航霍然起身,“重点监控‘天望’摩天轮所有厢体的状态,特别是空调通风口和内部设施,对所有工作人员、以及明日傍晚预约乘坐摩天轮的游客进行秘密背景筛查,寻找任何可能与森川圭一或高木信介相关的线索。
便衣混入游客,携带便携毒气检测仪和防护装备,江医生,”他郑重看向江起,“明天的行动,可能需要您在指挥中心待命,随时提供医疗和毒理方面的远程支持,如果……如果真的有不幸发生,我们需要您指导现场急救和后续治疗。”
“我明白。我会做好准备。”江起没有任何犹豫。
“另外,”佐藤美和子看着江起,眼神里有关切,“江医生,根据侧写,您本人也符合他可能选择的‘挑战目标’特征,虽然我们相信他会优先选择更容易得手、更具象征意义的公开目标,但请您务必,务必提高警惕。
从此刻起,我们会安排人手在诊所和您住所附近提供隐蔽保护,请您配合,暂时保持正常作息,但避免前往人群密集的公共场所,尤其是……摩天轮附近。”
江起点了点头,他清楚,自己现在不仅是顾问,也可能在“犯人B”森川圭一的目标名单上。
送走三位刑警,江起独自坐在诊疗室里。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都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勾勒出远方模糊、巨大的摩天轮轮廓,如同一个静默倒悬的时钟,指针正无声地走向某个注定的时刻。
他摊开手,掌心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份技术报告冰冷的触感,和推演中那股无形的毒雾带来的寒意。
森川圭一,一个将天才心智沉入黑暗深渊的毒药学专家,与一个满怀怨恨的炸弹犯,他们的恶意交织在一起,正企图在城市的最高点,上演一场扭曲的“科学祭礼”。
而他能做的,就是用自己掌握的救人之术,去解读、去预判、去阻止。
手机震动,是松田阵平发来的加密信息,确认了明日傍晚的行动计划,和他在指挥中心的位置与联络方式,同时附上了一句:“已安排保护,自己小心,目标:零伤亡。”
零伤亡,这是所有执法者和医者共同的、最朴素也最艰难的愿望。
江起收起手机,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在夜色中开始点亮绚烂灯光的“天望”摩天轮——
作者有话说:【本章专业知识背景说明】
本章中涉及的神经毒剂作用机制、药物递送系统(多孔陶瓷载药)、法证化学分析、犯罪心理侧写等内容,其知识框架来源于《法医毒理学》、《神经药理学》、《生物材料学》、《药物递送系统》、《法证化学》及犯罪心理学相关著作。森川圭一的角色设定借鉴了科研伦理与学术不端案例。所有技术细节均已进行文学化处理与情节融合,旨在构建悬疑氛围与探讨知识伦理,绝非现实操作指南。请读者理性看待,坚信科学向善
第36章
行动计划确定后的夜晚,比预期中更加漫长。
警视厅上下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天望”摩天轮的布防,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沉重,江起在指挥中心参与了最后的推演,直到晚上九点多,才在高木涉和另一位便衣的陪同下,返回位于高田马场的公寓。
“江医生,今晚请务必锁好门窗,有任何异常立刻按警报器,或者给我们打电话。”高木涉在公寓楼下再三叮嘱,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虑,森川圭一的冷静、偏执和展现出的技术能力,让所有人都感到一种被毒蛇在暗处窥伺的寒意。
“我明白,辛苦了,高木警官。”江起点点头,目送他们的车子离开,才转身走进略显陈旧的公寓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似乎接触不良,忽明忽灭,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转动——一切如常。他推开门,按亮玄关的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门外的昏暗。
然而,就在他反手关门,踏入客厅的刹那,一股极其淡薄,却瞬间令他浑身汗毛倒竖的腐朽气味、混合着某种化学溶剂的刺鼻感,猛地钻入鼻腔。
是那个气味!
他在小林圭介身上隐约嗅到过,每次出现都伴随着强烈心悸和一种没来由深入骨髓的恐惧,仿佛他的身体、他的神经,在闻到这个气味的瞬间,就自动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催促他立刻逃离,离得越远越好。
心脏在瞬间停跳,然后狂野地擂动起来,太阳穴突突作痛,一种源于身体本能,无法解释的极端危险信号瞬间攥紧了他。
他甚至无法思考这恐惧从何而来,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猛地向侧后方,玄关与客厅的连接处扑倒,动作完全出于条件反射。
“嗤——!”
细微的破空声几乎贴着他的头皮掠过,一枚尾部闪烁着微弱蓝光的麻醉镖“夺”地一声钉入了他刚才站立位置后方的木制门板,镖尾兀自颤动。
有人!在房间里!是这气味的来源!
江起就势一滚,狼狈地躲到沙发背后,手指死死掐进掌心,用刺痛强迫自己从灭顶、近乎窒息的恐惧中挣脱出思考能力。
报警器!对,报警器!他颤抖着手去摸口袋。
然而,客厅的阴影里,传来了一个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异样兴奋的声音,伴随着不紧不慢的拍掌声。
“反应真快,江起医生,比资料显示的还要出色,这种对危险的直觉……简直不像普通医生。”
灯光下,森川圭一从客厅的窗帘阴影后缓步走出,他依旧穿着那身略显陈旧的白大褂,戴着橡胶手套,护目镜挂在胸前,手里把玩着一把改装过的气动手枪,枪口还装着麻醉镖发射器,他眼神里燃烧着一种混合了狂热研究者与困兽的火焰。
不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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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森川,这气味……是森川带来的?江起剧烈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瞬,但那种源于本能的、对眼前这个人及其身上气味的强烈排斥和恐惧,丝毫未减。
他死死盯着森川,仿佛在看一条竖起上半身、吐着信子的毒蛇。
“你是怎么进来的?”江起背靠沙发,声音因为紧张,和残留的生理性反胃而有些发紧,右手在身后悄悄按下了报警器的隐蔽开关。
“一点小技巧。”森川圭一仿佛在谈论天气,他走到客厅中央,目光如同打量稀有标本般落在江起身上。“别费心等你的警察朋友了,这栋楼的网络和移动信号暂时被屏蔽了,他们只会显示你在家中安稳入睡。”
果然是有备而来,江起的心沉了下去,但大脑在恐惧的刺激下飞速运转,报警器可能失效了,必须拖延,想办法。
“你想做什么,森川先生?”江起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迅速扫视四周,客厅窗户安装了防盗网,大门在森川身后,唯一的希望……
“我真正感兴趣的,是你,江医生。”森川圭一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更近了,那股让江起极度不适的气味也更清晰了一些。“从你精准解读我的‘病症预告’开始,我就注意到了你,那是一种…对神经系统‘异常状态’的深刻理解,这很有趣。”
他死死盯着江起的眼睛,试图从中捕捉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更让我好奇的是,你对某些特定的化学信号,有着超乎常人的生理排斥。比如,我早年在某个‘保密项目’中接触过的一些物质的特征性气味,你在给那个棒球手检查时,身体有瞬间的异常反应,你在‘害怕’它。为什么?”
