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会带儿子来办手续。孩子刚退伍,想在小区门口开个修车摊。”
“那挺好。”就去子剪断最后一根麻绳,把袋子整整齐齐码在墙边,“修车摊挨着就记,以后他爸修车,他娘来咱店里买卤味,一家子都熟络了。”
边里小看着她,忽然问:“子子,你还记得小岛码头那棵歪脖子柳树吗?”
就去子正低头整理袋子,闻言动作一顿,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她当然记得。那棵树歪得厉害,树皮皲裂,却年年春天抽出最嫩的绿芽。她和边里小第一次真正说上话,就是在树荫下。他那时刚被船厂辞退,蹲在树根上啃冷馒头,她路过,把半块烤红薯塞进他手里,烫得他差点扔掉。他抬头看她,眼睛黑得像浸了海水的礁石,里面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沉在里面。
“记得。”她声音很轻,“树还在呢。”
“我托人打听过了,”边里小的声音也低下去,像怕惊扰了什么,“树没砍,今年长势更好。”
就去子没应声,只是把最后一个袋子提起来,转身走向玄关。那里立着一只旧木箱,是边里小从山洞老屋搬来的,箱盖上还嵌着块小小的玻璃镜,镜面早已模糊,边缘磨得圆润发亮。她打开箱盖,里面没有杂物,只静静躺着几样东西: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缸,缸底刻着歪斜的“边”字;一本泛黄的《建筑结构力学》,书页间夹着几张手绘的草图,线条凌厉,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还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两个少年并肩站在歪脖子柳树下,一个瘦得脱形,一个笑容灿烂,背后是灰蒙蒙的海与天。
她指尖拂过照片上边里小年轻的脸,那笑容刺得她心口微微发烫。
“妈——!”翘翘的声音从楼上炸开,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快上来!爸爸说要给你看个秘密!”
就去子失笑,随手合上箱盖,快步上楼。卧室门虚掩着,她推开门,只见翘翘正踮着脚,把一张A4纸贴在衣柜内侧的柜门上——纸上是她用蜡笔画的全家福:三个圆滚滚的人形,手拉着手,站在一栋画着大大“家”字的房子前,房子顶上,还歪歪扭扭地画着一颗星星。
“妈妈你看!”翘翘转过身,小手按在柜门上,仿佛按住了整个宇宙,“爸爸说,这是咱家的秘密基地!以后所有开心的事,都要记在这儿!”
就去子蹲下来,额头抵着女儿的额头,鼻尖相碰,呼吸交融。她看见女儿清澈的瞳仁里,清晰映着自己微笑的脸,还有窗外透进来的、融融的冬日阳光。
“好。”她声音柔软得像化开的蜜,“咱们的秘密基地。”
晚饭后,顾开华和叶秋菊执意要回老宅,说“新家头一夜,得留给小两口和孩子”。临走时,顾开华把边里小拉到一边,没说话,只重重拍了三下他的肩膀,力道沉得让边里小微微晃了晃。叶秋菊则塞给就去子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几颗饱满的葵花籽,还带着体温。“种在阳台花盆里,明年开春,准能长出太阳来。”她眨眨眼,眼角的细纹舒展开,像漾开的涟漪。
夜深了,翘翘在新床上睡得小肚皮一起一伏,小兔子布偶被她抱在怀里,绒毛蹭着脸颊。就去子替她掖好被角,轻轻关上房门。
客厅里只留一盏落地灯,光线温柔地铺开。边里小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那个旧木箱。他没开盖,只是用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箱盖上那块模糊的镜子,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就去子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肩膀轻轻挨着他。他侧过头,目光沉静地落下来,像深海温柔的潮汐。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宽厚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十指缓缓交扣。那双手,曾经在冰冷的海水里打捞沉船的零件,曾经在图纸上画下无数座楼宇的轮廓,曾经在深夜的台灯下,一笔一划,为她写下“归处如初”。
窗外,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遥远而喜庆。楼下的小区广场上,不知谁家孩子在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像银铃,撞在寂静的夜色里,又轻盈地飘散开去。
就去子把头轻轻靠在边里小肩上,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干净的皂角气息,混合着一点点书房里旧书页的味道。她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与身边这个男人的心跳,渐渐合上了同一个节拍。
这节奏,曾穿过小岛咸腥的风,穿过筒子楼逼仄的走廊,穿过售楼部喧嚣的人潮,穿过无数个灯火通明的夜晚,最终,稳稳地,落在这方明亮温暖的天地里。
归处如初。
不是回到,而是把,走成了终点的模样。
她微微侧过脸,在边里小颈侧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他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手臂环上来,将她更紧地圈入怀中。灯光下,两人交叠的影子融成一片,安静地伏在光洁的地板上,像一幅被时光细细描摹过的、永不褪色的画。
窗外,新年将至的风,正温柔地掠过新栽的梧桐枝桠,卷起几片尚未落尽的枯叶,打着旋儿,轻轻叩响窗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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