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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那个……我当真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季寐缓缓转首,正巧对上女人不冷不淡的视线,急忙自证清白。
水镜中已然转换成另一幅光景,坐在榻上的人额角沁出细汗,唇色尽显苍白,可谓是虚弱至极,便是从旁运功疗伤的秦清洛也满头薄汗。
季寐看得心惊肉跳,生怕里头哪一个出了什么变故,届时也不知她还能不能活得舒坦。
这小家伙当真是不要命,被灵力反噬本就伤及筋脉,竟还能召出凤凰灵相,旁人到元婴期也不一定能悟通这其中诀窍。
莫说这法相需要足够的神识与真元,更多的也是看机缘天资,一个金丹期修士,说出去是年少英才,如今能不能挺过这真元亏空还是另一回事,若是挺不过去,这修行之途可算是废了。
因为旁人辱没师尊便这般气极……师徒情深?
她看未必。
“诶,你作甚?”季寐不明所以看着突然起身的人,对方素白姣好的面容如压着一层浓厚乌云,眸色晦暗。
“将入口打开。”
“你这可是破坏比试规则,堂堂清澜长老,说出去让旁人如何信服?我这比试可还有公正可言?”季寐压了压自己怦然涌动的探知欲,此刻净摆出一副大义凛然,刚正不阿的模样。
女人莞尔一笑,明明该是令人意动的清绝面孔,季寐却觉着那笑容怎么看怎么瘆人。
“本座不会扰乱比试,若是本座的徒儿当真在里面出了意外,便拉上你合欢宗上下的性命吧。”
*
客栈一楼正有几个小二打扫残局,方才那趾高气昂的紫阳宗弟子此时各个面相凄惨,奈何掌柜的只当没看见,寻几个年轻力壮的将人丢到门口,供来往人士参观。
“果然是紫阳宗那些臭虫,抢晶石不说还要抢人家灵潭宫的弟子服,偷鸡摸狗,嫁祸于人,忒不要脸!”
被抢了衣裳的灵潭宫弟子更是气势汹汹冲过来,狠狠在那男修身上踹一脚,“竟敢在我等的饭食里下药,还对我们宫主不敬,看我不……月、月瑶长老?”
女人一袭云白法衣,鼻梁高挺,唇形饱满,面容莹润如玉,尤为真实。
众弟子立刻收敛了要教训猖徒的气势,乖巧行礼。
躺在路边的男修看清来人时立刻瞪大双眼,嘟嘟囔囔不知在说些什么,奈何他鼻青脸肿,实在让人听不清楚。
景舒禾轻轻颌首,朝众人露出一个微笑,径直越过地上那些碍眼的东西。
“本座无事,你们继续。”
二楼最里侧的卧房中,榻间之人双眉时而蹙起时而舒缓,似乎陷入什么梦魇,围在她周围的四人心中焦急,干脆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这怎的还不醒?阿洛你可有别的法子?"
“真元亏空,这情形我也未曾遇到过,若是师尊在此便好了。”
“不能再等,我们须尽快离开这里去寻云婳师君。”
徐泠玉站在一旁,暗自下了决心,最后出声道,“让我去,到了桃源山不是便能离开么?我出去寻人来——”
话音未落,门被人从外推开,面容清隽的女人五官线条柔和,在四人看来几乎如天降救星。
“月瑶师君,您快看看啊,无央这到底该如何是好…”
耳边的鬼哭狼嚎令月瑶长老只觉头疼,便是她那徒儿如今昏迷不醒,梦魇之中恐怕也被这几个搅得不得安宁。
“莫吵,你们出去罢。”
干脆利落将四人丢置门外,房中顿时清净。
榻上之人肤色白皙近乎透明,唇色极淡,好看的眉轻轻蹙着,时不时冒出一身冷汗,偶尔咬紧牙关似是在忍耐什么。
经脉有损,真元空虚,痛寒一并发作,自是难捱。
女人自玉白色瓷瓶中取出一颗丹药,将气虚身弱的徒儿扶在怀中,持药的右手碰上那软热闭合的唇瓣,指尖微顿。
竟是塞不进去。
“……”
约莫三息过后,景长老的目光幽幽盯向虚空。
坐于水镜之前的季寐正是瞧得津津有味,冷不丁与女人四目相对,急急关闭了镜中场景。
真是见鬼,这人怕不是在哪里留了眼线么?
檀无央只觉自己于滚烫火岩和刺骨冰山中来回切换,身体时而颤抖时而发疼,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入目是漫无边际的漆黑一片,这般反复几次,便是抬眼的力气也没有了,只余痛觉神经还在细细感知着身体的反应。
被熟悉的香气撬开唇齿,一细小的颗粒送了进来,檀无央本能抗拒着这极致的苦味,舌尖微动,想将那东西推出去,不知为何却碰到另个同样温软的入侵物。
这般停顿一下,便被那所谓的入侵者逮住机会,将已然化开的药粒喂得更深,尔后飞速离去。
苦涩在口腔中弥散开来,尚在昏睡的檀无央眉心拧得更深,将不高兴悉数表现在脸上。
而她身旁的女人却是气息不稳手臂发软,饱满的唇瓣沾着不知属于谁的晶莹,眸光潋滟动人。
紧闭的房门猛地从里打开,几个守在门前的人俱是吓一跳。
“师君,您脸这么红,可是哪里不适?”
“无事,”女人面上依旧是端庄自持,只有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绯色让秀美的眉眼更加生动,“比试并未中断,你们怎的还围在这里?”
“无央现下还未醒,”鱼侑棠愤愤不平,“若不是紫阳宗那些……我们早就离开这里了。”
徐泠玉跟着点头,话里有话道,“月瑶长老,这比试中的弟子可挑不出几个能与无央齐平的,榜首之位本该非她莫属,如今却因为那些小人重伤昏迷,您不心疼么?”
景舒禾觉得这话哪里不大对劲,抬眸便瞧见几个小的俱是直勾勾盯着她,其中的热切让人招架不住。
女人轻轻挑眉,从这过热的期盼中品出几分不对味来。
“本座自是心疼,你们觉着该如何?”