保密项目?是这气味的来源?江起感到头痛和恶心感再次加剧,不是因为回忆起了什么,而是身体在听到“保密项目”,和感知到那气味的双重刺激下,产生的纯粹生理性,无法控制的厌恶与恐惧反应。
他的脸色微微发白,后背渗出更多冷汗。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江起冷冷道,努力控制着声音不要颤抖。
“不,你明白。”森川圭一忽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眼神锐利,“你的身体反应骗不了我!这种对特定‘标记物’、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排斥……只有一种可能!你曾经接触过那个层次的东西!你是不是从‘那里’逃出来的?从‘他们’手里?!”
“他们”!
这个词像一块冰,猛地砸进江起的心湖,激起一片冰冷的寒意。
没有记忆画面,但一股更强烈、更原始的恐惧席卷了他,让他几乎想要立刻蜷缩起来,逃离这个房间,逃离眼前这个不断吐出危险词汇的人!
“呃……”江起痛苦地闷哼一声,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更失态的声音溢出,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手指微微颤抖,这反应完全不受控制,仿佛是他的神经系统在自行其是。
看到他的反应,森川圭一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兴奋到近乎扭曲。
“果然!我猜对了!你不是普通的医学生!你有‘来历’!告诉我!你是不是接触过‘乌鸦’?还是‘医药部’?‘他们’到底在进行什么层次的研究?你的‘医术’,是不是跟‘他们’有关?!”
森川急切地向前冲,似乎想抓住江起问个清楚。
而江起,在那股几乎要淹没他的、对“研究者”靠近和“他们”相关词汇、无法解释的极端恐惧驱使下,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在森川靠近到触手可及的距离时,江起猛地从地上一弹而起,不是后退,而是低头合身撞向森川的胸口。
同时,右手并指如刀,狠狠戳向森川毫无防护的咽喉下方,那是医学生都知道的、能引起剧烈不适,和暂时窒息的颈动脉窦敏感区。
“咳!”森川圭一根本没料到,江起在如此剧烈的生理性痛苦下还能反击,颈部遭受重击,眼前一黑,呼吸一窒,气手枪脱手飞出,他踉跄后退,双手捂住脖子。
江起抓住这瞬间的机会,趁势上前,用尽全力,一记毫无章法但势大力沉的肘击,狠狠撞在森川的太阳穴附近。
“砰!”
森川圭一闷哼一声,眼前金星乱冒,软软地向一旁歪倒,额角撞在茶几边缘,鲜血淋漓,但他眼神中的疯狂并未熄灭,反而变成了更深的怨毒和某种诡异的绝望。
“嗬……嗬……你果然是……是‘杂质’……”森川挣扎着,试图去够不远处掉落的枪,嘴里嘶吼着,“‘他们’不会放过知道太多的人……知道我找到了你……‘他们’很快就会来……清理……我们都会被清理……”
清理!
这个词再次触动了江起那根不知为何异常敏感的恐惧神经,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压过了身体的不适。
离开!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江起踉跄着起身,顾不上地上的森川和枪,扑向大门,报警器可能失效了,必须靠自己离开!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刹那——
“噗!”
一声轻微、经过消音器处理的枪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不是来自地上的气手枪,也不是来自身后挣扎的森川,而是来自……客厅通往小阳台的玻璃门方向。
森川圭一的身体猛地一震,胸口晕开暗红色的血花,他脸上的表情凝固,最后的目光带着讽刺般的快意,看向僵在门口的江起,然后头一歪,彻底不动了。
江起僵硬地转过头。
玻璃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两个如同从夜色中剪出的黑色身影静立在那里。纯黑的风衣,黑色的礼帽,帽檐低垂。
其中一人身形高大,持枪的手稳如磐石,枪口飘着稀薄青烟,在他微微侧头确认森川死亡时,帽檐下几缕冰冷如金属的银白色发丝,在昏暗光线下闪过微光。
冰冷、死寂、带着铁锈与硝气息的恐怖压迫感,瞬间淹没了房间。
空气冻结了。
是他们!森川死前恐惧的“他们”!
这身装扮,这银发……江起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一种比面对森川时强烈百倍,源于生命本能,无法言喻的极致恐惧,如同冰锥般刺穿了他的灵魂。
他的血液仿佛在倒流,四肢冰冷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身体在疯狂尖啸:危险!致命!会死!
持枪的银发黑衣人,冰冷的目光扫过森川的尸体,然后,毫无波澜地,落在了僵在门口、脸上血色尽失、瞳孔因极致恐惧而收缩的江起身上。
没有询问,没有审视,只有纯粹、高效的“处理”。
黑洞洞的枪口,平稳地转向,对准了江起的左胸。
时间仿佛凝固,江起能看清对方扣在扳机上,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在缓缓收紧,能感觉到那银发下投来的目光,如同看待尘埃。
极致的恐惧冻结了他所有的行动能力。
“噗!”
轻微的枪声响起。
左胸靠近肩膀的位置,传来灼热的冲击,紧接着是冰冷的麻木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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扩散的剧痛,巨大的力量将他撞得向后飞起,脊背重重砸在门板上,然后滑落在地。
视野迅速被黑暗侵蚀,声音变得遥远,温热的液体从伤口涌出,在地面蔓延,寒冷从伤口和心底深处涌出,吞噬着体温和意识。
在彻底坠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涣散的目光,依稀看到那银发黑衣人似乎对同伴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然后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入阳台的黑暗,消失在夜色里。
公寓重归死寂,只有血腥味弥漫。
遥远地,似乎有被干扰、断断续续的警笛声传来,还有焦急的呼喊和破门声……越来越近,又似乎越来越远……
黑暗彻底吞噬了一切。
而在那冰冷、深沉的意识深渊底部,或许是因为濒死的刺激,或许是因为近距离接触到了那银发和黑衣所代表的、触及他本能恐惧极限的存在……一些混乱的、并非画面、而是纯粹感觉的碎片,在黑暗中无序地飘荡——
被最信任之人从背后推入深渊、冰冷彻骨的背叛感……
身处绝对禁锢,无处可逃,令人窒息的绝望……
明知无用却依然疯狂挣扎、混杂着不甘与怨恨的灼烧感……
以及,最深处,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异常清晰,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另一个自己冰冷而遥远的明悟——“错了……全都错了……这不是……”
这些碎片,没有来由,没有逻辑,如同深海盲鱼,在他濒死的意识中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沉、更冰冷的黑暗与虚无吞没——
作者有话说:本来是想要写主角被逼上摩天轮的,但是感觉涉及主线了得绕开,所以只能选择另外一种方式吧,尽管不是太精彩,但是浅浅的让琴酒出了一下场下。
第37章
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钻入鼻腔,即使是在昏沉的意识深处也无法忽略,然后是各种仪器单调而有规律的嘀嗒声、嗡鸣声,构成了一个冰冷而稳固的背景音。
疼痛,是第二种回归的感觉。左胸口偏上方的位置,传来一种沉闷、随着呼吸起伏的钝痛,像是有烧红的烙铁被埋在了皮肤和肌肉之下。
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片区域,带来清晰的存在感。
江起试图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得像灌了铅,耳边隐约有人声,压得很低,但语气急促。
“……血压在回升,但还不稳定……”
“……失血量太大,脏器有短暂缺血迹象,需要密切监测……”
“……弹头贯穿伤,距离左肺尖和锁骨下动脉都只有毫厘之差……真是命大……”
命大吗?江起混沌的思绪捕捉到这个词语。记忆的碎片开始回流,混乱、模糊,带着冰冷的恐惧和灼热的疼痛。
忽明忽灭的楼道灯光,腐朽的刺鼻气味,森川圭一那张狂热而扭曲的脸,黑洞洞的枪口,冰冷的银发,以及最后那撕裂一切的冲击和黑暗……
银发……
仅仅是想到这个意象,一股没来由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烈心悸,和冰冷寒意就再次席卷了他尚未完全清醒的意识,让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瞬间出现一个突兀的波峰。
“病人有应激反应!注意镇静!”
