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融入了夜色之中。
第86章
十日后,入夜。
天空如墨染,三两颗星子黯淡。
码头的灯光像是年久失修,隔上两三个灯柱才有一盏亮着,灯光昏暗,巡逻的人无精打采的游荡。
黑暗无边的海平面上,远远驶来两艘货轮,那货轮看起来速度不快,但不多时便已靠岸。
又有事情要做了,当值的海警开始例行检查。
黎家老三拿着正副局长唐骁堂和黎冒昇共同签名的批文,很快走完流程,指挥着一众小弟,将货物一箱一箱转运到等候多时的货车上。
货车装满一辆开走一辆,不多时,十来辆货车逐一驶离港口,三三两两朝着不同的方向而去。
码头再次恢复平静。
这一晚,和从前任何一晚似乎都没什么不同。
这一晚,却注定了要将之后的许多人事改变。
***
三天后。
唐骁堂照常下班。
刚一出警局,魏公馆的车子已经等在了门口。
钟怀从驾驶座下来躬身道:“骁堂少爷,老爷让我来接你。”
唐骁堂应了一声好,跟周围的同事一一打过招呼,走下台阶,快步上了车。
身后,那些看着他离开的眼神里有的满是艳羡,有人却是嫉妒不平。
车上,唐骁堂紧锁眉头,“怀叔,都安排好了吗?”
钟怀点头应是。
迟疑了一会儿,唐骁堂还是忍不住开口道:“一定要带走其中一部分吗?”
钟怀语重心长道:“骁堂,这梦幻牛奶它首先是麻醉药,你知道的,这些药品前线很是紧缺。上面有交代,让我们尽可能带一些。”
“道理我都懂,只是这样一来,比起直接销毁风险就大多了,我是担心你们……”
他的话没说完,但任谁都知道,这担心的当然是他们的人身安全问题。
“你放心,我们会小心行事的。”钟怀宽慰道:“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行动了,只要按计划,一定没问题的。”
不是第一次行动,可之前哪次不是直接销毁,唐骁堂没有再跟钟怀理论,他当然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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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药物有多宝贵,而他们只是想要尽自己的能力,去帮助更多为国为民的人,这是大义,他不该也不能阻拦。
“行吧,我会按计划接应你们的。”唐骁堂望着驾驶座上钟怀的后脑勺,坚定地道。
***
子夜过后,城郊。
十多个身着黑色夜行衣,用黑巾蒙面的人集结在此,为首的正是钟怀。
“……大家都听明白了吧?”
“明白。”众人小声回答。
“现在对表,凌晨五点半,同时行动。”
凌晨五点半,正是日升月落,值了一晚上夜班的人最疲惫的时候,也是他们的人来接应的时候。
众人纷纷点头。
交代事毕,钟怀带着人分散开来。
在丽花宫的那日,唐骁堂从秦卿卿那里得知了黎家暗藏的十多个仓库,之后他将信息告知钟怀。
钟怀派人查探确实后,在货物到港的那晚提前安排人在那些仓库外的暗处蹲守,最终确认他们将货物分散放在了其中五个仓库。
今天,他们这十多个人兵分三路,两队人直接去烧掉四个仓库,而钟怀则带着他们其中身手最好的三人,去城东的那间仓库尽可能多的带走一些药物,再将剩下的销毁。
他们之所以选定城东的仓库,一则是那里的看守相对较弱,二则,是唐骁堂自上任后每周一至周五都会从警局里抽人带队晨练。
从闸东警察局到城东郊外的出釉山山脚,背包负重跑步,往返一共是三十里路,天亮前出发,跑回警局刚好天亮。
这一段路原本是不经过城东仓库的,但自从十多天前确认了仓库的位置,唐骁堂开始不着痕迹的变更跑步路线,这样一来,隔三差五便会经过那个看似破旧的仓库。
今天是周一,凌晨五点,唐骁堂照例在警局门口集合队伍出发,队伍里被抽中的都是他安插在各个部门的亲信。
距离城东仓库越近,唐骁堂的一颗心越发惴惴不安,转过一个弯,唐骁堂一眼就看见了迎面朝他狂奔而来蒙着面的钟怀四人。
唐骁堂的一颗心刚要放下,可是,他却紧接着看到,在钟怀四人的身后,一大群手持枪支的人追了上来,领头的两人竟然是黎家的老二和老三。
“砰!砰!砰!”枪声接连响起。
那跑在最后的一人被一枪击中,嘭的一声扑倒在地。
怎么回事?!