“自然是要劳月瑶长老多陪陪她,她如今心情定是不好,平日里又与您最为亲近,”徐泠玉不带喘息讲了一大串,“您不妨多满足一些徒儿的心意,师徒情深,实乃一段佳话。”
师徒情深。
女人想起方才那本该坦荡清白的喂药,不知因何演变成色.气缱绻的勾.吻。
当真是年纪大了,便是掰了徒儿的嘴喂下去也未尝不可,怎的选了一种最糊涂的法子。
“莫要在此处耽搁,檀儿无事,你们且自行安排。”
面前的门砰然关上。
门外几人你看我我看你,尔后盯住那紧闭的门扉。
“师君方才不是要出门么?怎的又回去了?”
“大抵是屋内太热吧…”
“……”
待体内的寒意痛感归于平静,已是自清晨至夜半。
檀无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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艰难掀动着眼皮,朦胧中只觉有人用软帕轻轻擦拭着她额头的汗珠,那人俯身时她便能闻到清雅的木槿香。
女人映在烛光下的脸庞光滑细腻,朦胧又迷人。
看见她略显呆滞的反应,对方眸中漾开一圈极淡的波光,开口的声调轻缓柔和。
“醒了?”
“师尊……”初醒的人眼神涣散,在发觉这是真实存在的师尊时,由最开始的迷茫困惑转为难掩的欢喜。
“可还有哪里不适?”
檀无央张了张口,本欲问师尊为何在此,但师尊不知为何移开了视线,她也只得先老实回答问题。
“并无大碍,只是浑身无力,有些头昏。”
她不晓得师尊是如何过来的,但既是师尊在照顾自己,那想必师尊自然知晓来龙去脉。
檀无央捏着手指,心中莫名忐忑。
——毕竟师尊瞧着不是很高兴。
景舒禾看着不过短短几日便从活蹦乱跳变得虚弱苍白的小徒弟,此刻还在偷偷打量她的神色,纵是有意疏远,终究抵不过心软。
“檀儿可明白,如今你体内真元亏空,许久都不可再动用灵力,此番比试大概也会失去进入源宫的资格。”女人的语速依旧缓和,“仙门发家之地,若能得百年修行,较之旁人可谓是一日千里。”
檀无央安静听完这一席话,脸色更为苍白。
“师尊是觉着徒儿做错了么?”
遇事冲动,不够冷静,因个人情绪误了大事。
源宫中的确是群英荟萃,灵气充裕,但她再多修炼个百年,也能赶上旁人。
只是听见那等污言秽语,一时气极,所以出手也没个轻重。
苍白脆弱的人抿了抿唇,卷翘的睫毛微微下垂,任谁看了都是难言的惆怅落寞。
“不,檀儿没错,”女人深谙徒儿的拿捏之道,这种时候还是要哄,“为师…甚感欣慰。”
果然,那低垂的脑袋慢慢支楞起来,黯淡的眸透着明亮。
“师尊未曾生气么?”
“怎的未曾生气?”景舒禾唇边的淡笑缓缓收敛,难得沉着脸色,“你可知若我来得再晚些,若是我未发现,你如今又是何种境况,教你阿爹阿娘…与为师如何是好?”
檀无央蓦地记起,朦胧恍惚中有人给她喂了一颗极苦极小的丹药,可因着意识不清,她依旧想不清楚自己碰到的是何物。
“是师尊给徒儿喂的药么?味道极苦,还有…总之怪怪的…”小徒弟疑惑眨眼,像是在问她,又似乎在自言自语。
话题太过跳脱,景舒禾尚未反应过来,待明了这话中之意,满心的忧虑瞬息转为恼怒。
“师尊去哪儿?”檀无央看着女人不语起身,颇有些不明所以。
“自然是寻别间休息,不然在这处听你分辨那奇怪的喂药过程么?”
檀无央微微愣住,总觉得师尊今日火气有些大。
“可这处只有试炼弟子入住,玄天阁的弟子更是已经住满了,”檀无央一骨碌爬起来,耳垂悄悄染上一抹绯红,“师尊若是不嫌,不如在里间那儿歇息?”
第42章
这客栈构造与外处不同,的确较旁的地方宽阔整洁,里屋外间分置两张床榻。
这很好,能与师尊共居一间。
檀无央安静躺过一会儿,又觉着不是太好。
自静谧的虚空中轻而易举捕捉另一人的呼吸,她分明伤势未愈,依旧困倦,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了。
兀自纠结一会儿,床上的人蹑手蹑脚往里屋挪动,心跳加速,用低低的气音出声。
“师尊…”
“何事?”女人回应极快,同样未曾睡下。
檀无央蹲下身子,轻言细语试探道,“楼下有人刚刚回来,在喝酒聊天,徒儿睡不着,能与师尊一道睡么?”
那点小心思暴露无遗,她全然忘记自己曾说的什么睡相极差,只是她如今的确需要充足睡眠,所以这粗糙的借口也未尝不可。
这决定权自然是到了月瑶长老手中。
她话音刚落,房中便是一阵长久无言的沉默,这寂静持续到檀无央觉得自己还是回去待着为好,床幔之后才传来几近叹息的轻语。
“上来罢。”
得到准许的檀无央眸中一亮,轻手轻脚放好自己的软枕,乖顺且礼貌,并无半点其他心思。
端坐榻间的女人发丝柔顺如绸缎,观赏她这番矜持有礼的举动,好笑之余还是提着半分警惕。
“睡便老实睡,不许乱动。”
檀无央本意是想老实睡,可这般躺在一起,多少是有些亢奋难眠。
于是她顺势侧身,女人尚未躺下,半阖眼眸看她,雪色寝衣衬得整个人尤为清丽素雅,卷翘纤长的睫轻轻扇动,平白惹人心痒。
“暂时睡不着,师尊能给徒儿讲讲师尊过去的事么?”
虽然晓得师尊照顾自己许久大抵身心疲倦,但毕竟是这样难得的好时光,檀无央觉得小小放纵一次也未尝不可。
“都是些你知道的事,还想听什么?”