冰凉的液体似乎被注入血管,带来一股沉重向下拖拽的力量,意识再次沉入一片更混沌、但也更隔绝了痛苦的迷雾。
时间在昏睡与半梦半醒的碎片中流逝。
江起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偶尔能感觉到身体被移动,伤口被换药,冰冷的听诊器贴上皮肤。
更多的时候,是光怪陆离、毫无逻辑的梦境碎片。
有时是医学院的无影灯,有时是石田诊疗所的药柜,有时又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追逐的脚步声,以及那一抹始终在梦境边缘若隐若现的银色。
再次有比较清晰的意识时,他感到喉咙干渴得冒烟,像是有沙子在摩擦,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野逐渐对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和单调的吸顶灯,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到了挂在旁边的输液架和监测仪屏幕,上面跳动着代表他生命体征的数字和波形。
鼻尖消毒水的味道,提醒他,他现在在病房。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然后是手臂,胸口传来的钝痛让他闷哼了一声,但感觉比最初那种濒死的剧痛好了太多,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伴随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依旧萦绕不去对“银发”与“黑衣”的深刻恐惧,一起沉淀在心底。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护士服的身影走了进来,看到他睁着眼睛,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江医生,您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您等等,我马上叫医生来!”护士急匆匆地又退了出去。
很快,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进来的是一位戴着眼镜、神色严肃的中年男医生,后面跟着刚才那个护士,以及——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
松田和萩原都穿着便服,但眉宇间的疲惫和紧绷清晰可见,眼下带着浓重的阴影。
看到江起清醒,两人的眼神明显亮了一下,萩原甚至想立刻上前,被松田用眼神制止了。
医生上前,仔细检查了江起的瞳孔、伤口敷料,又询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姓名、日期、有无头晕恶心等),江起声音嘶哑,回答得有些费力,但思维还算清晰。
“江起医生,您很幸运。”医生做完检查,语气严肃中带着一丝后怕,“子弹从左侧胸壁射入,贯穿后从肩胛骨附近穿出,形成了一个相对干净的通道,没有伤及主要的大血管、神经和重要脏器,但失血量很大,肺部也有轻微挫伤。
我们已经进行了清创缝合、输血和抗感染治疗,接下来需要严格卧床休息,密切观察,防止并发症,您现在感觉胸口疼痛是正常的,我们用了镇痛泵,如果疼痛难以忍受,可以按按钮追加剂量。”
医生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便带着护士离开了,留下松田和萩原在病房里。
病房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嗒声。
“多久了?”江起率先开口,声音依旧沙哑。
“从你被送进来,到现在,差不多三十六个小时。”松田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墨镜后的目光审视着江起苍白的脸。“感觉怎么样?除了伤口疼。”
“还好。”江起简短地回答,然后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森川圭一……”
“死了,当场死亡,一枪毙命。”松田的声音很冷,“高木信介也死了,在你公寓附近的另一个临时藏匿点被发现,同样是枪杀,干净利落,我们的人……在巷口接应你的那两个,也殉职了。”
江起闭上了眼睛,胸口传来一阵闷痛,不仅仅是伤口的缘故,两条人命,加上高木信介,还有森川……都是因为那个“银发”的杀手,和他所代表的势力。
“现场……有什么线索?”他问。
“很少。”这次是萩原研二回答,他靠在墙边,表情是罕见的凝重,“对方非常专业。弹壳都回收了,使用的是市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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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追踪的特种弹头,除了你门口和客厅的打斗痕迹,以及森川的尸体,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阳台的窗台上有极轻微的踩踏痕迹,但无法提取到有效的脚印或DNA,屏蔽信号的装置是远程遥控、定时启动的,型号特殊,但来源成谜。”
“对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灭口,森川圭一知道的太多了,而且他试图接触你,这触碰了某些人的神经。”松田补充道,他看着江起,“你……在昏迷中,有没有想起什么?关于开枪的人,或者森川提到的‘他们’?”
江起沉默了片刻。
银发,黑衣,冰冷的眼神,极致的恐惧……这些感觉如此鲜明,但他没有任何关于“他们”具体是谁、来自哪里的记忆,只有一种深植于本能,仿佛被天敌盯上,源于生命最深层的颤栗。
“开枪的人……很高,戴着黑帽子,有……”他顿了顿,那股寒意再次袭来,“银色的头发,很长,很醒目,另一个没看清,他们……动作很快,很安静,杀完人就走,毫不犹豫。”
“银发……”松田和萩原对视一眼,脸色更加凝重,这个特征太显眼了,但在警方庞大的数据库和犯罪侧写中,拥有这种显著特征、又具备如此高超身手和冷酷作风的职业杀手,几乎不存在公开记录。
这意味着,对方来自更深、更黑暗的水下。
“森川死前,说‘他们’会来清理。”江起回忆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冷的记忆里捞出来,“他说我和他都是‘杂质’,他还提到了‘乌鸦’、‘医药部’……像是某个组织内部的称呼。”
“‘乌鸦’……‘医药部’……”松田低声重复,眉头紧锁,这些词汇同样不在常规犯罪辞典里。
“看来,森川圭一不仅仅是自己疯狂研究那么简单,他很可能曾经是,或者接触过某个隐秘组织的外围,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而你的出现,和你表现出的‘异常’,让他产生了联想,企图从你这里验证或获取什么,结果引来了杀身之祸。”
“江医生,”萩原走近几步,语气是难得的认真和担忧,“你老实告诉我们,你自己……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呃,‘过去’?或者,有没有感觉到自己有什么……和别人不太一样的地方?特别是,在医学或者对某些事物的感知上?”
这个问题,江起自己已经问过自己无数次。
他来到日本留学,一切似乎都很正常,直到那场爆炸案,直到“系统”的浮现,直到他开始频繁地“感知”到危险和某些异常气息。
还有他对家人那种莫名的疏离感……这一切,是否真的如森川暗示的,与某个黑暗的“过去”或“他们”有关?