唐骁堂的心头愕然。
他刚要拔枪接应钟怀,却见钟怀大喝道:“前面是他们警察局的局长,快,抓住他当人质!”
听到这话,唐骁堂心头一凛,他看向他们身后的追兵,乌泱泱四五十人,而他带的队伍连同他一起也就八个人。
怀叔显然是看出他们不可能敌得过,不让他暴露身份。
可是,难道他要坐视怀叔他们就这样送死吗?
不,他不能!
黎冒昇,唐骁堂看向领头的那人。
他必须赌一把,赌黎冒昇当着这么多警局人员的面不敢动他。
他朝身后的兄弟们递了个眼色,随即转身冲追上来的黎冒昇高声喊道:“黎局长,我来帮你!”
说完,他拔枪冲向钟怀。
瞬息之间,钟怀夺过唐骁堂的手枪,将枪口抵上了他的太阳穴。
“都不许动,谁敢过来老子一枪崩了他!”
“唐局长!”
“唐局长!”
唐骁堂带的人很是配合的惊慌失措。
“黎局长,快住手!”唐骁堂一脸惊恐地大喊道。
黎冒昇手一抬,原本往前冲的人群停了下来。
“放我们走,否则我杀了他!”钟怀恶狠狠地道。
“不可能!”黎冒昇还没开口,黎老三抢先一步,“你们几个瘪三,擅闯我黎家仓库,打伤我黎家的人,还想盗走我黎家的货物,现在想走,当我们黎家是吃素的吗?!”
“你若是不让我们走,那我今天只能让唐局长为我们陪葬了。”钟怀一手勒住唐骁堂的脖颈,眼神直直地对上黎冒昇,“黎二爷,这可是魏家的准女婿,今日若是在你黎家的地盘丢了命,你们黎家也不好同魏家交代吧。”
“黎局长,救救我,咱们好歹同僚一场,这么多兄弟看着呢,你可不能不管我啊!”唐骁堂赶紧表现出强烈的求生欲。
黎冒昇面上装出一副迟疑之色,如蛇鼠般幽暗的眼神却在钟怀和唐骁堂之间来回。
身旁的黎老三哪里会不懂自家哥哥的意思,二哥想除掉这姓唐的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今天这机会简直是千载难逢。
不等黎冒昇开口,黎老三上前一步大声道:“唐局长,黎某的二哥曾跟我说过,进警局的第一天,第一堂课便告诉他,他穿上了警服,危险和意外就会跟他如影相随,那时,二哥还同爹爹交代,若是哪天他遇了难,那也是因公殉职,是无上光荣,更是警界的楷模。唐局长身为一局之长,不会这点气节也没有吧,还是说你跟这几个瘪三其实是一伙的?”
这一番话说下来,唐骁堂和钟怀同时心头一惊,糟糕,这姓黎的心也太黑了,居然想假手除掉他。
“黎局长,不行啊!”跟着唐骁堂那几人一脸焦急。
见老三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黎冒昇侧头朝他暗暗勾起嘴角,一转身面对钟怀却是避重就轻道:“你既然知道唐局长的身份,就该清楚,若是伤了唐局长,你可落不着什么好下场,赶紧放人!”
说话间,黎老三竟趁人不备突然一枪击出。
砰的一声枪响!
钟怀身旁的一人察觉危险闪身上前,挡住了这一枪,却也应声落地,就此没了生息。
刚刚那一枪,分明是冲着唐骁堂来的。
电光火石间,钟怀不再迟疑,他压低了声音在唐骁堂耳旁道:“骁堂,忍住了,千万不要暴露。”
忍什么?
唐骁堂还来不及反应,就听到钟怀怒喝一声:“老子跟你们拼了!”
随后,砰的一声,他的腹部猛地感受到贯穿的钝痛,不过几秒钟,整个人就陷入了恍惚之中。
恍惚中,他被一脚踢向他带出来的那几人。
恍惚中,“砰砰砰”激烈的枪声再度响起。
他被那几人接住,挣扎着翻过身来,眼前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他看见奔跑中的钟怀和另一个长治党的兄弟被乱枪击中,双双倒地不起。
有人上前扯开他们的面巾。
唐骁堂以为他会听到有人说出钟怀的名字,可是他听到的却是:“二少、三少,都是几个生面孔。”
生面孔?