透明的隔音罩完全隔绝了外间吵闹,唯余房中低低滑过的声音与平稳的呼吸,令人格外安心。
檀无央躺好,心中万千个疑问齐齐浮出。
下山历练,游走山河,偶尔出门替人间百姓解决个小妖精怪,这便是师尊所言过去月瑶长老的平淡日常。
旁人修行,所求为得道成神,伏魔济世,抑或名震天下……总之大多都是有个由头。
师尊则全然不同,在修为一事上不能有所建树,平日里便显得无欲无求,多少……寡淡了些。
“师尊未入清澜时是在哪里?做什么,因何契机才去了宗门?还有——”
一串疑问说的太多,檀无央在女人清清冷冷的视线下及时住口。
几百年的陈谷旧事,想着也是十分久远,景舒禾眸中浮现一丝暖意,轻缓开口,“无甚特别的,我自幼便于宗门长大,师尊说是半路捡回来的,不过他老人家不善撒谎,每每问及此这个便糊弄了事,如今也懒得细究了。”
便像如今她已然发觉自己与旁人的不同,谎言不攻自破,老人家对这事绝口不提,也是真心实意将她视为徒儿,不愿给年幼的她徒增负担罢了。
檀无央抿起唇,往里侧凑近些,小心翼翼贴着女人的一袂衣角。
“那师尊如今可否告诉我,您还有什么,这秘密若是说出来,可会对您有什么影响?”
女人轻轻展颜,对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感到好笑,轻松转开话题,“还太早,告诉你也无用。”
这句话当真是深深扎进檀无央心底,她微微叹气,对于自己此次不能进入源宫多少还是有些遗憾。
不过也不后悔,毕竟那几个紫阳弟子也是代价惨重,后半辈子大概是不可拿剑修行了。
“怎么,现在晓得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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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舒禾将徒儿那散在侧颊的发丝轻轻拨开,慢条斯理地轻笑。
“并无后悔,左右师尊只会拿徒儿还小搪塞我,便是进了源宫,您也不会告诉我实情。”檀无央已经趴在女人膝上,这话有几分赌气的意味。
她如今倒是聪明许多,知晓以退为进,谈判条件。
“源宫并非高不可攀,便是你几位师君也有被特邀的先例,若是想进入源宫修行,自然还有其他法子。”
檀无央不为所动。
她想要的还不只是这个。
“若是你能顺利进入源宫,为师便告诉你实情,如何?”
“师尊不能反悔。”
檀无央一骨碌坐起来,扯及损伤的经脉多少有些疼,不过这点疼痛比不上心中喜悦,待看清女人眼中的默许,尤为雀跃。
她如今已有自己的主见,决不可偏听偏信云婳师君那不靠谱的法子,若是连护着师尊都做不到,谈何心意。
*
虽说并无再继续参与比试的必要,但碍于这比试规则,师徒二人自然还是需从桃源山离开。
御剑而行只短短半个时辰不到,往下再看已是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
落地后檀无央轻轻在雪被上踩动着,虽是冰天雪地倒也气温适宜,雪面松软,不会打滑,但也有不少地方已经结冰。
她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面上,将前面的路途走得平实些,为后头的女人扫除障碍。
她们距山顶不远,到了顶端便能从那处的传送口离开,这地方的守域灵也不知被季寐指引到何处去祸害旁的弟子了,总之这短短的路途显得安逸闲适。
檀无央偶尔弯腰捧起几个雪球,捏来捏去玩的不亦乐乎。
女人自她身后过来,看着檀无央手中已经初具形状的雪鸭,觉得徒儿在这方面的造诣也是有所长进,不禁弯唇一笑,这才发现那双细白的长指上空无一物。
“玉戒怎么不在?”
“我怕弄坏,便收在了锦囊里。”檀无央隐了理由没说。
师尊口中所言总是说一半藏一半,那枚戒环是她进入浮生秘境的媒介,而浮生秘境又认师尊为主,那所谓的摔了玉戒便能保她一命,谁又知要付出什么代价。
景舒禾不再多言,因为面前不知从何出现一漂浮半空的琉璃灯,刚巧卡住她们的去路。
“这是何物?”檀无央手中的雪鸭差点掉在地上,她小心翼翼将这脆弱的小家伙放置在安全地带。
景舒禾轻轻抬眸,突然记起季寐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言之凿凿说在这桃源山下了道术式,就是放了个这东西么。
缘梦琉璃盏。
通体由千年寒璃铸成,薄如蝉翼,盏身流转着淡淡的月白色光晕,内壁隐约浮现出细碎的星辰与缭绕的云雾,仿佛将一片夜空与情缘的梦境凝于其中。
想瞧她徒儿的情缘,当真是……
“师尊,我们需绕过去么?可这里似乎没有别的路。”檀无央左右环顾,走到那琉璃盏旁,细细打量,瞧着并无危险。
景舒禾看向前方不远处的人,漂亮挺立的五官与雪景相互映衬,因为脸色苍白而显得整个人都单薄许多,转头看她时,会轻轻扬起唇,澄澈莹润的眸格外明亮。
前世今生的情缘么……
月瑶长老盯着那盏琉璃灯,头一次生出心虚之感。
“此物可遇不可求,”女人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口,走至她身旁,手轻轻碰上那剔透月白的盏身,“倒也无需避讳。”
灵力缓缓注入其中,盏中泛起微波,如梦似幻的影像浮现——无数轮回中零散碎裂的片段环绕四周,迸发出强烈耀眼的光。
檀无央莫名只觉意识模糊,视线中女人的身形与周遭场景也在随之变幻,最后是一条陌生古朴的长街,阴沉灰色的天空轻轻飘落着点点雪白,身旁来回的行人均在奔波来回,似乎是为避风雪而往家中赶去。
偶有一两个会往她这边投注视线,丢下一两枚铜钱,唇齿开合说句什么,她并没有听见。
檀无央恍惚低首,只觉自己身量极矮,身上是破布褴褛,瘦弱的小手生着冻疮,紧紧抱着一木盒。
她轻轻晃了晃,尔后瞳孔微微扩张。
明明是街边一隅,周遭却是万籁俱寂,不是她没有听见,而是她听不见。
正疑惑于这当下境况,檀无央背后突然挨了一脚。
她摔在地上,木盒也脱手而出,身旁围来一群孩童,拾起那木盒,冲她笑嘻嘻比鬼脸。
“傻子快来抢啊,不然我可要把你的宝贝扔河里喽。”
“喂,你是打算学狗爬过来么?来啊来啊,这里有吃的。”几人玩的不尽兴,直接往她身上丢各种东西。
“……”
檀无央头脑发懵,连摔倒的痛感都如此清晰,那群孩子围在身边哈哈大笑,她虽然听不见,但大抵不是什么好话。
这情景……
“你们在做什么?”呵斥的声音突兀响起。
一男一女,一深一浅,如神仙般突然出现。
那几个顽劣的孩童被吓到,立刻四散逃开,抱着木盒那个撒腿就跑,被年轻男子定住,将几人一块拉在街角,严厉教训。
檀无央怔怔抬首,面前只余浅色氅衣的一角,女人似有所感,转身看她。
那张面孔尤为熟悉,但尚未有那份优雅从容的韵味,却多了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特别灵动,眉目婉转,樱唇皓齿,音色依旧轻缓。
“吓到了么?”