“我不记得有什么特别的过去。”江起缓缓摇头,这是实话,“但我确实……对一些东西,比如某些化学气味,会有比较强烈的生理反应,还有,学医的时候,有些知识……似乎来得特别容易,或者理解得特别深。”他斟酌着,没有提及“系统”,那太过离奇,也无法解释。
松田和萩原没有追问,他们都是敏锐的警察,能看出江起没有撒谎,但也清楚他可能自己也不完全明白自身的状况。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普通刑事案件的范畴。”松田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了看外面,“上面很重视,你提供的‘银发’特征和那些关键词,已经被列为最高机密线索。会有更专业的部门介入后续调查,至于你……”
他转过身,看着江起:“在事情水落石出,或者确定你没有危险之前,警方会对你进行保护,医院这里我们已经安排了人,出院后也需要暂时住在更安全的地方,这是为了你的安全,也是调查的需要,希望你能理解。”
江起点了点头,他当然理解,他现在不仅是受害者,证人,也可能是一个潜在、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关键”,留在警方的视线和保护下,是目前最安全的选择。
“石田先生很担心你,还有东大那边,我们已经帮你请了假。”萩原说,“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养伤,尽快恢复,其他的,交给我们,小阵平和我,绝对不会让那些藏头露尾的家伙再碰你一根汗毛。”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些,但眼中的决心不容错辨。
“谢谢。”江起低声道,胸口的闷痛似乎因为这句话减轻了一丝。
又询问了一些关于当晚遭遇的细节,尽管江起能提供的有限,并叮嘱他好好休息后,松田和萩原离开了病房,他们还有很多后续工作要处理,压力巨大。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江起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思绪却无法平静。
银发的杀手,黑衣的组织,森川的疯言疯语,自己身上无法解释的“异常”……这些碎片如同一张巨大,充满恶意的拼图。
而他,正身处这张拼图的中心,却对全貌一无所知,那种命运脱离掌控、被无形之手推动的感觉,比伤口的疼痛更让人难以忍受。
他缓缓抬起没有打点滴的右手,轻轻按在自己缠满绷带的左胸口,子弹贯穿的伤口下,心脏在平稳地跳动。
他还活着,既然活着,就不能坐以待毙,不能永远被蒙在鼓里。
必须弄清楚,弄清楚“他们”是谁,弄清楚森川口中的“烛龙”、“乌鸦”意味着什么,更重要的,弄清楚自己身上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为何会引来这样的注视和杀机。
医生、护士、警察……他们都在帮助他,保护他。
但江起知道,有些答案,或许只能靠自己去寻找,去挖掘,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记忆深处,或者,在他那个来历不明,却数次救他于危难的“神医系统”之中。
他闭上眼睛,不再试图去回忆那些带来恐惧的碎片,而是将意识缓缓下沉,尝试去触摸、感知体内那个沉默,似乎又有些不同的“存在”。
这一次,在意识的黑暗视界里,那原本只是提供知识和辅助,光影流转的系统界面边缘,他似乎看到了仿佛电路过载后残留的暗红色光痕,一闪即逝。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濒死的那一刻,被触发,被改变,或者……被短暂地唤醒过。
第38章
苏醒第四天,江起胸口的疼痛从尖锐的灼烧感,变成了时不时会发作钝痛,如同胸口埋着一块不会融化的冰,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那种无力感。
他只能躺在病床上,依靠点滴和仪器,看着警察们忙进忙出,剩下的什么都做不到。
那天他恍惚间感受的绝望与不甘,似乎在这具重伤的身体里悄然复苏,化成了一种冰冷的焦灼。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他也在利用一切清醒的时间,在脑海中反复梳理从来到东京至今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心悸,每一丝异样。
他可以判定这个所谓的“乌鸦”和他一定有什么自己也不知道的牵连,只是他心中也有疑惑,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这个穷凶极恶的组织和他这个来日本留学才不过几个月的学生有关系?
谜团笼罩在他的心头,比枪伤更让他难以忍受。
下午,松田阵平照旧来探视,手里罕见地没拿案卷,只提了一袋橘子,他拉过椅子坐在床边,手法生疏地开始剥橘子,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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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出来了。”松田的声音很低,带着连轴转的疲惫,“现场找到的弹头,7.62mm,特种被甲,无膛线标记,是黑市上也极少见的‘幽灵弹’,□□残留成分特殊,和…国际上几起未能定性的‘专业清理’案件有微弱的相似性。简单说,干净得令人发指,像是从军工厂实验室直接流出的东西,而不是街头拼装货。”
江起静静地听着,这在意料之中。“森川的住处和实验室,有发现吗?”
“搜查过了。”松田把一瓣橘子递给江起,自己点了支烟,想到是病房,又烦躁地掐灭,“他的临时实验室像个标准的疯子科学家的巢穴,到处都是化学品和笔记,但关于‘他们’的直接证据……几乎没有。笔记里用了大量代称和隐喻。‘供货商’、‘清洁工’、‘老地方’……唯一比较具体的,是在一本旧笔记的夹页里,发现了一张皱巴巴的收据复印件,抬头是一家已经注销的货运公司,日期是四年前,发货地是‘鸟取县仓吉市’,收货人是个假名,但物品栏里手写了一个代号——‘渡鸦之羽’。”
“渡鸦……”江起咀嚼着这个词,乌鸦的一种,和森川死前提到的“乌鸦”有关联吗?
“我们查了那家货运公司,注销前的记录残缺不全,鸟取那边正在协查,但希望不大。”松田顿了顿,墨镜后的目光锐利地看向江起,“比起这个,我更好奇另一件事。”
“什么?”
“你的公寓。”松田身体微微前倾,“现场勘查报告显示,除了打斗痕迹和血迹,你的书桌、电脑、书架……所有可能存放纸质或电子资料的地方,都有被极其专业和谨慎地翻动过的痕迹,对方不是普通小偷,他们在找东西,而且是在杀人之后,不慌不忙地找。”
江起心中一凛,他住院后,警方第一时间封锁了公寓,他还没回去过。
“他们……在找什么?”
“这就是问题。”松田靠回椅背,“如果只是为了灭口森川和你,没必要冒风险在现场长时间逗留搜查,除非,森川从你这里确认了某件事,或者你身上有某样东西,是‘他们’认为可能被森川获取,或者你本身就拥有的,某种……‘信息’,或者‘证据’。”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江起皱眉思索,“除了医学书和笔记,就是一些普通的生活物品。”
“也许对你来说是普通的,对‘他们’来说不是。”松田意有所指,“比如,你的‘医术’来源?或者,你那种特殊的‘直觉’?”