怎么会呢?
唐骁堂疑惑不已。
视线越来越迷蒙,他瞪大了眼睛,想要看清地上人的脸。
在被自己人抬起来经过时,他看到面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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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的钟怀是一张他之前从未见过的脸,明明从未见过,他却莫名感到亲切。
不同于原本的普通,那是一张虽经沧桑却颇为英俊的脸,在他躺倒的手边,有一团接近肤色的面泥。
唐骁堂想要努力再看清楚一些,可是那些帮派的人嘭嘭几脚踩过,面泥和地上的尘土混为一团,再无人能察觉。
小腹越来越痛,有人一直按着那痛处,朝他喊着:“唐局长,你再忍忍,我们马上送你去医院。”
他缓缓抬手去摸,触到的全是黏稠的液体。
视野越来越白。
他要死了吗?
这一次,他连任务是什么都还没接触到呢。
原以为上一轮的结局已经够凄惨的了,没想到他还能再创新低。
壹号一定会笑死的吧。
“骁堂!——”
失去意识之前,他好像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焦急又慌张,从远处越来越近。
“唉——”
他悠悠地叹气,再也支撑不住地闭上了眼睛。
第87章
唐骁堂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和一个小鸟依人的女人。
他看不清他们长什么样子,只看到那女人四肢纤细,唯独肚子却是浑圆,那男人半蹲着身子把耳朵贴上她的肚皮。
“宝宝在踢我。”男人一脸兴奋。
女人眼中含情脉脉,“他们说我肚子里怀的是儿子。”
男人抬头看向她,嘴角含笑,“谁说的?”
女人掰着手指,“隔壁的陈阿姨,楼上的王姐,还有卖水果的张婆婆,她们都说我的肚子是尖的,一定怀的是儿子,可是我怎么看不出来我的肚子哪里尖了?”
男人轻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尖,“我觉得是女儿,你看,你现在越来越漂亮了,不是都说女儿打扮娘吗?一定是个女儿。”
……
画面一转,产房里婴儿的哭声清亮,那女人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呱呱坠地。
男人急匆匆赶来,径直跑到床边蹲下,握住女人的手,轻吻她的额头,“辛苦你了。”
女人刚生产完,面色有些虚弱,在见到男人的那一刻她的眼睛一亮,嘴角便扬了起来,“去看看我们的孩子。”她轻轻推了推他。
男人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叫他堂堂怎么样?”
“好。”女人笑着点头。
……
画面再次转换。
那男人抱着看起来四五岁的小孩,“堂堂,爸爸要出一趟远门,可能要很长时间才能回来,你在家要听妈妈的话好吗?”
小孩眨着一双鹿眼,认真的点头,“我会听话的,爸爸你早点回来。”
男人和女人告别,背着背包走出家门,似是不舍,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照顾好自己。”
那一刻,原本一直看不清样子的脸突然变得清晰。
怀叔?!
唐骁堂心头诧异。
那张脸不是旁人认识的那个钟怀的脸,而是褪去了面皮后那张英俊的脸。
可是据他所知,钟怀并没有成家更没有小孩啊。
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那个女人和那个小孩又是谁?
他们叫他堂堂,是堂堂还是棠棠?
现在的他是他还是她?
是唐骁堂还是唐小棠?
壹号怎么还没出来?
唐骁堂还活着吗?
他的脑子里塞满了问号,胸口一阵阵憋闷,他努力想要张开嘴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一下,两下,三下……
“呼——”
他噌的一下坐了起来,梦终于醒了!
睁开眼的一瞬,眼前的人告诉了他答案,唐骁堂还活着。
“骁堂哥!你终于醒了!”见他醒来,守在病床边的魏微月欣喜不已,眼眶通红。
唐骁堂想伸手去抹她脸上的泪痕,可是抬了两下手臂却丝毫用不上力气。
他茫然地四下打量,没想到就连脖子转起来都十分费力。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异常嘶哑。
见状,魏微月赶紧给他递上了水杯,水杯里还细心的放了一根吸管。
水不过喝了几口,唐骁堂却像是用光了全身的力气,指尖都开始发抖,嘭的一下又躺回了床上。
“骁堂哥!”魏微月心下一惊,站起身就冲出病房,嘴里大喊着:“医生!医生!”