她张了张口,喉咙收紧,想唤一声师尊,却发觉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第43章
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更深更厚,方才的点点莹白不知何时状若柳絮鹅毛。
景舒禾起初以为这孩子大概是被吓到,那指节通红的小孩张了张口却未出声,她伸手一探才明了这当是个聋哑的乞儿。
女人不再言语,变戏法似的往她掌心塞入一个手炉,妥帖的暖意自手心蔓延,檀无央疑惑仰了仰头,刺骨的寒意与飘落的雪花如有意识般避开她。
林舟自远处行来,在景舒禾身旁特意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尤为温柔平和的笑容,将木盒递给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激动。
檀无央静默不语,身临其境却又置身事外,
她发现这身体并不由她自主控制,这小孩死死攥紧那木盒往怀中收了收,对着两人也是满心警惕。
这小小的波折在长街并未掀起任何波澜,那瘦弱矮小的身影丢掉手炉,彻底融入能将她淹没的人海。
中途有过短暂回首,刚巧迎上女人偏来的一眼。
不过萍水相逢,一面之缘。
檀无央默默瞧着周遭往后流动的街景,这小孩警惕心极高,跑入一个狭窄的巷口才舒着气停下,用冻得发颤的手指轻轻打开那木盒。
待看清那木盒中的东西,檀无央曈孔微扩,几乎忘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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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这短短刹那,面前的场景如碎片裂开,在几个来回间凝合重聚,眼前已然是另一番景色。
长街一角霎时缩短成高墙府院,矮小的身量也拔高见长,檀无央动了动双腿,并无知觉。
侧方是一面铜镜,映照出屋中景象,轮椅之上的女子纤细瘦弱,虽是五官姣好却生得一副病色,微微受寒便低声轻咳,院子中枯黄的叶更是随风而落。
院门轻轻从外推开,檀无央只觉自己努力侧了侧身,女人手中转动着瓷白药瓶,对这满院落叶的衰败之相深表嫌弃,轻轻抬手,地上的黄叶打着卷为她清出一条干净的路。
这与她印象中的师尊已经极为相似,一颦一动皆是赏心悦目,待人总是一副温柔如水的模样,却又高不可攀。
“仙子日理万机,何故管我一残损之躯?”
檀无央听见自己的声音极冷,掌中有一物什硌得她指节生疼。
景舒禾将那药瓶搁置在桌面,自轮椅周围踱步两圈,“本座无意掺和他人因果,只是与姑娘一见如故,令我……心生好奇?”
檀无央一脸不可置信,这种俗套的话术竟是从她师尊口中说出的。
好在自己这身体的主人实在是警惕的很,掌心的兰花玉坠掩在宽大衣袖之下,转动轮椅退后一点距离。
“我从未见过仙子,烦请以后莫要来扰我。”
女人瞧见她防备的样子也并无其他动作,面前之人只有短短寿数,便是想在这人身上寻到些什么因果头绪,只怕也来不及了。
“罢了,当真是不可爱。”
最后一句叹息随着场景的碎裂而隐没,周遭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檀无央轻轻伸手,指节穿透那浮于半空的场景碎片,她茫然不知自己如今身在何处。
“师姐,师尊今日又罚我抄书,我手臂都抄疼了…”
“师姐,我自己睡不好,莫要赶我回去嘛…”
“师姐……”
檀无央立刻转身去寻这声音的源头,背后却只是一片莹光,犹如浩瀚星空,她只是这无垠空间中的一个小点。
停滞的莹光再度流动,将支离破碎的碎片拼凑,交合,各种各样的声音同时响起,由弱渐强,甚至略显嘈杂,最后被一道清脆的童声打破。
“你是谁?作何要在门口鬼鬼祟祟?”
檀无央怔怔抬首,那孩子脸颊红润嫩白,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因为得了夫子首肯而正要光明正大跑出学堂大门。
“你这是要逃学?再不快跑被捉回去怎么办?”
女人含笑的声音自背后响起,她缓步上前,在身体穿透檀无央的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师尊。
景舒禾同样是神情愣然,在察觉徒儿已从境象中脱离时又立刻收敛。
“师尊…”檀无央抿抿唇,小巧的耳垂或许是被风吹狠了,此刻彻底红透,“此物、此物究竟有何用处?”
她记得师尊说过,那小乞儿与师尊命格纠缠。
为何那孩子与她有同样的玉坠?不对,这其中之人凡与师尊有所交际,都带着她的玉坠。
“无甚特别,只是能身临其境瞧见旁人过去,为让人沉浸其中还会捏造事实,因而真假难辨,图个乐趣罢了。”女人轻轻蹙着眉,思绪凌乱,随意找了个借口糊弄过去。
满心欢喜如被浇了一盆冷水,檀无央慢慢垂下脑袋,踢着脚边松软的雪块。
“原是如此。”
檀无央说不上心中是何等滋味,既欣慰于借此窥探到一丝师尊的过去,又遗憾自己的那点错觉与奢望。
而她身旁的女人心境全然不同。
前世情缘,命格纠缠,师徒因果。
现下二人不仅绑在一起,这其中的羁绊勾缠还更为深刻,当真是躲不掉也闪不开。
景舒禾垂着眼睫,只得将矛头对准无辜的罪魁祸首。
星渺如有所感般缩了回去。
*
合欢宗几乎难有安静之时,便是夜晚也依旧灯火通明,热闹不已。
季寐端着酒盏,懒懒斜靠在软榻上,才刚要享受自己的歌舞升平,虚空中眨眼出现两道倩丽的身影。
她观察着师徒二人的脸色,心头一喜,将身旁的歌姬遣散,迈着不太平稳的步子迎上去。
“如何小家伙?我为你准备的唔——”
女人用那满溢的酒盏堵住了她的嘴,眼尾轻轻上挑。
“当真是好酒,宗主该仔细好生品鉴。”
檀无央不明所以眨眼,身为客人,道别时自然该向主人家说些好听的话,于是乖巧行了个礼。
“多谢宗主盛情款待,这几日在淳安一切都好,劳您费心。”
季寐被猛呛了一口,眸中盈起泪雾,往身旁睨去一眼,“真是不如你徒儿讨喜……”
视线在两人间来回打转几次,季寐胆大妄为地勾着女人的胳膊扯到一旁,低声细语道,“身为缘梦琉璃盏之主,我可并非是有意要偷看你二人的过去,不过您这小徒儿瞧着可人,到床上可能就不大通晓这其中门道了,需得仔细调.教,不如我借与阁主几本画册?”