江起沉默,这是连他自己都无法回答的问题。
“还有,”松田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我调阅了从你卷入风见裕也案子到现在的所有相关记录,包括交通摄像头、目击者笔录、甚至一些商店的监控,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
他拿出手机,调出几张模糊的截图,是不同地点、不同时间的监控画面。“这是你常去的便利店门口,这是东大医学部附近的咖啡店,这是上次你和我们吃完拉面回家的路口……看这个戴帽子的男人。”
江起仔细看去,在不同的截图里,都有一个身形相似,帽子压得很低的男人,出现在背景中,距离他或远或近,但似乎总在他的活动范围附近。
“这个人……”江起感到一股寒意。
“不是我们的人。”松田肯定地说,“也不是你上次提过的那帮人,我排查过,他出现的时间不固定,有时连续几天,有时消失几周边动作很自然,像个普通路人,但从轨迹分析,他对你的日常动向了如指掌,更重要的是,”松田放大其中一张在咖啡店外的截图,“看他的手,放在口袋里,仔细看口袋的轮廓,有一个不自然的方形凸起——很可能是偷拍设备,或者更专业的玩意。”
一直有人在监视他!甚至在森川和黑衣杀手出现之前!是“他们”吗?还是另一股势力?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江起声音发紧。
“之前只是怀疑,线索太碎,直到这次袭击,以及现场被搜查的痕迹,让我把这些碎片连起来了。”松田收起手机,目光如炬,“江起,你惹上的麻烦,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早,有人早就盯上你了,森川只是意外插进来的变量,而现在,‘他们’被惊动了,直接下了杀手,并且确信你这里有什么值得搜找的东西。”
病房里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监护仪的嘀嗒声格外清晰。
良久,江起缓缓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低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断:“我不能一直躺在这里。”
“你想做什么?”松田警惕地问。
“如果他们在找什么东西,或者认为我知道什么,那我至少得知道自己‘可能知道’什么。”江起看向松田,“我的公寓,我想再回去看看,以我自己的视角。有些东西,也许只有我自己才能意识到‘特别’。”
“太危险了!现场虽然处理过,但万一对方还在监视……”
“所以需要你们的安排。”江起打断他,眼神坚定,“在我出院前,找个合适,不引人注目的时间,让我回去一趟,几分钟就好。另外,关于那个‘渡鸦之羽’和鸟取县,如果警方调查进展缓慢,我……想试试从其他渠道了解。”
“其他渠道?”松田挑眉。
“医学界,或者……一些灰色地带的边缘人。”江起想起石田一郎偶尔提及,关于汉方药材某些隐秘流通渠道的只言片语,“森川的研究需要特殊材料和设备,这些东西的获取途径是有限的,既然‘乌鸦’可能是一个组织或项目的代号,那么它的所需物资是如何运输、流通的,或许在特定的圈子里会有流言。”
松田盯着江起看了半晌,最终叹了口气:“你这不是在养病,是在找死,不过……”他扯了扯嘴角,“比起躺在这里等死,我宁愿搭档是个主动找死的家伙,等你医生点头,能下床走动了,我来安排,但一切必须听指挥。”
“明白。”
松田看着他,墨镜后的目光锐利,“但是你得仔细想想,你来东京后,除了治病救人,卷进案子,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无意中得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哪怕你觉得不重要。”
特别的东西?江起再次陷入沉思,他的生活简单到近乎贫乏,除了医学,就是病例。硬要说特别,只有那个来历不明的“系统”,和有时过于敏锐的“直觉”,难道这些……才是被窥伺的原因?还是森川圭一提到的对那个气味的敏感本身就有问题?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都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松田离开后,病房重归寂静。
江起靠在床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凉的边缘,混乱的思绪,对未知的焦虑,以及胸口隐约的抽痛,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毫无征兆地亮了一下。
不是APP推送样式,而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提示。
江起的心跳微微一滞留他点开。
【江起,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发送时间就是刚刚。
谁?松田刚走,不可能是他。
高木?萩原?他们不会用这种口吻,更不会显示未知号码。
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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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盯着那行字,沉默了近一分钟,指尖在屏幕上悬停,最终回复:
【什么意思?】
几乎在他发送成功的瞬间,新的信息就回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你下一步会去调查乌鸦吗?】
江起的呼吸瞬间屏住。
这个人知道“乌鸦”!他怎么会知道?除了警方内部和森川临死前提及,这个代号应该严格保密。
是警方内部泄露?还是……这个发信人,当时就在附近,甚至“目睹”了森川的死?
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强迫自己冷静,手指有些僵硬地打字:
【你还知道什么?】
停顿半秒,又补充:
【关于他们。】
这一次,回复没有那么快。
等待的几十秒钟里,江起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他紧紧盯着屏幕,仿佛能透过那小小的液晶面板,看到另一端那个神秘莫测的可能知晓一切的身影。
屏幕终于再次亮起:
【我不知道,我知道的都是你知道的,所以我想知道,你想调查他们吗?还是说,你还是继续等待?】
“我知道的都是你告诉我的”???
江起的瞳孔骤然收缩,荒谬感夹杂着更深的警惕涌上心头。
他告诉的?他来东京后,除了对松田、萩原、高木等少数警方人员,以及对石田先生提及过案件相关,从未对任何人深入谈论过“乌鸦”或“他们”!这个“告诉”,从何谈起?
难道是……那些模糊,只有他自己能感应到的“心悸”和“厌恶感”,某种程度“告诉”了某个能解读他生理信号的人?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又或者,是一种更诡异、更无法理解的情况?
他压下翻腾的思绪,决定试探,既然对方似乎“知道”他的想法,甚至可能“期待”他行动,那不妨顺着这个思路走,他谨慎地回复:
【我想继续调查,你有什么建议?】
这次,等待的时间更长了一些,就在江起以为对方不会回复时,信息来了:
【线索有点少,银发也不是一时能追踪到的,你觉得我们应该从哪方面着手?我在警视厅查了,他们并没有什么关于‘乌鸦’的资料,这恐怕不是个简单的组织。】
“我们”?对方用了“我们”,而且,他说“在警视厅查了”……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个人能接触到警视厅的内部资料?还是某种黑客手段?
江起心中疑窦更深,但他抓住了对方话语里的一个点——对方似乎也在寻找方向,甚至有点……依赖他的“想法”?他故意引导:
【既然警视厅没有资料,那或许可以从一些非官方渠道……比如,我那些病人里,有没有可能接触到……地下世界的?】
信息发出后,江起紧盯着屏幕,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病人吗?他们都还只是孩子,很难吧,不过……最近是不是有一个什么‘居合道爱好者协会’的会长,预约了你的看诊?听说,他似乎对底下一些灰色组织,有一些接触,而且,他本身在古董刀具收藏界的风评,也不是很干净。】
居合道协会会长?预约?
江起愣了一下,他住院期间,诊所的预约都是小林护士在处理,他并不清楚,这个人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连对方风评不干净这种细节都知道?
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立刻用手机拨通了石田诊疗所前台的电话,铃响几声后,小林护士熟悉的声音传来。
“莫西莫西,这里是石田诊疗所。”
“小林桑,是我,江起。”
“啊!江医生!您好些了吗?”小林护士的声音充满关切。
“好多了,谢谢,抱歉这么晚打扰,我想问一下,最近有没有一位……‘居合道协会’相关人士的预约?”
“居合道?哦!您是说‘日本古武道居合术保存会’的筱原会长吗?他确实在前天打来电话预约,说是右肩旧伤复发,想请您用汉方和针灸调理,我跟他解释了您暂时休养,他就说等您康复后再约时间。江医生,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是有什么问题吗?”小林护士有些疑惑。
“不,没事,只是突然想起来,确认一下,谢谢你了小林桑,我这边很好,不用担心。”江起稳住声音,简单回应几句后挂断了电话。
握着手机,江起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比胸口的枪伤更冷。
短信里说的,是真的。
的确有这么一位筱原会长预约了,而且,按照短信暗示,这个人可能是一条通往“地下世界”的潜在线索。
这个未知号码的发信人,究竟是谁?为什么对他的情况,甚至对他诊所的预约安排都如此了解?那种“我知道的都是你告诉我的”怪异感觉再次浮现。
他重新点开短信界面,对方最后一条信息还停留在那里,他想了想,斟酌着字句回复:
【谢谢你的信息,我会留意,你……究竟是谁?】
这条信息如同石沉大海,再也没有得到回复。
江起不放弃,立刻去查看这个“未知号码”的详情,试图找到任何一点线索。
然而,更让他头皮发麻的事情发生了——短信收件箱里,刚刚那几条来往信息,发送者的号码栏,竟然是空的,不是“未知号码”,而是彻底的空格,仿佛这几条信息是凭空出现在他手机里的。
他迅速查看手机的通话记录和通讯录,一切正常,只有短信这里,出现了无法解释的空白。
是幻觉?高烧后遗症?可刚刚与小林护士的通话,清晰无误地证实了“筱原会长”预约的存在。
江起放下手机,靠在床头,望向窗外。
东京的夜空被都市的光污染染成暗红色,看不到星星,胸口伤处的钝痛清晰地提醒他现实的存在,而手机里那几条没有来源的短信,却像一道幽深的裂隙,在他刚刚决定要主动面对的世界里,撕开了一个更加诡异莫测的维度。
帽子男人(不明监视者),银发杀手(“乌鸦”组织),现在又多了一个能凭空发送信息,知晓内情,语气古怪的“空白号码”……
他原以为自己在迷雾中寻找出路,现在却觉得,自己或许正站在一个更多重的、交织着现实与诡谲的迷宫中央。
那个号码最后说:“我们应该从哪方面着手?”