不一会儿,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男男女女鱼贯而入,走在最后的那人还推着抢救车,木质的地板被踩得嘎吱作响。
检查过后,医生朝魏微月和唐骁堂道:“魏小姐,唐先生已经苏醒,伤口也没什么大碍了,幸亏唐先生命大,那一枪刚好避开了要害,之后只要慢慢将养着,唐先生年轻,身体底子好,很快就能恢复了。”
“那他怎么这么虚弱?”魏微月却还很紧张。
医生呵呵一笑,“他这是饿了,都躺了半个月了,每天就靠打营养液维持,这身体怎么受得了呢?魏小姐可以让人送些粥,送些清淡的小菜来,一次别吃太多,慢慢来,别着急。”
交代完注意事项,白大褂们转身又推着抢救车离开。
魏微月走到门口,交代门外的手下去准备餐食。
半个月?!
唐骁堂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难怪他刚刚坐起身时居然没感觉到肚子疼,所以,是伤口都已经长好了吗?
他忍不住撩开衣服去看自己的小腹。
肚脐下那道新鲜的伤疤告诉他,他受的伤是真的。
那时候,钟怀说让他忍住,为了保全他,他不得不出手伤他,刚刚医生说他运气好,没伤到要害,哪里是他运气好呢,明明就是钟怀的手艺好。
怀叔,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又回想起梦中的场景。
尽管他此刻还不明白那个梦代表了什么,但是这都不妨碍他会一直记得钟怀。
他记得的不是司机钟怀,而是长治党的钟怀,他记得的也不是他戴着面皮的那张脸,而是记得他本来的模样。
怀叔,你放心,会有人沿着你走的路继续走下去,为了家国,为了长治而久安。
思绪渐渐收回,唐骁堂不禁开始疑惑,他的外伤显然并不严重,怎么会睡了半个月之久?
还有,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那个仓库会有那么多人蹲守,甚至黎家的兄弟二人都在。
正想着,魏微月走回床边,跟在她身后的还有管家魏丰。
不过半个月没见,魏丰看起来无比憔悴,比之从前像是瞬间老了十多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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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伯。”他撑起身子和魏丰打招呼。
“骁堂哥。”魏微月面露迟疑,“丰伯有事找你。”
“微月,帮我拿两个枕头过来好吗?”唐骁堂的声音很小,魏微月却听得十分清楚,赶忙去拿来了两个枕头。
她将枕头垫在他的身后,唐骁堂靠坐起来,又请魏丰在他跟前的椅子上坐下,“丰伯,有什么事?”
哪知道魏丰非但没有坐下,反倒是嘭的一声跪了下来,“骁堂,千错万错都是择安的错,可是,可是我就这么一个儿子,骁堂,眼下只有你能救择安,丰伯无奈只能舔着一张老脸来求你。”
唐骁堂被魏丰吓了一跳,苦于身上没力气,他只好向魏微月求助,“快扶丰伯起来。”
待魏丰被扶起来,唐骁堂看着眼前老泪纵横的人,“魏择安怎么了?”
魏丰道:“择安被老爷关起来了。”
“怎么回事?”唐骁堂惊愕地问。
魏丰摇了摇头,颓废地耷拉着脑袋。
唐骁堂只好又将询问的目光转向了魏微月。
“具体是什么事情我不清楚,我只是听说那天你意外受伤,是择安哥开车送你去的医院,爹爹赶到医院后立马安排人将你保护起来,后来,不知道爹爹问了择安哥什么,突然就将择安哥打成重伤还关了起来,爹爹还说,说你要是有个闪失,要让择安哥给你陪葬。骁堂哥,择安哥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让魏择安陪葬?
魏择安做了什么对不住他的事?
难道,和那天黎家仓库的异常,和怀叔他们行踪暴露有关?
唐骁堂心头一惊,仔细回想。
魏择安无端端亲近他,给他提供情报,还说什么递投名状,至于要索取什么回报,他却一直没说。
仓库的位置也是魏择安的人给的,可是,怀叔明明安排人去查探过啊。
难道,他又一次掉进他的陷阱了吗?
不对,这中间还有很多想不通的地方,如果是魏择安坑他,那么魏择安能有什么好处?