比起旁的粗制滥造的低俗话本,他们合欢宗产出的可是上乘良品。
季寐悠悠往这边递来一眼,打量过少女高挺的鼻梁和纤薄的唇,最后视线落在那双细长的手指上,满意颔首,让檀无央只觉莫名其妙。
“这几个花样多,挑个省力些的?您看需要哪一种?”
“……”
被拉出殿外的檀无央回首看了一眼,合欢宗宗主正单手撑起下巴,饶有兴致盯着她们。
前头的女人步履极快,完全不顾作为月瑶长老的从容气度,也不知这宗主究竟说了什么话,竟能让师尊气成这般模样。
“师尊,我们不去知会云婳师君和凛霜师君一声么?”
身后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女人步速放缓,半挑起眉,“她们现在大概顾不上你。”
云婳长老最近对那一位可是避之不及,言之凿凿说什么这不过是师姐妹间的情趣。
无形中给凛霜长老打开了新的世界。
檀无央深以为然点头,看着女人的眼睛,问师尊可要与她一道去趟锦州。
这座城都几十年如一日,依旧宛如一幅静谧的水墨画,古寺钟声悠扬,石板路泛着温润的光,因清晨才下过雨,空气中混着潮湿泥土与草香。
因为未做遮掩,两人的外形尤为惹眼,引来不少注意,有几个摊贩老板起初只觉面熟,待明了这人是谁,更是大喜过望,互相传递着小城主回来的消息。
檀无央一边笑着与众人打招呼,还要为众人介绍身旁神仙似的的人物是谁。
待听见檀无央唤女人师尊,打听八卦的几个阿叔阿婶眼神中自觉带上了恭敬与礼貌,场面格外好笑。
本是打算自己半路回家,如今与师尊一道回来,倒是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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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她猫崽玩具的老伯早在她离开锦州那年就已经离世,那茶楼早被一家客栈取代,至于被她烦得头疼的夫子,如今已是朝堂之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地方闲适不似人间,景舒禾眉心舒展,被季寐惹恼的心情多少平静下来。
“师尊若是喜欢,以后便劳烦师尊陪徒儿多回来几次?”檀无央发觉女人现下心情不错,如被感染般弯了弯唇。
“当为师很闲么?”女人慢悠悠四处闲逛,偶尔会为几个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停下脚步。
小徒弟只得笑着跟在身后,将那些东西买下。
她们二人出现的消息早已被通传到城主府,城主夫妇更是早早在门前翘首以盼,等了又等才看见两道清挑的身影。
江夫人激动得落泪,拉着檀无央仔细瞧了好几个来回,满目心疼,嘘寒问暖。
檀无央现下本就虚弱,受了严重内伤,不管怎么说她这个作师尊的自然是脱不了干系。
于是女人自觉将过错往自己身上揽,大手一挥,随意哪个都是价值不菲的厚礼,惹夫妇二人俱是一愣。
“你信中只晓得胡诌!你阿爹与我竟只能从旁人口中听见你的消息,当真是翅膀硬了。”温情过后,江夫人立刻板起脸教训起檀无央来,变脸之快令月瑶长老同样一愣。
“月瑶长老莫怪,无央自幼顽劣,劳您多费心。”檀父笑呵呵地添茶,忽略檀无央递来的眼色,是有要站在江母那边的意思。
旁边江母的关怀教育还在继续,檀无央乖巧低着脑袋,眼神求助地看向女人,唇形开合间只有四个字:师尊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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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羞]终于写到了嘿嘿那个小乞儿就是某一次转世
第44章
女人接受到信号后展颜一笑,“听闻锦州的朝元节将近,我还未曾见过,不知可否在此多留几日?”
檀无央蹭地凑过来,目光热切,“阿爹阿娘近日怕是正忙于此事,今年刚巧赶上,不如让我来操办?”
“若是又把人家院子点着了,还需我与你阿娘挨个上门赔罪。”檀父单手撑额,一脸不愿回首的模样。
彼时檀无央约莫十二三岁,心血来潮要做一盏巨大孔明灯为全城百姓祈福,兴头正盛,他们作父母的自然是要全力支持。
奈何孩子心性总是压不住,檀无央半夜偷偷带着那制好的灯出门,也不晓得寻个开阔之地,孔明灯刚刚巧落进人家院中,幸得是空置庭院,否则不晓得会闯出什么大祸。
江母跟着打开话匣,数落着正值叛逆时期的自家女儿都做了什么好事。
偷偷拆坏城中某家公子的马车,让人家躺了将近半年,还带着秦家那只狗专往人怕狗的家门口跑……
——这陈谷旧事拿出来说甚,她如今又不是三岁孩童。
檀无央只觉耳垂滚烫,身侧的女人倒是乐在其中,让江母更是津津乐道。
如此闲谈,直到月上梢头才彻底尽了兴致,本该让人收拾客房,檀无央自觉揽了这活儿,待她规整好床褥,女人站在门口,眉眼带笑。
“师尊,可有哪里还需改进?”
