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看书吧

本站最新域名:m.akshu88.com
老域名即将停用!

正文 106、第 106 章(第1页/共2页)

    青头没怔在原地,脚底像生了根,竹篱笆的凉意透过薄薄的棉布衫直往骨头缝里钻。上边人没动,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月光把他肩线勾出一道清冷的弧,他抬手把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往后抹,动作很轻,却让青头没喉头一紧——那手指骨节分明,指腹有层薄茧,是常年握锄、搬砖、扛麻袋磨出来的,可偏偏这双手,刚才还替她扶稳了差点滑落的瓦罐。

    院里乔青青又喊了一声:“青知青!真不进来啦?豆腐汤要结皮了!”声音拖得悠长,带点打趣,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熟稔。

    青头没猛地回神,指尖掐进掌心,才压住那一阵阵往上涌的热气。她低头瞥了眼自己沾着泥点的布鞋尖,又飞快抬眼,撞进他眼里——那双眼在夜色里竟亮得惊人,不是灼人,是沉静,像深潭底下压着火种,只等一个契机便燎原。

    “我……”她嗓音有点哑,“我得进去盛饭。”

    他颔首,退后半步,让出窄窄的土路。

    青头没攥着瓦罐迈步,刚抬脚,他忽然开口:“青头没。”

    她顿住,没回头。

    “明天上午,供销社门口,九点。”他说得平直,没商量,也没铺垫,像在报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农活时辰,“我带你去领结婚证。”

    瓦罐“哐当”一声磕在青石阶上,青头没没听见,只觉耳膜嗡嗡作响,连乔青青拍门催促的笑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没应,也没拒绝,只把瓦罐抱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粗陶纹路里。转身时,余光扫见他仍站在原地,没走,也没看她,目光投向远处知青点后那片黑黢黢的稻田,脊背挺直,像一杆不肯弯的枪。

    她几乎是逃进院子的。

    堂屋灯亮着,煤油灯罩蒙着薄薄一层烟灰,光线昏黄。乔青青正用筷子搅着碗里浮着几粒葱花的豆腐汤,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哟,这脸怎么红成猴屁股了?外头被蚊子咬啦?”

    青头没没答,把瓦罐搁在灶台边,舀水洗手。水流冰凉,她掬起一捧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进衣领,激得她一颤。乔青青“噗嗤”笑出声,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装什么傻?那人今儿下午在晒谷场蹲了半晌,就盯着你晾的那床蓝布被单瞧——啧,那眼神,跟看见自家新打的粮囤似的。”

    青头没手一抖,水瓢歪了,半瓢水泼在地上,洇开一片深色。她低头擦手,布巾搓得极用力,仿佛要搓掉什么看不见的痕迹。

    “青青……”她声音很轻,“他……是不是早就认识我?”

    乔青青歪着头,拨弄着辫梢:“嗐,谁不认识你啊?公社革委会贴过三回‘先进知青’红榜,头一张就是你抱着麦穗的照片——还是他亲手钉上去的。去年冬修水库,你高烧到说胡话,是他背着你跑七里山路送卫生所,你烧糊涂了,抓着他袖子喊‘哥’,他愣是没松手,硬扛着你走完最后一段烂泥埂。”

    青头没怔住,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脚背上,凉得刺骨。她竟全然不记得。只记得醒来时躺在卫生所木板床上,枕边放着个粗瓷碗,里面是温着的红糖姜水,碗底压着张纸条,字迹硬朗:药按时吃。——落款没署名,只画了一小截麦穗。

    原来那时,他就站在她烧得迷糊的梦里,没走。

    晚饭吃得沉默。乔青青扒拉着饭粒,忽然叹气:“其实上家那老两口……也不是全不通情理。”她压低声音,“上母今早悄悄塞给我俩鸡蛋,让我给你补身子。上父呢,昨儿夜里蹲墙根抽了半宿旱烟,烟锅磕在青砖上,‘嗒、嗒、嗒’,跟敲丧鼓似的——你说,这算不算默许?”

    青头没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她知道上家的事。上父是公社农机站站长,上母是大队赤脚医生,两人当年都是城里下放的干部,比普通知青多几分体面,也更重规矩。上父最恨“不守分寸”,去年有个知青和本地姑娘私定终身,被他当众指着鼻子骂“败坏风气”,那姑娘后来被迫嫁了隔壁村的鳏夫。而上家那个“鲜侄”——上凛,是上父早年战地医院收养的孤儿,随了上姓,却没入户籍,连户口本上都只写个“寄居亲属”。他十七岁就跟着上父修拖拉机,二十岁能独立检修柴油机,二十二岁考进县农机技校,毕业回来直接进了公社革委会技术组。可再能干,在上父眼里,终究是“没根的浮萍”,配不上青头没——一个父亲曾是省文联副主席、母亲是京剧院头牌青衣、因“历史问题”被下放的“白月光”。

    可今晚,上凛站在月下,说“我鲜侄你”,说得那样坦荡,像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青头没搁下筷子,推开碗:“我吃饱了。”

    她起身去灶间洗碗,热水烫手。乔青青跟过来,倚着门框,语气忽然认真:“青头没,你别怕。他不是图你家里那点旧名声——你爹的书早被抄光了,你娘的戏箱砸了三回,连你小时候戴的银锁都被红卫兵熔了换子弹壳。他图什么?图你去年暴雨夜蹚过齐腰深的水,把生产队三百斤麦种抢运上高坡?图你教村小学孩子识字,把《东方红》歌词抄在黑板上,字字端正如刀刻?图你给瘫痪的老支书熬药,三天三夜没合眼,眼窝深得能盛下整个冬天的雪?”

    青头没的手顿住,碗沿的釉彩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她没说话,只是把碗碟一只只码进竹筐,动作慢而稳。

    “上凛不是好人。”乔青青忽然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他是疯子。疯子才会在所有人都踩你的时候,把你从泥里扶起来,还把你的名字,一笔一划,刻在他自己的命里。”

    青头没终于抬头,水汽氤氲中,她眼尾微红:“青青……我怕。”

    “怕什么?”

    “怕我……不配。”她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水声里,“怕我身上那些光,早被泥巴盖死了。怕他看见的,只是他心里想看见的那个青头没。”

    乔青青没笑,伸手拧干毛巾,用力擦她湿漉漉的手背:“傻子。他看见的,就是你。你摔进泥坑里,他看见;你爬出来,裤管沾着泥,头发上挂着草屑,他也看见。他看见你哭,看见你笑,看见你半夜在油灯下抄《赤脚医生手册》,看见你偷偷把省下的粮票塞给饿肚子的孤儿——这些,才是青头没。不是谁家的女儿,不是什么‘白月光’,就是你。”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