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漪看见树林里一只狐狸的身影,立即取箭搭弓,待拉好弓后,正要射出,发现那只狐狸有些年老体衰。清漪于是慢慢松了手,“葇兮,你来。”
“啊?”
清漪抓过葇兮的手,放在弓把上,引导葇兮将弓拉满,然后松开了手,“葇兮,若你能猎到这只狐狸,便祝你心想事成。”清漪最近见葇兮心事重重,既然葇兮不说,清漪也就不主动问,免得葇兮忧心,眼下只能用这种方式给她助阵。
“放手!”清漪指挥道。
葇兮一松手,箭矢射入了狐狸的腹部。葇兮注意到狐狸身旁有个不起眼的陷阱,用厚厚的落叶盖住了。“你毛手毛脚的,我怕你踩了那个陷阱,我去捡!”
清漪顺着葇兮指的方向,看见了那堆枯叶,“多亏你眼神好,若是我这样粗心大意的,没准真会跌进去踩到兽夹。”
葇兮凭着一股蛮力纵身跃下马,双脚离地面太高,她腿力不足,发力也不当,一时扭伤了筋骨,疼地摔倒在地。清漪翻身下马将她扶起。
“清漪,我又给你添麻烦了。你对我真好,倘若你是男子,我便不用愁嫁人的事了。”
“你心肠好,温柔懂事,知书识礼,又耳聪目明,那个陷阱你若不说,我断然是看不出来的,我倒是想,不知什么样的男子才配得上你。”
葇兮在心中叹了口气,心知缘分都是容貌决定的,不由得有些愁绪。这时,她双脚的疼痛已经缓解了不少,于是去捡回了那只狐狸。
二人又在林子里兜转,过了一个时辰,已觉得有些体力不支,故而返程往帐篷走去。除了方才的狐狸,又猎获了一只獐,两只兔子,还有一只斑鸠。
扎营处,已支好了三十来个烧烤架,按府邸和人头分。清漪和葇兮将猎物放下,有家丁取去猎杀切块,以备烤肉用。宫人们还准备了些果馔和点心分给众人。葇兮略微扫了一眼四周,不见赵文化,又不敢抬眼到处找寻,只好问清漪,“赵四官人回来了没?”
清漪四处看了看,摇了摇头,“许是还没回来,许是在帐篷里。应该没那么快,他们男人体力好,估摸着得多跑一阵。”
四下里忙碌了一阵,一切皆已妥当,林子里顿时飘满了肉香。只等官家发话,众人便可用餐。
又过了一个时辰,已接近未时,葇兮还是没看见赵文化。猎场人本就少,赵文化鲜衣怒马,并不难找。
众人正翘首以待,等着皇上一声号令,便可大朵快颐。
清漪端起一盘葇兮烤好的肉,“走,咱俩去给官家请安。”葇兮的厨艺一向好,烤出来的肉,外焦里嫩,色泽金黄,让人垂涎欲滴。
几名侍卫把手在赵匡胤的帐篷入口处,一人进得帐内通报,得到传唤,清漪方才与葇兮进入。只见一行人跪在地,赵匡胤又急又怒。见了清漪来,忙问道:“你们两个,见到过文化没?”
李公公面带忧色,“四官人一直不见人影,已经有二十来人分头去找了,仍无所获。他的马竟自己跑回来了。”
二人摇摇头。葇兮面带焦色,清漪将烤肉递给一旁侍女,“清漪愿去找寻文化兄。”
赵匡胤默默点了头。
二人出了帐篷,往马厩走去,清漪问道,“你说文化兄是迷路了还是跌进陷阱了?还是故意躲在树上让官家着急?”
“那么多人没找到,许是跌进陷阱了,清漪,我们分头找,多一分希望。”
清漪朝葇兮点点头,“你小心点。”
“我骑马问题不大,倒是你,注意点脚下。”
李公公执了拂尘一挥吩咐众人道:“官家有令,众卿可自行用餐。”
众人相顾而视了片刻,便低头忙碌起来。
葇兮与清漪顺着文化走过的道一路追来,待到了分叉口,二人相顾无言,默契地分道扬镳。
葇兮一边小心地打量着周遭的地形,一边低头找寻四处的马蹄印,一边留心两旁的树枝是否有文化身上的衣服碎块。不一会儿,又到了分岔路口,葇兮看了看两条路,选了一条稍微狭窄的路,大路多半一有人找过。前行了一会,又遇到一个路口,葇兮小心地下了马,拍了拍马脑袋,“马儿马儿,今日你一定要助我找到赵四官人,你快告诉我,走哪条道?”