“我们”……
江起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牵动伤口带来轻微的刺痛,再次睁开时,眼底的困与惊悸被一种锐利所取代。
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
既然线索以这种形式递到了面前,那么,这个“筱原会长”,就值得一见。
被动等待,从来不是他的风格,而现在,似乎有“人”或“什么”,也在推着他,向前走——
作者有话说:又有了一个新点子
第39章
筱原重信,六十二岁,日本古
《在东京当神医的留子日常》 30-40(第16/19页)
武道居合术保存会会长,是东京都内数家古董店和武道用具店的幕后东主,公开形象一直是儒雅的传统武术家和收藏家,但在某些不便言说的圈子里,他的名字偶尔会与“灰色渠道”、“地下拍卖”以及“不太挑剔的客户”联系在一起。
松田阵平调出档案时,只用了一句评价:“这老狐狸,明面上的毛很顺,水下的爪子可不干净。”
让江起心里有了点数,枪伤也在精心的护理和远超常人的恢复力下,以令主治医生惊讶的速度稳定了下来。
一周后,在严格评估和松田黑着脸的警告下,他获准出院,但需要继续在家静养,定期复查,警方会以“保护关键证人”为由,在他公寓对面安排了一个安全的临时住所,并加强了周边的警戒。
出院的第二天下午,江起换上了一身宽松舒适的衣服,遮住了胸口的绷带,在一位便衣的“陪同”下,低调地回到了石田诊疗所。
诊所里弥漫着熟悉的草药香气,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刻意维持的平静。小林护士看到他,眼圈立刻红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不住地说“回来就好”。
石田一郎站在诊疗室门口,目光在江起依然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
回到熟悉的诊疗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江起才有一种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实感,他花了一下午时间,处理堆积,不那么紧急的病历咨询,并接听了几位老患者问候的电话,他的声音平静温和,仿佛只是休息了几天一样。
傍晚,预约的患者都离开了,江起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写着“筱原重信”预约信息的便签,上面有筱原的联系方式和简单的备注:“右肩陈年旧伤,阴雨天疼痛加剧,曾接受西医手术效果不佳,慕名求诊。”
很合理,如果不是那条诡异的空白短信,江起只会把他当作一个有些身份的疑难杂症患者。
他拿起诊所的座机,按照号码拨了过去,铃响几声后,一个低沉而略显沙哑的男声接起:“喂,这里是筱原。”
“筱原会长您好,我是石田诊疗所的江起,抱歉前段时间因故休养,未能及时为您看诊,不知您最近何时方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听不出情绪的笑:“江医生,你的事我听说了,能康复就好,时间嘛……我这边随时可以配合医生你的时间,不过,我这个人喜欢清静,不喜欢太多人打扰,如果可能,能否请江医生移步寒舍?一来我行动略有不便,二来,也有些……特别的收藏,或许医生你会感兴趣。”
特别的收藏?江起心中微动,是客套,还是某种隐晦的暗示?
“当然可以,不知会长府上是……”
“地址我会让人发给诊疗所,明天下午三点,如何?”筱原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久居上位的淡淡威压。
“可以,那我明天下午三点准时拜访。”
挂断电话,江起看着记下的地址——港区一处高级住宅区内的独栋庭院,那里并非权贵最密集的区域,但足够幽静,也足够……昂贵。
他打开电脑,登录了东大医学部图书馆的数据库,又用警方提供的加密账号访问了部分公开的档案库。他没有直接搜索“筱原重信”,而是将范围扩大,输入了“居合道”、“古武道”、“古董刀具收藏”、“关节旧伤手术史”等关键词,并尝试与“灰色拍卖”、“来源不明文物”、“境外资金往来”等模糊关键词进行交叉比对。
大量的信息碎片涌来,需要时间和专业知识去甄别。江起专注地筛选着,利用“系统”赋予的快速阅读和信息归纳能力,试图从浩如烟海的公开报道、学术论文(关于运动损伤)、社会新闻甚至是一些冷门论坛的讨论中,拼凑出关于筱原重信,以及他可能接触的那个“灰色世界”的侧面画像。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键盘敲击和鼠标点击的细微声响,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诊疗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在江起沉静的侧脸上投下专注的轮廓。
同一时间,警视厅爆炸课,松田阵平的临时办公室。
烟雾缭绕,松田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他面前的屏幕上,分列着几个窗口:江起公寓周边的监控分析报告、森川圭一实验室的物证清单、弹道比对结果,以及一份刚刚从公安那边“有限共享”过来的、关于国际非法武器和尖端技术走私网络的加密简报。
他的目光,却久久停留在另一份不起眼的文件上——那是交通部门提供的,在江起遇袭当晚,以他公寓为中心、半径三公里内,所有道路监控拍下的车辆通行记录,数据庞大,技术部门已经用算法筛掉了绝大多数无关车辆,但剩下的仍有数百辆。
松田没有依赖算法,他正用最原始,也最耗神的方法——人工比对时间与轨迹。他的目光像探针一样,扫描着每一条记录的时间、车牌、车型、行驶方向。他在寻找“异常”,一种不符合常规通勤或生活规律的“异常移动”。
突然,他的鼠标停住了。
屏幕上并列着两个不同路口的监控截图,时间相差七分钟,第一张截图里,一辆普通的白色丰田厢式货车,在距离江起公寓两个街区外的路口等红灯。
第二张截图,同一个路口相反方向,七分钟后,同一辆车再次出现,驶向另一个街区。
这本身不奇怪,可能是送货、绕路。
但松田调出了这辆车前后一个小时的轨迹碎片(很多路段没有监控),发现它在那晚的活动范围,恰好以一个松散的环形,将江起公寓所在的区域圈在了里面,而且在江起遇袭前后约半小时,这辆车消失在了监控最稀疏的片区,那里靠近旧仓库区,有很多小路。
更重要的是,松田放大了第一张截图中驾驶座的照片,虽然像素不高,但驾驶者似乎戴着帽子,低着头,而副驾驶的位置上,放着一个黑色、长方形的硬壳箱子,规格很像某些精密仪器或武器的携行箱。
他立刻将车牌号输入系统查询。结果很快出来:车牌属于一家已经注销半年的小型物流公司,原车应该已经报废,□□。
松田立刻抓起内部电话:“高木!帮我查一辆车,车牌是[报出车牌],白色丰田海狮,疑似套牌,重点查它最后消失的片区,以及……查一下那个区域,最近半年有没有报告过车辆失窃,特别是同型号的!”