“为师只是在想…若当时把你带走,你在宗门里岂不是要翻了天?”景舒禾勾了勾唇,又摇摇头自顾自否了这个想法。
也不,她的徒儿小时候瞧着白嫩可爱,逢人见面甚是乖巧,惯会讨人欢心。
“那人碰见个姑娘就要上前调戏,我拆他马车只是为了替旁人出气,”檀无央越说越有底气,挺直了腰杆,“还有,那刘二整日打骂妻女,我只是带小黑吓唬吓唬他而已。”
新律推行起初最为艰难,那些女子又不敢抑或不愿报官,她当时不过十二三岁,能想到的也只有这般幼稚的法子。
景舒禾半垂眼眸,目光在檀无央脸上轻轻滑过。
到了这般年纪的人已然彻底长开,便是形容为倾国倾城之貌也不为过,仙门里一众小辈,单看皮囊也挑不出一个与她徒儿般配的。
平日里总听她那不着调的师兄调侃,秦长老是秦清洛隔了多少辈的太奶奶年纪,她左右也只比几个师兄师姐小十岁有余,自己的徒儿不过才二十余岁,便是徒儿的双亲见了自己也是恭敬有加。
哪门子的情缘,胡乱牵线。
女人抿起唇,瞧着不甚高兴。
“师尊?”檀无央轻轻唤了一声,只觉今日女人尤为奇怪。
景舒禾手里捧着一本残半书册,随意翻过两眼后暂且收了起来。
“左右你如今无事,待朝元节后便陪为师去趟南荒,各宗正欲商讨压制魔族之法,源宫宫主同在那处。”
一来能寻这剑诀的线索,二来也可把徒儿带到那精打细算的老家伙面前转一转。
“听闻源宫宫主修为甚高不问外事,此事已然惊动了他老人家么?”檀无央低声自语,瞧着烛火燃芯恍惚记起什么,猛地起身,“天色已晚,师尊早些休息,徒儿先退下了。”
离去的身影步履匆匆,女人目送着那道纤瘦影子消失在门扉,在彻底静默后同样闪身离开屋内。
檀无央循着小小字条上的指示,在城门外的矮小山坡上看见一道倩影,女人今日格外少见的一身月白,同样瞧见了她,面具下饱满红润的唇轻轻弯起,看似友好。
她放轻了呼吸,眸色深深。
这位百晓阁的阁主当真是无所不知,对她的行踪同样了如指掌,能轻巧地与她在锦州会面。
如师尊所言,如今局势波诡云谲,对方的身份更是扑朔迷离,那百晓阁中人妖魔鬼,鱼龙混杂。
是敌是友?
檀无央停在一步远的位置,这少见的提防惹得女人喉中溢出一声哼笑。
“怎么?小仙师求本座办事的时候不见生分,如今倒是一心防备了?”
“晚辈愚钝,不明白阁主这是何意?还请阁主明示。”她虽然自幼至今便被护得极好,但头脑聪颖,也惯会装糊涂。
“罢了,本座近日疲乏,懒得逗你,你所求的答案,本座已然寻到。”
檀无央心头一滞,安静等待对方的回答。
女人长而浓密的睫垂下,细细思索。
若是说那枚兰花玉坠,恐怕要和自己扯上关系;若要说魔族为何将她这小徒儿视为眼中钉,与扶摇出世脱不开干系,自然与三千年前那位更是渊源颇深。
这其中牵扯太广,饶是她也尚未理清楚到底是何人在暗中窥伺一切,自己这过分惹眼的徒儿如今羽翼未丰,每涉入局中便多一分危险。
身在源宫,不说多得庇护,也算是暂且安稳。
她来前犹豫再三,如今倒是轻而易举抉择,该给出哪一份答案。
只是这些话说出去总有何处不大对劲,令无所不知的阁主也是吞吐迟缓。
“这玉坠于你而言…大抵是极重要的信物,随你投胎转世,冥冥之中引你寻找…你欲见之人。”
话音将落,女人心头积攒的阴霾愈发浓厚。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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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那乞儿相遇距今三百年有余,这三百年往后,又是哪一个人,度过了怎样的一生,多数她是不知道的。
便是少有的几个能令她微微留意,也只是短暂相处,无心多加探寻。
是缘是劫,所以她内心并不愿多有牵涉,本能避开。
饶是再不愿多想,但有个结果她心知肚明:那乞儿最后定是冻死街头。
檀无央眨了眨眼,心中万千思绪在某个瞬间连成一条细线,眼底满是惊异,略显焦急地往前踏出一步,“阁主可知合欢宗宗主的缘梦琉璃盏?”
百晓阁有不容更改的规矩,为人答疑解惑,不得妄言。
于是那阁主谨慎退出一步,偏开视线,“这是旁的问题,本座为何要答?”
这回答多少有些怪异,但檀无央此刻来不及深究,一个令人不知该喜该忧的答案呼之欲出,她迫切地需要旁人确认,转头就要离去。
看着徒儿同手同脚的女人谨慎而疑惑,“作甚?”
原地打转的人语调混乱,“与合欢宗宗主书信,不,不对,我应该自己回去一趟…”
景长老停顿一下,半是放弃半是无奈地闭了闭眼,“站着。”
檀无央登时不动了,只呆愣愣看着她。
清淡的月光下,檀无央瞧清了女人一开一合的唇,轻轻吐出一个令她几乎忘掉呼吸的答案。
“那东西无甚大用,只让人晓得自己情缘所系。”
*
今年的锦州朝元尤为热闹。
或许是因着城中百姓俱知小城主回家的缘故,也可能是他们小城主的师尊似天上仙子,大大小小的礼物堆满城主府门口,表示欢迎。
石桥下游过的花船响起琴声,岸边蹲坐着几个可爱的孩童,正往湖中投放花灯,许愿能拿到数不完的新玩具。
城主夫妇一早便去祈福,要在寺中待完一天,檀无央更是天不亮便跑去街上挨家挨户分发金元宝,算是开门好彩头,如今已是天色渐沉,还不见人。
景舒禾立在门口,心中郁结的气闷愈深,神情却是愈发温和。
她那徒儿自从那晚过后,最近一边忙着操办朝元节事宜,一边忙着避开自己的师尊。
这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总之不管是何种缘由,在终于晓得自己的师尊是所谓命定之人后,竟是避开了她。
避开了她。
“月瑶长老,少城主说她今日可能抽不开身,今夜街上最是热闹,让我们带您好好逛一逛。”府中管家眉目慈善,笑盈盈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番好意自然不能推拒,女人笑着颌首。
长街之上人头攒动,好在出门前做过遮掩,女人脸上的面具十分精巧,不知是不是出于私心,檀无央挑的这个幼猫白面尤为可爱,与周围人的凶神恶煞格格不入。
锦州人的热情与别处不同,没有对仙界之人的惧怕和刻意迎合,便是街旁的孩子见了她都是笑着跑过来,口中喊着仙子姐姐。
景舒禾眉目舒展,正心血来潮要寻一寻那忙着躲她的徒儿,人群哄闹着往一处涌去,有人在其中大声吆喝着。
“河对岸要放长明灯了!”