那马儿头偏向右边吃了几口树叶,葇兮打定主意听上天的安排,牵着马朝右边走去。忽见前边一团白色绢袍,葇兮大喜过望,快步走去,见赵文化身子歪躺在地上,头发散落一地,再看他的脸,已经有些发青,葇兮伸手去摸了摸他的额头,又叹了叹他的鼻息,扯开嗓子喊道:“快来人啊,赵四官人在此!”
葇兮掐了掐文化的人中,见他没有任何反应,深知他已经晕过去了。便撩开他的衣物检查伤口,只见他的左脚小腿处,有一团血迹,伤口上面绑着他的发带,伤口处的血迹有些发黑,心知不妙。葇兮急得哭了起来,又喊了两嗓子,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
葇兮担心他的左脚失血坏死,忙抖抖索索解开绑带,将嘴唇贴上去使劲地吮吸,吐出了几口黑血之后,见伤口处的血液已然发红。便试图将他抱上马,却怎么也抱不动分毫。她从文化的箭筒里拿了一支箭,使劲平生力气朝马腿扎去,那马受了惊,拼命往外跑去。葇兮站起来,往四下里看了看,并没找到半边莲之类的解毒/药草。一阵忙下来,葇兮有些体力不支,知道自己也不慎吸入了毒血,眼看就要晕过去。葇兮鼓起勇气,将文化扶起来靠着树,自己朝他怀里一躺,感受到宽大的臂膀带来的安全感,顿时觉得幸福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64、此生无憾…
晴曦殿。
葇兮醒来的时候,已是躺在床上,她揉了揉昏昏沉沉的脑袋,浑身躺得又酸又痛,她摇了摇趴在床边的清漪。
清漪见葇兮醒来,自是欣喜万分,大喊了一声:“葇兮!”
不过须臾,赵匡胤便来到晴曦殿。
葇兮挣扎着起身行礼,赵匡胤让清漪先出了门去。
“江家娘子,多谢你救了我四弟!”
葇兮的双眼轻微而缓慢地眨了一下,随即轻笑,“这是民女应该做的。”
“江家娘子,四官人所中之毒,乃长吻蝮蛇,此蛇剧毒无比,你为四官人吸毒血时,不慎伤及脏器,恐年岁难永。”李太医道。
葇兮头中一片嗡嗡巨响,“四官人如何了?”
“四官人伤在腿脚上,又因及时绑了系带,暂时无碍。”
“葇兮还有多少时日?”
“好生将养,可保十年无虞。”
赵匡胤道:“传令下去,用最好的药给江家娘子将养!”
葇兮屈身道谢:“葇兮谢过官家!
《湘楚双钗》 第23章 母女重逢 (6)(第6/9页)
”
“你救我四弟有功,可想要什么赏赐?”
默了片刻,葇兮开口道:“愿得一宅院,陪母度余年。”
“你对我四弟显见得有情有义,不如以后就跟着我四弟。”赵匡胤试探地问道,心中并无多少诚意,即便这江葇兮一口答应,他也有办法不留痕迹地收回此话。
“官家厚爱,本不应辞,只是葇兮对四官人并无情意。”
“那你为何救他?”
“让官家见笑,葇兮自小穷怕了,料想四官人非富即贵,若救之有功,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赵匡胤走后,葇兮又躺到床上,放下幔帐,对屋内的侍女道:“无事莫要叨扰。”
她虽闭着眼,却有无数行泪珠滑落,湿了枕巾。
十年,够了。
赵文化前来探病时,葇兮平静地如一滩湖水。
连日来,她身子虚浮地厉害,没想到蝮蛇竟然这么厉害。
“可好些了?”
“区区蛇毒而已,并无大碍,你看我如今气色红润,便知已无事。不知官人的腿伤是否痊愈了?”