他有种直觉,这辆幽灵般的白色海狮,或许与那晚除了银发杀手之外的、某个“旁观者”或“接应者”有关,也许,就是某些人的交通工具。
翌日下午两点五十,江起准时抵达了筱原宅邸。
这是一座典型的和风现代结合的建筑,外表低调,庭院深深,一位穿着传统服饰、举止一丝不苟的老管家将他引入宅内。
穿过精心布置的枯山水庭院,来到一间宽阔的、铺着榻榻米的茶室,室内光线柔和,墙上挂着古字画,博古架上陈列着一些陶瓷和漆器,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
筱原重信已经跪坐在茶室主位等候。他身材清瘦,穿着深灰色的和服,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面容矍铄,眼神平静,看不出明显的病容。
唯有在江起进屋,他试图欠身表示欢迎时,右肩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眉心微蹙。
“江医
《在东京当神医的留子日常》 30-40(第17/19页)
生,欢迎,请坐。”筱原的声音比电话里更显温和,抬手示意。
“打扰了,筱原会长。”江起在客位坐下,目光自然地扫过对方,筱原的坐姿很正,但重心明显偏向左侧,右臂的摆放也显得不太自然,似乎在避免某些角度的活动。
简单的寒暄和奉茶过后,江起直接切入主题:“筱原会长,在为您检查之前,能否先详细描述一下右肩不适的情况?何时开始,因何而起,具体的痛点和受限的动作?”
筱原放下茶杯,缓缓道:“是很多年前的老伤了,年轻时练习居合,过于执着于某些发力技巧,又遇上意外冲撞,伤了肩关节。这些年时好时坏,做过手术,也试过各种疗法,阴雨天或劳累后尤其难熬,具体的痛点……在这里。”他用左手点了点自己右肩前侧偏下的位置,“手臂向后伸展,或者提重物时,会有刺痛和无力感。”
江起一边听,一边仔细观察着筱原说话时的细微表情和肢体语言,提到“意外冲撞”时,他的眼神有瞬间的飘忽,不像是回忆普通的训练受伤。
而且,他描述的痛点位置和症状,更接近孟肱关节前下方不稳定和可能的盂唇损伤,这在有长期、高强度过头挥剑动作的武者中并不少见,但结合他含糊的受伤原因……
“我明白了,请允许我为您检查一下。”江起起身,走到筱原身侧。
触诊,活动度测试,肌力检查,以及几个针对性的特殊试验。
江起的指尖沉稳而精准,感受着对方肩部肌肉的张力、关节的稳定性和活动时的细微摩擦与痛点。筱原非常配合,但江起能感觉到,在他进行某些可能会引发剧痛或明显不稳的检查动作时,筱原的身体有瞬间、本能的防御性紧绷,那不仅仅是出于疼痛,更像是一种对自身弱点暴露的警惕。
“会长您的肩关节,前方关节囊有些松弛,盂唇区域可能有陈旧性损伤,周围肌肉,特别是肩袖肌群,存在明显的代偿性紧张和力量不平衡,这确实是长期劳损加上旧伤未彻底修复的结果。”江起结束检查,回到座位,给出了初步判断。
“江医生果然名不虚传,一下就说中了要害。”筱原轻轻活动了一下右肩,表情看不出是赞许还是其他,“那么,以你之见,该如何调理?”
“针灸松解紧张肌群,促进局部气血循环。配合汉方内服外敷,强筋健骨,祛风散寒,但最重要的是,您需要调整发力习惯,并进行针对性的康复训练,增强关节稳定性,否则,任何治疗都只能缓解一时。”江起给出了标准而严谨的建议。
“很专业的建议。”筱原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回应治疗安排,而是话锋一转,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博古架上的一把装在古朴刀架上的短刀,“说起来,江医生年纪轻轻,医术如此了得,不知师承何处?尤其是对这针灸和汉方的运用,思路似乎与常见的学院派有所不同,倒让我想起一些……更古老的传承。”
来了,江起心中一凛,对方果然不只想看病。
“家学渊源,又在东大和石田老师门下学习,博采众长而已,谈不上特殊传承。”江起谦逊地回应,滴水不漏。
“博采众长……说得好。”筱原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这世间有用的东西,往往藏在各种不起眼的角落,需要有心人去‘采’。就像我收藏的这些物件,”他指了指周围的陈设,“有些来自拍卖会,有些来自私人,有些……甚至来历成谜,但重要的是,它们是否有‘价值’,是否能为有心人所用。”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江起身上,语气放缓,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江医生是聪明人,应该明白,在这个城市,有些水,比看起来要深得多,有时候,知道得太多,或者拥有一些……特别的能力,未必是福气,反而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危险。”
这是在敲打,还是警告?亦或是……试探?
江起迎着他的目光,脸色平静无波:“会长说的是,不过医生本分,无非治病救人,至于水深水浅,若不涉水,自然不知。”
“若不涉水,自然不知……”筱原玩味地重复了一遍,忽然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罢了,今天请江医生来,主要是为这肩伤。其他的,算是老朽多嘴了。治疗的事,就按江医生说的办。我会让管家与你预约具体时间。”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江起从善如流地起身:“好的,那我先拟一个初步方案,再与您沟通。,今天就不多打扰了。”
管家恭敬地将江起送出宅邸,坐进警方安排的车里,江起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湿,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高度精神集中,和对抗那种无形压力的消耗。
筱原重信,绝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伤病员,他话里话外的机锋,对“传承”和“价值”的暗示,以及那看似随意实则刻意的“水深”警告,都表明他不仅知道江起卷入了麻烦,甚至可能对“乌鸦”或类似的存在有所耳闻,或者……有所接触。
他最后的态度转变也很有意思,从试探和隐隐的威胁,到突然打住,回归“看病”主题,是因为从江起这里没试探出更多?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决定暂时观望?
以及,那把被他目光扫过的短刀……江起回忆着它的样式,并非日本本土常见的形制,反而有些类似古代中亚或波斯一带的产物,一个以保存日本古武道为任的会长,收藏这样一把异国刀具,是单纯的爱好,还是别有深意?
线索似乎又多了一条,但每一条都指向更深的迷雾。
车子平稳地驶向临时住所,江起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筱原的话,以及那空白短信的提示。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无声,那个神秘的“空白号码”,自从那晚之后,再没有出现,它究竟是什么?是某种高科技的信息伪装?还是更难以理解的存在?它引导自己接触筱原,目的又是什么?