夺回魏家的继承人位置吗?
可是就连魏元德都对他的行为动了这么大的肝火,他要是真被他害死,魏微月又怎么会接受他呢?
还有,魏元德可不是什么忠良仁义之士,他是个商人,更是个叱咤风云的大佬,在他眼里,名利权势才是更重要的,更何况,即便论亲疏远近,他也不可能为他这个未来女婿对自己养大的义子下这么狠的手。
他受了重伤生死未卜,按理说,魏元德不是应该重新考虑把女儿交给魏择安吗?
这中间疑点太多,他必须都弄明白了。
“丰伯,魏择安在哪里?我想先见见他。”唐骁堂望着魏丰道。
“魏公馆的地窖。”魏微月颤悠悠地道。
“叩叩叩”敲门声响起。
魏家的下人送来了餐食。
魏微月喂唐骁堂吃了两碗肉末粥,唐骁堂渐渐恢复了些体力。
他换上自己的衣服,在魏微月和魏丰的陪同下,回了魏公馆。
车上。
魏丰已经缓过了神来,“那日你受伤昏迷,老爷知道后大发雷霆,这半个月,老爷派人横扫了黎家,如今这檀城已经没有黎家了。”
“什么?!”这一下,唐骁堂是彻底被惊呆了。
“黎洪昉一妻二妾,三个儿子,五个女儿,除了早年意外过世的黎家老大,和一个出国留学没再回来的女儿,剩下的,全都被活活烧死。”
全都被活活烧死……
唐骁堂不敢想象那惨烈的状况。
虽然从前就有说法魏家比之黎白两家隐隐冒头,可是,那也只是隐隐。
之前为了地盘你争我夺时,魏元德也没展现出如此厉害的势力,可见他那时是藏拙了的。
现在,就因为他的意外,为了他,魏元德竟然不惜暴露自己,将维持了这么多年的三足鼎立给瞬间击破。
唐骁堂心下五味杂陈。
一面觉得魏元德实在是太过狠厉,一面又感动于他在魏元德的心里竟是如此重要。
回到魏公馆时,接到电话的魏元德已经等在了家里。
一见面自然是一番嘘寒问暖。
魏元德轻拍唐骁堂的肩,“没事就好,我让桂姨做了你最爱吃的几个菜,咱们边吃边聊。”
“老爷。”唐骁堂叫住魏元德,微微躬身,“我想先见一见魏择安。”
有些话,他要当面问个清楚。
第88章
从前,唐骁堂只知道魏公馆的地窖里存着数不清的好酒。
直到今天他才见识到,魏公馆的地窖里还有一间四面不见光的小黑屋,阴森幽暗,魏择安就被关在这里。
唐骁堂将手电筒的灯光调到最亮,眼前的男人是他从未见到过的破败模样,像是即将支离破碎的木偶。
如果不是听见响动,那躺在地上的人费力地睁开眼,唐骁堂会以为这个人已经死了。
他身上穿着的那件白色里衣已经破烂得不成形状,上面满是被皮鞭抽裂的破口,浑身上下血迹斑斑。
哪怕之前已经听说了他被打成了重伤,唐骁堂还是在看到的这一瞬间,心底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喉头一紧,身体更是控制不住地快步走上前去。
他蹲下身,想将他扶起来,手伸到一半却又缩了回去,生怕一不小心会碰到他的伤口。
“魏择安。”他小心翼翼地唤他。
地上的人明明已经奄奄一息,在看清是他之后却用尽全力扯出一丝笑容,“别担心,我没事。”
唐骁堂的脑海里在这一刻嗡的一声炸响。
“没事,这都是小伤,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我不疼,你继续。”
“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
那个时候,受了重伤的闻森信也是这样的表情,说着相似的话。
可是,只一转身,那人就变了一副模样。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唐骁堂倏地一下站起身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强硬一些,“既然死不了,那就坐起来回话吧。”
前一秒,魏择安在唐骁堂的眼里看到的还满是担忧,现在却急骤降温。
他的冷漠疏离太过明显,魏择安有片刻愣怔,随即咽下一抹苦笑,这事,还真是自作自受。
依他所言,魏择安努力撑起身子,活动的时候,身上的伤口难免被牵拉到,他疼得低咳了两声,这一咳,疼痛倒是越发的重了。
骗子!他一定是演的!