“多亏你救治及时,我毫发无损。”
赵文化的眼里多了些怜爱的神色,葇兮撞见之时,赶紧躲闪开来。
清漪的婚事渐近,葇兮隔日便去白塘村料理她的冬瓜。还有十年,她该何去何从?是留在这汴京城顾影自怜,还是去蜀地、汉中、江南、鹭岛,去寻访心上人昔日的足迹,抑或是远走她乡,不让阿娘知道自己年寿难永。
清漪大婚这日,莒国公府的冬瓜吸引了宾客的目光,大家都在谈论着这带着喜庆花纹和吉利祝福语的冬瓜。
葇兮目送新娘子上了花轿。
官家赐的宅子宽敞明亮,奉氏眉眼里藏不住笑意。葇兮将奉氏安顿好之后,自己又去了白塘村。
她每日都会去那口白塘边。
直到有一天,葇兮正蹲在塘边看水中的倒影时,忽然,自己身后多了一人,那影子太过于熟悉,葇兮缓缓往前移动,伸出左手想去抚摸水中的倒影,却怕弄得波纹縠皱,于是调整好位置,使得自己与那影子并肩相靠,苦笑道:“原来,那条蝮蛇那么毒,竟让我出现了幻影。只是不知……他怎么样了。”
“我在这里。”文化说罢,盘腿坐在葇兮身侧。
葇兮匆匆掩饰好脸上的慌张,“好久不见!”
“真是叫我好找!”文化看着日渐消瘦的葇兮,有些心疼地抚上她的面颊,葇兮并未躲闪开。她在风中站了许久,脸早已是冰冰凉凉,不过须臾,文化便感觉到葇兮脸颊上传来的热度。
“跟我回去,葇兮。”
葇兮看到文化眼中的柔情,心中早已泛起一片旖旎,大有得偿所愿此生无憾之感,她淡淡地回道:“不!”
文化闻言,一言不发地陪葇兮坐着。秋日的风吹来,塘面涟漪阵阵。
约莫过了一刻,文化道:“起来活动下筋骨,不然会抽筋的。”
葇兮回道:“四官人请回,莫要叨扰葇兮清修。”
“你不走,我便留在这里陪你。”
葇兮正色道:“我并非欲拒还迎,也并非欲擒故纵,我只是想请你离开。”
“我看得出来,你对我有情意,为何要拒我于千里之外?”
葇兮抬眼正视文化,冷冷说道:“四官人会错意了,葇兮自小没见过大世面,见了什么生人都会怯生。”
“若果真如此,为何你会出现在这?”
“未遇到你之前,我便时常和清漪来此处玩耍,如今我故地重游,追忆与清漪的点点滴滴,又与四官人何干?”
赵文化不再废话,伸手点了葇兮的穴道,将其横抱起来,走至身后的马,将葇兮放在马背上。
“谁叫我是当今圣上的四弟呢,我想娶谁,谁就得嫁!即日起,你便是我幽簧的女主人。”
文化骑马大摇大摆地路过长安街。
葇兮对路人的侧目视而不见,只是面无表情地感受着身后之人结实的臂膀和温暖的怀抱。
文化抱着葇兮进了房间,替她解开穴道。
葇兮仍旧面无表情,倒是文化好奇地问道:“你怎么这个反应?”
“你是希望看见我跑么?我一介女流,哪里跑得过你?还不如省点力气。”
“明日我去江府提亲。”
葇兮淡淡笑道:“四官人请自便。”
“我想知道,为何?”
“四官人好生善良,为报恩不惜以身相许,可惜葇兮并不愿意承这份情。”
“怎么就是报恩了呢?我初见你时,便觉得你与众有别,后来几番相处,顿觉你是人生知己,我打心眼里爱惜你。”
“这番话,你对清漪也说过。”
“真是冤枉,我只当洞庭郡主志同道合,可惜郡主已不在京中,不然可找她来对质。”
“什么?清漪离了京?”清漪婚后不过十天,葇兮显然不敢相信。
“是啊,官家将苏官人调离京城,封剑南节度使,郡主回门第二日,便前往成都去了。”
“真是奇怪,清漪离京不与我说,这是为何?”