管家轻轻一笑,极有眼见地令跟随的仆从将人往里侧护了护,“小姐莫怪,这是一贯的习俗,都是城中百姓亲手做的长明灯,作许愿之用,我们也过去瞧瞧?”
河岸边已经聚了不少人,或是一户人家,或是三两好友,围在各处,将精心制好的孔明灯拿出来,待时辰一到便在夜色中放飞。
河岸边矗立着一棵巨大香樟,盘根错节,枝叶繁茂,枝头的红绸随风舞动。
管家从仆从手中取来新的红绸,解释道,“这棵香樟已有千年,上头的红绸俱是百姓悬挂,为表祈福,小姐可要试一试?”
虽说这对仙界之人而言可能瞧着幼稚荒谬,但女人眸中颇有兴致,她是城主府的老人,最善察言观色。
景舒禾接过了那崭新红绸,执笔时并未过多思索,字迹工整流利,待将那红布挂好,不知是谁大声喊了一句时辰到了。
于是各样的长明灯缓缓升起,在无尽的长夜中连缀成点点红光星河。
“快许愿快许愿!”
“啊!我的飞最高!”
“……”
星河长命,笑语欢声,此为人间。
这样好的人间。
女人同众人一道抬首,往向已然飞去老高的一众星火,眸光轻和,下一瞬却被旁的地方吸引了视线。
远处再度升起无数长明灯,点亮粼粼河光,阖家灯火,约莫千盏。
“时辰已过,那是谁的长明灯?”
本该在朝元最后一刻放飞许愿,这千盏长明灯却如故意般,选在了新日初始。
女人似有所感般回头,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人手中握着纸笔,对她展颜一笑。
“师尊,生辰快乐。”
第45章
檀无央心中惴惴,试图在女人脸上看出喜忧。
她老早便从云婳师君那处问到师尊生辰,师君说年少时师尊便对生辰不怎么热衷,如今年岁渐长,对这种事便更不在意了。
究及原因,师君只道的确无甚好过的,那日子是师祖将人抱回清澜的那一天,算不得真,他们这些作师兄师姐的,往常倒是会选在年尾年初给小师妹过一过。
几百年过去,现在也都不再提了。
檀无央捏了捏手指,自己的生辰每年一个不落,不说阿爹阿娘和阿洛她们送来的礼物,师尊更是记得尤为清楚。
她今日提起来,是想借此给这个日子留下些美好的记忆,或许是自欺欺人了,但总之是按耐不住般想做些什么。
这几日思考良多,师尊自然晓得那缘梦琉璃盏的玄妙,却不愿与她点明,是何态度已然十分明了。
该进该退,这是个无法寻到答案的问题。
毕竟在这种事上她毫无经验,全靠自己摸索,大喜过望后冷静下来,竟是无所适从。
师尊是何等的明眸慧眼,檀无央如今才后知后觉,女人恐怕早已晓得她的心思,所以她这几日才一直躲着。
可年轻人到底是藏不住心事,欢喜终究压过理智,她偷偷摸摸准备这千盏长明灯,亲手在上面写下为师尊祈福的心愿,算不得过火。
檀无央自觉做好了万全措辞,甫一抬首,怔怔愣神。
这面具是她特意选的,女人半张脸掩在之后,只能看到瓷白流利的下颌。
像极了另一个人。
这想法一冒出便被檀无央自己否决了。
她只当自己还沉浸在上次幻境中的错认,如此昏头。
景长老看着夜幕中的星火流光,轻轻勾唇,“这几日便在忙这些?”
眼看师尊并未有任何不悦,檀无央眼观鼻鼻观心地点头。
“师尊喜欢么?”
女人半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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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眸,将脸上的面具轻轻取下,微不可察的轻叹随夜风湮灭,进而被温柔至极的淡笑替代。
“喜欢,檀儿不累么?”
檀无央眼尾立刻弯了弯,刚想出声,手指被人勾住,女人接过她手中的纸笔,轻轻出声,“以后莫要做这些,便是只道一句生辰快乐,为师同样欢喜。”
语气中并无责备,也是因为心疼她,虽然这话说出去可能显得扫兴,不过檀无央并不在意,格外活跃的心脏在胸腔跳动。
因为师尊虽是接过了纸笔,手却并未放开。
待那些长明灯消失不见,也有认出她们的百姓,争相过来与少城主打招呼,一时间场面尽显混乱,檀无央悄悄攥紧了女人的手,隐在身后,在府中仆从的协助下脱离了人群哄闹。
管家站在最末,在女人看不见的角落里,悄摸摸给自己的小城主递眼色。
她年纪虽高但眼力极好,趁着众人都在欣赏空中夜景的空挡,看清了那位仙师写在红绸上的内容。
春来看花枝,夏至听雨眠。
无是无非扰,身安心自闲。
虽是不信所谓天道,所愿还是求徒儿平安喜乐。
檀无央瞧清管家递来的誊抄字条,眸中兴致缺缺。
在师尊眼里她终归是个须得护在羽翼下的孩子,不过自己如今依旧是这般弱小,的确还够不上…相称之人,何况她们是正儿八经的师徒情分,若是让旁人晓得她对自己的师尊有这种心思,还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场景。
不过师尊并未因此疏远她,这是否算是可以再进一步的信号。
只是这样想想,檀无央倒是自己先红了耳垂。
“什么亲?”
这美好的愿景在隔日便被横插的一刀暂时打断。
檀无央蹭地坐直身子,曈眸颤动。
“谁与我说的亲?”
