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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5、第 105 章(第2页/共2页)

的水里,倏忽炸开,又迅速融化,留下一片滚烫的咸涩。

    她望着他。他肩线宽阔,身形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挺拔,像一堵沉默的礁石,任海浪日日拍打,纹丝不动。可就在那礁石的阴影里,分明有一簇火苗,不张扬,不灼人,却固执地燃着,只为映照她一人。

    风又起了,带着咸腥的湿气,撩起她额前一缕碎发。她下意识抬手去别,指尖却碰到脸颊——那里烫得惊人。

    “你……”她声音发颤,几乎不成调,“你不怕吗?”

    也上说没问怕什么。他懂。

    他只是摇头,很轻,却斩钉截铁:“怕什么?怕牛棚的牌子?怕人背后戳脊梁骨?怕以后日子难?”

    他目光灼灼,直直撞进她眼底:“青头没,我怕的是,等哪天你熬不住,自己把自己熬干了,我连递一碗凉茶的机会都没有。”

    青头没浑身一震,像被雷劈中。她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藏起对母亲病榻前那盏昏黄油灯的牵挂,藏起对父亲杳无音信的煎熬,藏起在知青点里强撑的笑脸,藏起每次看见他站在山路口时,胸腔里那头横冲直撞的小鹿。可原来,他全看见了。不是看见她的坚强,而是看见她强撑之下,那层薄薄的、随时会裂开的壳。

    原来他靠近,不是为摘取什么,而是为托住什么。

    夜风忽然变得温柔,拂过耳际,带着远处海潮低沉的呜咽。青头没垂下眼,盯着自己沾着盐霜的鞋尖。良久,她抬起手,不是推开,而是慢慢、慢慢地,将那只攥得发白的拳头松开。掌心朝上,摊开在月光下,空空荡荡,又像盛满了整个海面浮动的碎银。

    “那……”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异常清晰,“瓦罐,明天我带去山洞。”

    也上说眸光一亮,那点幽红骤然炽烈起来,却没笑,只是极快地点了下头,像怕惊扰了什么。他转身,拾起柴捆,肩线在月光下绷紧又松弛,转身走向山道。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只留给她一个清瘦的背影,和一句随风飘来的、低得几乎听不见的话:

    “面知青,明天山洞口,我等你。”

    青头没没应声。她只是站在原地,直到他身影彻底融进山坳的墨色里,才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滚烫的脸颊。那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麻。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只洗干净的瓦罐。罐身温凉,釉面光滑,边缘的旧盐渍果然一丝不剩。她用指腹摩挲着罐沿,那里曾被无数双手磨得圆润,也曾被无数个日夜的咸风蚀出细微的纹路。如今,它干干净净,像一件崭新的器物,只等着盛装什么。

    她没立刻回知青点。而是抱着瓦罐,沿着盐田埂慢慢往家走。脚下是熟悉的、被千万次踩实的硬土,耳边是此起彼伏的蛙鸣,远处海面,月光铺开一条碎银的路,蜿蜒至看不见的尽头。

    走到自家院墙外,她停住脚步。院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油灯光。她听见乔青青在里面嚷嚷:“青知青!你人呢?饭都冷透啦!再不吃,我可全倒猪食桶里咯!”

    青头没没应。她只是把瓦罐抱得更紧了些,贴在胸口。那凉意渗进薄薄的衣衫,熨帖着底下那颗跳得又急又响的心。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阿嬷教她刮盐。盐田里水汽蒸腾,人晒得头晕眼花,阿嬷就舀一勺海水,让她舔一口。“咸不咸?”阿嬷问。“咸!”她咂咂嘴,舌头麻麻的。“那就对了。”阿嬷粗糙的手掌拍拍她汗津津的脑袋,“盐田的魂,就是这个咸味。淡了,没人稀罕;咸过了,伤人。恰到好处的咸,才养人,才活命。”

    青头没低头,看着怀里的瓦罐。罐子空着,可她仿佛已经尝到了里面将要盛装的味道——不是龙虾的鲜,不是面条的韧,不是盐粒的涩。是一种更沉、更暖、更不容置疑的咸。那是生命本身的味道,浓得化不开,却足以支撑人,在荒芜的滩涂上,一寸寸,把自己活成盐。

    她终于推开门,跨进门槛。

    油灯下,乔青青正夹着一块咸鱼往嘴里送,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亮:“哎哟,我的姑奶奶,你可算回来啦!这罐子……”她瞥见青头没怀里那只锃亮的瓦罐,促狭地眨眨眼,“啧,谁洗得这么干净?该不是咱那位‘盐田守门人’吧?”

    青头没没说话,只是把瓦罐轻轻放在灶台边。罐底与青砖相碰,发出一声清越的“叮”。她解下草帽,挂在门边的钩子上,帽檐上那片枯叶,不知何时已悄然滑落。

    她转身,拿起碗筷,盛了一碗冷饭,就着桌上那碟咸鱼,默默吃起来。米粒微凉,咸鱼滋味厚重,她嚼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味。窗外,蛙声如潮,海风穿过窗棂,送来咸涩又清冽的气息。

    她忽然觉得,这晚的咸味,好像刚刚好。

    恰到好处的咸,才养人,才活命。

    她低头吃饭,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没人看见,她搁在膝头的左手,正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右手腕内侧——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他指尖拂过草帽檐时,那一瞬温热的触感。

    山风穿堂而过,吹得油灯火苗轻轻摇曳,在青头没低垂的眉宇间,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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