“你们女人的想法,我也猜不透,清漪也未曾与我告别。”
当下,二人再无言语。文化找了稳妥的心腹将葇兮送回了江宅,也就是赵匡胤新赐的庭院。
65、凤仪公主…
月前,一行披红挂彩车队的车队出了汴京城,一路往西北方向驶去。赵匡胤独自一人站在城墙边上,看着转动的车轮,面上有些难以言喻的苦楚。
北汉国朝都晋阳城外的界碑处,早有迎亲的队伍候在路旁。
“臣苗泽圃恭迎大宋凤仪公主大驾!”待得车队靠近,北汉的迎亲官朝轿内喊道。
“辛苦了,苗大人!”沉默片刻后,轿帘内的凤仪公主终于徐徐开口,声音柔缓而略带紧张。
“天色渐晚,请凤仪宫主屈驾,前往龙城驿馆暂作歇息。”
“有劳苗大人带路!”仍是有气无力的声音。
龙城驿馆乃北汉国国都的皇家驿馆,众人遂起程前往。今晚暂住一宿,待得明日,大宋的送亲使臣便可回朝。
轿子落定,凤仪公主一身大红色喜袍在宫人的搀扶下缓缓下轿,她头上戴着大红色头巾,长长的镂金流苏垂落在胸前,遮住了整张脸。
众人被安排下去歇息。初冬的夜色凉如水,凤仪公主站在窗前,看着夜色发呆。即便遮住了脸,她的落寞还是破巾而出。她摘下头上的发簪,明日,且看那北汉皇帝刘钧如何安置自己,如若他不近女色,那就再议。如若他强行要霸占自己,凤仪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发簪,以自己的本事,就算侥幸杀得了刘钧,也未必能逃出皇宫重围。而且杀了皇帝又有何好处,白白便宜了赵匡胤,倒不如血溅当场,让刘钧记恨他,最好能挑起两国战争,也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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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死得其所。想自己一生待人宽厚坦诚,不曾想如今落得如此下场,如此想来,当个好人又有何益处,取悦了别人,害了自己。或许自己的坦诚在别人眼里,只当是看了笑话。
忽然,门外响起一阵喧闹之声,划破了夜间的沉静。凤仪公主闻声,并不回头。不过片刻,她的门便被人打开,众人拥进了一个华贵的妇人。
“明妃娘娘,请自便。”宫人说罢,便告退了,只留了那位华贵的夫人并她身旁的侍女。
那位侍女一把掀下凤仪公主的面巾,只见她满脸的委屈隐忍,正可怜巴巴地望向明妃。明妃打量了她一眼,“果真是人间尤物,真是漂亮!大宋皇帝竟舍得送这样的美人来,可惜了,这副长相是个短命的!”说罢,便轻薄地靠近,伸手去捏凤仪公主的下巴。
还不等明妃得逞,凤仪公主左手一刹那间便锁住她的咽喉,用力一捏,“屎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倒要看看谁是短命的!”
明妃和侍女吓得哭喊起来,大宋的送亲使臣此刻正在房间昏昏大睡,丝毫不知外面发生的事情。北汉的宫人和执刀的侍卫闻声闯入,“大胆细作,还不放开明妃!”侍卫虽然想上前制住细作,但看见明妃挣扎害怕的神情,便知这细作有几分本事,于是犹豫着不敢近前,怕细作一怒之下伤了明妃——北汉国最尊贵的女人。
凤仪公主右手弹指而出,簪子刺入身前一名侍卫的小腹中,那侍卫痛得大声惊呼,随即倒在地上挣扎着。众人见他的惨状,更是不敢胡来。
凤仪宫主慢悠悠地道:“我好几日没吃饭了,除了伺候你们明妃娘娘的力气,再无余力跟你们纠缠,识相的赶紧滚开!”
众人忙退到两旁,让出中间一条道。凤仪公主押着明妃走出驿馆外,此时,明妃的马车正停在门口。
“把那马给我牵来!”凤仪公主眉不蹙而愁,目不眦而怒。
众人生怕明妃有什么闪失,只得照做。凤仪公主和明妃上了马,正欲策马而去,忽又朝那宫人说道:“拿一屉笼饼来,别使诈,我吃什么你们明妃就吃什么。”
宫人只好呈上笼饼,凤仪公主接过,“只要你们敢追,我就敢掐死她。”说罢,一蹬马便朝夜色中走去。
北方的初冬寒风凛冽,明妃何时受过这样的苦,哭哭啼啼哀求道:“女侠,饶命啊!”