究竟还有哪些事是他不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耽误了一点时间
第40章
日子在伤口愈合的钝痛,东大繁重的课业中,被切割成忙碌的碎片。
临到期末,江起现在优先身份是东京大学医学部的学生,所以只能穿梭在医学部古老的砖石建筑与现代化病栋之间,笔记本上除了颅神经解剖图谱和药代动力学公式,偶尔也会无意识地勾勒出几个分子结构式——属于森川圭一报告中那些令人不安的神经肽类似物。
课堂、图书馆、实验室、病院见习。
他强迫自己沉浸在“学生”的角色里,用繁重的医学知识填满思维的每一处空隙,以对抗那种如影随形,被无形目光窥视的寒意,以及更深处,对自身“异常”的隐忧。
只有傍晚踏入石田诊疗所,嗅到熟悉的、混合了艾草与当归气息的空气时,他才能短暂地卸下“学生江起”的壳,找回“医生江起”的锚点。
这天下午,是神经外科的临床案例分析高阶课。
阴沉的天空将光线滤成灰白色,透过高大的拱窗,洒在阶梯教室深色的木质桌椅上面,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旧书的混合气味。
主讲的是系里德高望重的秋山孝之教授,一位头发银白,眼神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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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手术刀的老派医者,他正在分析一例复杂的臂丛神经损伤术后功能重建失败案例,幻灯片上展示着精细的术野照片和肌电图波形。
“……所以,神经吻合的精度,只是第一步。术后粘连、血供、以及患者自身的神经再生潜力,才是决定最终功能恢复程度的关键,尤其是在这种陈旧性、二次损伤的病例中。”秋山教授的声音平稳而富有穿透力,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或专注或沉思的面孔,在江起身上略微停顿了半秒。
课程在密集的提问与讨论中结束。
学生们收拾书本,三三两两地离开。江起正准备将笔记本电脑收进背包,秋山教授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江君,稍等一下,跟我来办公室。”
周围几个同学投来或好奇或了然的目光,江起在系里本就因学业出众和“石田诊疗所神医弟子”的名声而备受关注,近期请假又隐约与某个案件牵连的传言,更让他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焦点。
他面色平静地应了一声,拎起背包,穿过逐渐空旷的教室,跟上教授略显迟缓但依旧稳健的步伐。
教授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房间不大,塞满了顶到天花板的书架,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陈年咖啡和淡淡樟脑丸的混合气味。
秋山教授示意江起在对面那张皮面有些龟裂的旧扶手椅上坐下,自己则绕过堆满文献和模型的书桌,沉吟了片刻,从锁着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江君,”秋山教授没有立刻打开档案,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透过老花镜片,带着一种沉重的审视,“我知道你最近经历了很多,学业、诊所,还有……外界的一些麻烦,按理说,我不该在这个时候,再用别的事打扰你。”
江起微微颔首,没有接话,等待教授的下文。
“但是,有个人,我思考再三,还是觉得应该介绍你认识一下,或许,也只有你现在的能力和视角,能给他一点不一样的评估。”秋山教授叹了口气,抽出档案里的文件,推向江起。“风户京介,三十四岁,四年前,是东大附属医院外科,不,是整个东京外科界都公认的、十年一遇的天才,手法稳、准、快,解剖结构烂熟于心,对手术有种近乎艺术家的直觉和掌控力,我们都认为,他迟早会站到日本显微外科的顶峰。”
江起接过那份病历复印件和几张泛黄的手术照片。
照片上的年轻医生穿着手术衣,无影灯下的眼神专注而自信,握着器械的手指修长稳定,病历上的诊断却冰冷刺眼:“左手腕掌侧尺侧腕屈肌、尺侧腕伸肌及部分指浅屈肌腱联合撕裂伤,伴尺神经深支不完全性断裂。致伤物:手术刀(污染),致伤原因:术中意外(争议)。”
“一次胸外手术,他是三助,主刀是当时另一个锋芒正盛的家伙,仁野保。”秋山教授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的怒气与遗憾,“手术中发生器械碰撞,仁野保手里的手术刀,划过了风户的左腕,位置、深度、角度……巧合得令人难以置信,风户的手,就这么毁了。虽然经过紧急修复,保住了基本功能,但外科医生最依赖,那微米级的稳定性和精妙触感,再也没有回来。”
江起仔细阅读着后续的治疗记录和康复评估,手术本身堪称完美,但神经和肌腱的损伤太过严重,且位置关键,术后的康复漫长而痛苦,效果却有限。
持续的麻木、无力、精细动作失控、肌肉萎缩……对于一个将双手视为生命的外科天才而言,这无异于凌迟。
“后来呢?”
“后来?”秋山教授苦笑,“仁野保坚称是意外,但手术室里的流言从未停息,风户性情大变,消沉,偏执,他无法再拿手术刀,又不甘心离开医学界,最后转去了心疗科,在米花药师野医院谋了个职位,但也只是活着罢了,他试过所有能想到的方法,国内的,国外的,正规的,偏门的……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希望却一次次破灭。”
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前几天,他来找我,喝得半醉,他说他听说我们系里有个中国留学生,用汉方和针灸,治好了几个西医束手无策的神经损伤病人,其中甚至包括幸村家的公子,他求我,无论如何,给他一个机会,哪怕只是让手不再每夜抽痛,让他能睡个整觉也好。”
秋山教授重新戴上眼镜,目光直直看向江起:“江君,我知道你的本事,不止在课堂上,我也知道,你现在自身难保,卷入的麻烦恐怕比风户的手伤要复杂危险得多,我本不想开这个口。但是……作为一个老师,我实在没法看着曾经最耀眼的学生,就这么在黑暗里烂掉,哪怕只是一点光,哪怕只是告诉他‘到此为止了’,给他个痛快,也好过现在这样不死不活地吊着。”
他将一张写着联系方式和工作地址的便签,轻轻推到档案上。“见不见他,治不治,怎么治,全由你决定,我只负责传递这个请求。不要有压力,就算你拒绝,我也完全理解。”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校园钟声,和旧空调低沉的嗡鸣。
江起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风户京介曾经意气风发的脸上,又移到那张写着绝望诊断的病历纸,最后停留在便签略显潦草的字迹上。
一个被同僚摧毁了职业生涯和人生希望的天才医生,一个在漫长绝望中挣扎,抓住任何一根稻草都不肯放手的偏执灵魂,他的经历,他的痛苦,他此刻寻求“非常规医疗”的举动,都充满了悲剧性和合理性。
这不仅仅是一个病例,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被残酷命运碾压后留下、布满裂痕的残骸。
而“仁野保”这个名字,与“手术刀”、“争议”、“天才陨落”联系在一起,本身就散发着痛苦的气息。
“我明白了,教授。”江起收起便签,声音平稳,“我会联系风户医生,至少为他做一次详细的评估,但我必须事先说明,他的损伤是陈旧性的,神经再生本身是世界性难题。我能做的,最多是基于中医理论,尝试改善症状、提高部分功能、延缓萎缩,不可能让他恢复到可以重新执掌手术刀的程度,这一点,必须让他有清醒的认识。”
秋山教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中流露出感激和如释重负:“这样就够了,江君,谢谢你。对他而言,或许有人能认真对待他的伤,认真给出一个‘可能’或‘不能’的答案,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治疗了。”
两天后的傍晚,石田诊疗所弥漫着淡淡的艾灸余味。
预约的患者都已离开,小林护士在做最后的整理。
江起在诊疗室里,重新细读了风户京介的全部病历资料,并在笔记本上勾勒出可能用到的针灸取穴思路和方剂配伍方向,治疗这样的陈年旧伤,如同在干涸板结的土地上试图重新引水,需通补兼施,耐心至极。
门被轻轻敲响,小林护士引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风户京介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
原本可能英俊的面容被长期的失眠、焦虑和或许存在的酒精侵蚀,刻上了深深的纹路,头发有些蓬乱,西装不算脏,但皱巴巴的,透着一股疏于打理的颓丧。
他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曾经在手术照片里如星辰般闪亮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浑浊的阴翳,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不肯熄灭的微弱火焰,左手习惯性地缩在袖口里,右手则紧紧抓着一个陈旧的公文包,指节泛白。
《在东京当神医的留子日常》 30-40(第19/19页)
“您、您好,江医生,我是风户,风户京介,打扰了。”——
作者有话说:可能会改成一天两章,不太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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