她本欲今日便打点了行装与师尊早早出发的,毕竟那也是难得的独处时光,如今却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旁支亲戚,趁着朝元节拜会的空挡要与她见面,成何体统。
“啊…”檀父眼神飘忽,不知为何瞧着也有些心虚,“我与你阿娘早已回绝多次,但是怎么说也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只是见上一面,这亲事我们自然不会答应。”
江母在旁耐心品茶,为月瑶长老也添满一杯后便当起甩手掌柜,“与我无甚干系,这事要怪便只能怪你阿爹,出门在外只晓得炫耀,这下可好,招来的都是些什么……”
出于对自己端庄优雅形象的维持,最后的词江母未说出口。
檀无央轻抿唇,视线晃来晃去瞟到女人身上。
她的师尊轻轻扇动着长而卷翘的睫,细白的指节格外漂亮,正仔细端详手中瓷杯。
对这事似乎毫不在意,这个结论令小徒弟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伤心。
她还是忘了,自己的师尊逢人处事皆是滴水不露,情绪何曾外显。
那所谓的亲戚的确来得极快,当日下午便踏进了城主府的大门。
穿着打扮尤为显眼的男子被围在正中心,身旁跟随的仆从一口一个唤着薛公子,简直像是一丛野草中的花孔雀。
檀无央只瞧了一眼便转过头去。
这人算是她阿奶那边的亲戚,她年幼时也鲜少来往,但真论起来对方还算作自己的兄长。
如今只她二人在这水亭中坐着,师尊今早在前厅待了一会儿,后来回了房中便再未出现。
瞧不见师尊,还要与面前这人周旋,令檀无央没来由生出一股烦躁,端了许久的好脸色隐隐有撑不住的趋势。
“时间也差不多了,路途遥远,若是兄长无别的事便请回吧,朝元节后该是最为繁忙。”
“无妨,我与阿妹许久不见,现下倒是生分了。”薛绅厚着脸皮装傻,状似未听见,依旧含情脉脉。
“虽说小地方不比清澜,但这皆是我这些年特意攒下,想来对阿妹也有所助益,”薛绅笑容满面,将桌上的红盒推过去,“你看看可喜欢?”
檀无央视线不经意撇过,多是一些高阶灵石,最值钱的无非是一瓶出自云婳殿的洗髓丹,自打她进了月瑶殿,与这些东西几乎是日日相见。
这副装聋作哑之态令人倍感无奈,檀无央几乎是泄气般出声,“我已说了不——”
她话音未落,步廊尽头的被人推开,里头缓步走出一道倩影。
薛绅微微一怔,他从未见过这如仙子般的人物,冰肌玉骨,纯净无瑕,合该不入凡尘。
那不入尘世的女人姿态优雅朝他二人走来,下一瞬柔若无骨坐进檀无央怀里,藕玉似双臂环住了她徒儿的脖颈,眉眼含笑,似嗔似怨,尽是娇贵。
“还未聊完么?我等你好久。”
*
一众亲戚来得快走得也干脆,城主夫妇俱是满脸惊讶,追问檀无央使了什么法子。
二人对自家女儿的性子太过了解,真被惹恼了定是要和对方彻底撕破脸的,哪里会这般迂回。
檀无央依旧晕晕乎乎,这的确不算是她的功劳。
现下似乎还能回忆起怀中那温软轻热的触感,她从未如此贴近观察过师尊,女人耳后有枚小小的红痣,藏在散落的碎发间,不易察觉,因为是整个人倚在她身上,侧颈还能细细感受到女人吐出的热息。
薛绅的目光先是讶异,疑惑,最后转为不知领悟何事的震撼,当即便尴尬笑着说家中确有要事,匆匆离去。
檀无央更是大脑宕机,完全忘记了送客礼节,也忘了该将女人放下。
景舒禾镇定自持从她腿上下来,小徒儿目光只晓得跟着自己走,她不言语檀无央便也只瞧着她不动。
被这样盯着,女人耳垂染上一抹红热,好在她活过这么些年,总是练就了不动声色的本事,“不去送客?掌门传信他已到南荒,我们该早些动身。”
小徒弟慢半拍啊一声,急忙起身,眼睛也不敢再乱看,“我这就去。”
檀无央这才明晓师尊约莫是在帮自己逃脱麻烦,只是这法子过于少见,她竟不知师尊是如何想到的。
毕竟…她难以将师尊与这种情态联系上。
太令人难忘。
至于那实施这办法的主谋此刻终于生出细微懊悔。
在房中听徒儿与那人闲谈了一个上午,中间掺杂着些童年趣事与兄妹过往,大有一副青梅竹马多年不见的至深情谊。
按往常习惯,这个点该是月瑶长老静心安神,闭目小憩的时候,可她觉着这地方甚是聒噪,于是自己想了个法子解决那扰人的噪声。
这无可厚非。
奈何前几日才与她那小徒弟戳破了情缘之事,这粗糙想出的办法的确有些过火。
景长老思索片刻,一本正经为自己那点情绪寻了个合适的由头。
徒儿年华正好,此时该是安心养伤,专于提升修为的时候,怎可耽于这无用的儿女情长,便是当真萌生悸动,也该想想自己情缘所系,与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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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旋岂不是纯粹浪费她们出发的时间?
所以她只是隐约有一点不高兴。
仅此而已。
于是与城主夫妇道别以后,女人在路上依旧端着温润平和的漂亮面孔,与平日无常。
檀无央也识趣地不多言语,高兴也罢,激动也好,她隐隐觉着此时绝不能讨论这件事,便是装也要装得冷静些。
各怀心事走了约莫一日半,景舒禾微微侧目,发现徒儿竟当真毫无异处,只专注于观察周遭情况,面容清正。
她那按下去的心思又莫名别扭了。
两人自靠近南荒地界便未再御剑,行走不久便到了各宗约定的地点,是地处南荒边疆的一座小城,平泽。
“月瑶长老,师姐,掌门让我在此接应你们!”
宁桃灼正于前方城门口站着,瞧见她们二人,嘴角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
第46章
南荒地势偏远,多山险峻,是以少有人烟。
平泽说是往南最为偏僻的小城,其实除了中心区域,周遭也不过几个村镇围合,若要细究起来大概算紫阳宗境内,奈何这地点实在特别,出了意外便是麻烦,紫阳宗也不愿沾手。
便是城中也常常飞尘沙砾,好在今日无风天晴,城中百姓对这些仙人修士见的不少,但那些往往是过路散修或者紫阳宗的某些弟子,来此总是趾高气昂,引得百姓下意识躲闪,只在她们身后会悄摸偷看两眼。
檀无央便自觉替师尊挡了挡视线。
宁桃灼倒是适应能力极强,走在前首引路的同时跟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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