“我饶你命,谁来饶我?你还是安生点的好!”凤仪公主右手驾马,左手擒着明妃的脖子,她饿得有些体力不支,忙腾出右手拿了个笼饼塞到嘴里。
“你杀了我,你们大宋皇帝不会放过你的。”
“蠢货,他如果要放过我,岂会让我来和亲!”凤仪公主言辞之间充满了愤怒,伸手撕去身上的红裳丢在路边,明妃这才听出来眼前的女子根本不想来和亲。
凤仪公主细听不远处有马的嘶鸣之声,便调转缰绳,朝那处走去。见一处民舍外的马槽里有几匹马。当下顾不得其他,伸手点了明妃的穴道,赶紧去牵了匹马来,使劲一蹬明妃的马,疼得那马扬蹄而去。又轻轻一跃,拿了两件屋檐下晾晒的衣物,胡乱穿在身上。
明妃被强行扔到偷来的马上,屁股上传来的疼痛让她几欲崩溃。又不敢大喊求救,生怕这位和亲的女侠出手之间要置自己于死地,只得再寻良机。
不知过了多久,明妃再次有气无力地哀求道:“女侠,我已知错,既然你不想来和亲,请看在我帮你摆脱困境的份上,放我一条生路。”
凤仪公主一听,唾骂道:“蠢货说的话,简直惊人地相似!”想起前尘往事来,凤仪更觉得心烦。这一路和亲,她想起近年来接触到的人和事,又想起如今的遭遇,虽不知其中曲折,却早已觉得人心隔肚皮。倘若葇兮或者凤时在侧,想来应该能帮自己疏导一二。
一路寒风呼啸,又是深更半夜,明妃何时受过这种苦头,当下啼哭起来,凤仪有些不耐烦,心想,自己平素里就是太软弱可欺太善良了些,如今才会遭人暗算。借着月色看见前面有一片池塘,当下拎起明妃往空中一抛,再飞起一脚往池心一踹,不过终究还是收回了一成力气,明妃大半个身子落在岸上。
一路上,凤仪紧赶慢赶。路边的树叶光秃秃的,几天之内全部掉光,到处一片萧索,再也没有一丝绿意。和亲路上一直待在轿子内,竟不知这北国的地势如此平坦,简直是一马平川。凤仪苦笑了下,自己如今落得这般田地,竟还有心思看沿途风景,当下策马往东南而去。
几天之后,路过磁州武安,这是太行山脚下的一处郡县,倒也有山有水。凤仪连日奔波有些疲累,又因满目凋零的北国风光而感伤,眼下见此处风光不与晋阳同,便牵着马信步而行。心想,自己离京这么久,可有人前来相寻?
正在思忖间,见前边有擂鼓之声,凑上前一看,见是有人在表演杂剧。正觉得没趣,忽然有一花白胡子的老叟拉住自己,“小娘子,这是俺们新排的曲目,今儿是头一回演出,不要钱,恳请小娘子赏脸一看。”
凤仪一向没主意,此刻又不急着赶路,便任由那老叟拉到戏台子前,听台上的人咿咿呀呀地唱着。
“赵大郎,俺爹娘失散无音信,奴被劫持陷绝境,幸遇壮士来至此,救奴脱身见光明。救命之恩滴水报,清娘孤身无金银。愿以妾身许恩人,朝朝暮暮报恩情……”
“清娘容禀:我为兄来奴为妹,义结金兰手足情。妹与亲人早团聚,兄可投身赴边陲……”
凤仪听着唱词,忽然间杏眼圆睁,瞪着台上二人,激动地站起身来。
老叟见状,不明所以,热忱地问道:“小娘子,你可听得懂这曲目?”
“这说的可是当今官家登基前,被一年轻娘子救下,然后意欲以身相许报恩?”
“正是!娘子真是冰雪聪明,才听了几句,就猜出这赵大郎乃当今官家。当今官家可是个大好人,年轻有为。路见不平拔刀助,强盗窝里救清娘。清娘意以身相许,仗义官家不挟恩。这首曲目可是根据真实故事改编而来。”
“敢问是何人改编?”
“是我徒弟,他娘曾在汴京城宰相府当差,是他娘讲给他听的故事。”
“胡扯!”凤仪一声怒骂,轻轻运气飞上戏台,一脚踢翻一个。这小小市镇,乡民们何曾见过身手不凡的练家子,一个个吓得不敢乱动。凤仪见躲在角落里的“赵匡胤”和“清娘”,一手揪住一个,略一迟疑,最后还是分离摔下抬去,“你们这些蠢货,去死!”
凤仪一看台下人数众多,到底功夫不到家,担心惊动了官府,到时候铁定架不住一大群捕快,当下提身飞到马上,快速解了缰绳策马而去。
66、锦城决绝…
凤仪策马来到汴京城郊时,远远地望着城门忽然止了步。心想,那皇帝老儿既然这么无情,不仅毁了自己良缘,更偷梁换柱让自己前去和亲,让人何等心寒。他既然有野心统一天下,将来兵戎相见时,置自己于何地?
眼下若冒然前去质问,搞不好小命都丢了。也是,如若自己现身众人前,他又有何颜面直面当年救命恩情?
当年他对自己一番慷慨陈词,使得自己对他的崇拜犹如巍峨泰山,滔滔江水,如今看来,却不过如此。篡位保旧臣,无非收买人心,夺旧友天下,分明心险恶
《湘楚双钗》 第23章 母女重逢 (6)(第8/9页)
。对,篡位了就是篡位了,哪来那么多道理,搞不好周世宗英年早逝就有他的一份!
想到此处,凤仪用纱巾蒙了面,拉住几个过往行人问莒国公府苏大郎,有人说,那苏大郎刚拜了堂,就被封了剑南节度使,婚后便匆匆离京上任去了。
凤仪想到京城的义父,也不知义父是否知道自己被调包了。又不敢京城去问,犹豫再三,只好调转了马头,往西南方向而去。
一路上风雪交加,车马极慢,凤仪心急如焚,日夜兼程,终于病倒在秦岭腹地。被当地的人收留了一番,养了几个月,身体渐好时,已是第二年入夏。
才入锦城时,莒国公府的正贤认出了凤时,他一时喜上眉梢上前问安,瞬间又浮起不安的神情。凤时经过这番变故,已然将这番变化看在眼里,心中隐约猜出了几分,却又抱着一丝侥幸,随正贤去了驿馆。
不多时,云起赶来驿馆,两人忽视时,皆是一惊。云起的脸上再不似往日那般清明,脸上多了些沧桑和稳重。而凤仪,不,应该说是清漪,再也不复昔时眉黛青山,双瞳剪水,眸子里已然有些浊色。
云起上前将清漪搂在怀里,清漪感觉到背后一片温热,心中更是五味杂陈。如若只是久别重逢,又岂会相顾无言泪两行。
“你家夫人,可好?”清漪缓缓开口问道。
云起并未接话,清漪已知心中揣测属实,遂用力挣脱他,云起却如何也不肯松手,二人挣扎间,清漪的背后已湿了一片。
拜堂那日,从轿子内抱出新娘子后,云起已察觉出来不对劲,他对清漪是何等的熟悉,从身量到举手投足,从气息到坐立行走,眼前那个陌生的女子并非两年来相伴身侧之人。云起正觉得诧异时,有家丁上前耳语道:“洞庭郡主突然腹泻,吉时不可误,只好先找人顶替。”
拜完堂后,他脱掉婚袍便要去相府找清漪,岂料被人点了穴,再也动弹不得。之后,李公公出现,告知云起,洞庭郡主已被北汉皇帝看中,如若不前去和亲,两国自会兵戎相见。云起被迫前来锦城,半年未看新娘子一眼,也不知新娘子是何人。
两个月前,从北汉来的商贾带来了凤仪公主怀孕的消息。
不日后,新娘使计在房里下了药,云起正觉昏头涨脑时,只觉身侧有一温香软玉,模样举止颇似清漪,那人未施粉黛,也不梳发髻,只在身侧垂下两条细辫子,穿着荷花流云锦襦裙,正是清漪平日里最喜爱的衣物。云起虽觉得有异样,终抵不过半年相思情浓,紧紧搂过身旁之人再不肯松开。待翌日药力散去,云起才发现身侧之人并非清漪。当晚虽未行洞房之礼,然一夜肌肤相亲,云起无论如何都觉得有些愧意。再加上清漪已经怀上他人骨血,此生再难续前缘。云起觉得心头有恨,整日借酒消愁,醉得大病一场后,终于想通,立誓重新做人。
清漪使劲全身力气奋力一推,云起觉得心头一震,虽不想撒手,却瞥见清漪眼中的怒气,只得慢慢松开。
“清漪,事已至此,并非我心所愿,你且随我回去,我自当休妻,从此守着你,再不会让你离开。我欠你的,这辈子便拿命来还。”
“并非你所愿?莫非是我所愿?”
“你我都被官家玩弄于股掌之中。接到新娘子时,我已觉出端倪,可恨当时有人骗我,说你生了病,只好找人顶替你拜堂。我拜完堂后,正要去找你,就被软禁起来,之后又被押送来此。我半年不曾抬眼看新娘子一眼,后来,有人说你在北汉宫里怀孕了,我……”
“半年不曾看新娘子一眼,如今你我分离已有八月之余,也就是说,这两个月来,脉脉秋波看不尽,夜来美人徐徐香?”
云起脸上涌起一阵无奈,“若非我被人下药至幻,断不会碰那女子。”
“你就不会自断其臂吗?”
“我……”云起听到这话有些怔住,自断其臂这种事,何其残忍,清漪怎会说得那样轻松。
“如果是我,别说是自断其臂,就是舍了这条命,我也不会皱下眉头。当时,我差点就要进北汉宫廷时,心中就是这般念想,如若我被皇帝玷污,自当赔了这条命。”清漪说罢,怒气冲冲地起身往驿馆外走去,三下两下解了缰绳便要上马。
云起急忙拦住,“你肯舍命待我,我苏云起便欠你一条命,以后我这条命送你。”
“是吗?如今我侥幸逃出北汉,坏了盟约大事,被两国皇帝联手追杀,从此亡命天涯,你若弃官随我出逃,你那些在汴京城的家眷,怕是不保。”
云起听见这话,脸上有几许犹疑,被清漪看在眼里,当下不再停留,立即扬鞭。
云起看见清漪手上的动作,连忙拦在马前,惊得那马扬起蹄子眼看就要撞上去,云起赶紧后退了几步,清漪也收住了缰绳并调转了马头。
“怎地,你还有何事?”
“清漪,万事好商量,你是我钦定的妻子,是我想要携手共度一生的人,有什么难处,咱们两个想办法一起解决,如何?”
“若是想不出来办法呢?”
“天下哪有不能解决的事?”
“若官家执意不饶我,你是否会起兵反了这天下?”
“清漪,你先下来,咱们有话好说。”
“那你就是不肯咯?滚开!不然我一鞭子下去,我的马儿可不认人!”
“清漪,凡事要讲道理,你先下来,你总得给个解决的机会是不是?”
“我问你,在你心目中,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云起一时摸不准清漪到底想说什么,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好歹也是赵匡胤钦点的状元郎,叫你找几个词描述我一下,你都说不出来,可见也是徒有虚名。”
“你,心地善良,冰雪聪明,花颜月貌……”
不等云起说完,清漪打断道:“停!”
云起不明所以,“又怎么了?”
“既然你也说我冰雪聪明,当知我这样聪明的女子,是不可能与你这样的蠢货为伍,就此别过,别来找我,否则,让你断子绝孙!”
云起不知道为何清漪会发这么大的脾气,只见她面带决绝之色,眼睛里透着杀气,一时担心她气出什么好歹来,只得闪到一边,任由清漪纵马离去。心中计划着先处理好锦城的大小事务,再去找她赔罪。
待出了城,清漪一路往东而去。
几行清泪爬过脸颊,清漪也不擦去,任由被风吹干,喃喃自语道:“我的好姊姊,这下清漪终于还清你的恩情了!从此各奔东西,两不相欠。官家……可真是个好皇帝呀,他对全天下的人都这么好,却唯独牺牲了我呢……”
“河水清且涟猗,父亲,看你给我取的好名字呀!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我何清漪偏容不得任何瑕疵。你说苏云起与姊姊同床共枕两月之余,又岂能说断就断毫无情意,倘若他真是这样的人,我又留他何用。倘若他对姊姊念念不忘,我又该如何自处?”
“在别人看来,我也许就是个智障,谁又肯与我这样的人朝夕为伴?不解风情,听不懂人话,沾衣姊姊和雁惊寒他们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先后离我而去,换个人也早晚会抛弃我。我不知道
《湘楚双钗》 第23章 母女重逢 (6)(第9/9页)
为何每个人说话都拐弯抹角,话中有话,叫我去猜,可我生来就不擅长猜别人啊。”
“好一个强极则损!损就损,我倒要看看,时光会不会磨平我的棱角!”
“愿为清水蕖,不染渠沟泥。”
“愿为林中竹,矢志不曾移。”
“愿为山中玉,不近凡俗世。”
“愿为冬日雪,不沾尘土气。”
“愿为江渚渔,不争既定事。”
“愿为白发樵,不叹命无时。”
“愿分扬镳后,再会永无期。”
67、往事疑云…
清漪回到浯溪渡口时,夏日的残阳如火,投射在湘江之中。
“哎,父亲,你说我怎么就这么蠢?”
“先是被人贩子骗得离家出走,后来被雁州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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