看着他额头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唐骁堂暗暗咬牙,不允许自己心软。
“是你自己说还是我问你?”唐骁堂在他对面席地而坐,冷冷地注视着靠墙而坐的魏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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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
魏择安的眼神飞快扫视了一眼唐骁堂的身后,他不确定在这小黑屋的门外会不会还有其他人在,有些话,他现在还不能说。
“这次是我对不住你,希望你能给我个机会弥补。”他低声道。
弥补?说得多么容易。
怀叔已经不在了,还有那些兄弟。
那天城东的仓库既然设了埋伏,其它几个仓库一定也不会落下。
那一夜行动的人,多半都有去无回了。
这些,他要怎么弥补呢?
想到这些,唐骁堂忍不住惨笑一声,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揪到自己跟前,咬牙切齿道:“魏择安,你对不住的何止是我!”
机会难得,魏择安赶紧压低了声音附在他耳旁道:“事有蹊跷,先帮我出去。”
离得近了,他身上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唐骁堂恍惚中想起,闻森信被怪兽咬伤时,也是这样的血腥气,让人觉得天都要塌了。
可他刚刚说事有蹊跷,这一次,他还能相信他吗?
但是如他所言,事情的确还有很多可疑之处。
唐骁堂松开手,站起身退回到一米开外,沉思片刻,他开口道:“老爷责罚你,理由是什么?”
“义父知道我带你去见过秦卿卿。”魏择安道。
这句话才刚出口,唐骁堂心头猛地一惊,难道魏元德知道了他长治党的身份?
“你怎么跟老爷说的?”唐骁堂急得凑上前去,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小心问道。
魏择安摇了摇头,无声道:“放心,我不会出卖你。带你去丽花宫不过是我想拉拢你。”
顿了顿,他又接着道:“秦卿卿和黎冒昇关系匪浅,黎冒昇恨你抢了他的局长位置,而我,义父觉得,我恨你抢了微月,抢了魏家接班人的位置,所以,他以为是我和黎冒昇串通,想要除掉你。”
话说到这儿,唐骁堂暗暗舒了一口气。
还好,魏元德怀疑的是魏择安和黎家勾结,自己养大的义子,却跟对头家暗中勾结,这样一想,确实值得魏元德大动肝火。
还好,不是单单只为了他这还没转正的女婿。
想到这里,唐骁堂心头的负罪感总算是稍稍小了一些。
思考能力渐渐回笼,唐骁堂见魏择安好几次不经意往门外张望,逐渐明白了他的担心,于是开始配合着,话里真真假假,“老爷的推断也不无道理,难道你不是想挤掉我好重新上位?”
怎么可能?!
魏择安焦急想要解释,一抬头对上唐骁堂清亮的眼眸,在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戏谑后,他终于放下了心头的巨石。
真好,他还愿意相信他。
魏择安忍不住嘴角上扬,朝唐骁堂勾了勾手指,唐骁堂不明所以,倾身向前。
“骁堂,我欠你的我都认,想怎么罚全凭你一句话,我这条命都是你的。只是,眼下先得暂存一会儿,让我查清始末,死我也要死的明白。”
说话时,他温热的气息瞬间覆盖他的颈窝,唐骁堂暗暗在心底啐了一声:妖孽!
不到一刻钟。
唐骁堂从地窖回到客厅。
“老爷,我相信择安兄的人品,那天只是刚好撞上了意外,黎家兄弟想借匪徒之手除了我,还好我命大,没让他们得逞。”
说到这里,唐骁堂想着从魏管家那里听到的消息,思忖片刻还是问出了口,“我听丰伯说,老爷您端了黎家?”
魏元德看了他一眼,只一眼便瞧见了他面上的不忍之色,他语重心长道:“骁堂,做我们这样刀口舔血的营生,妇人之仁只会让你受制于人。黎家不是安生的,那日他们能假借匪徒之手除了你,日后他们还有更多阴毒的法子,这偌大的檀城,每天都有人平白无故的消失,可我魏家的人决不能让人阴了去。”
说到这里,魏元德抬手拍了拍唐骁堂的肩,“如今我已为你扫清了障碍,剩下一个白家,不足为惧。白生年事已高,膝下就一个独子,七八个姐姐妹妹从小宠着惯着长大的,没什么本事,日后,这檀城将会是你的天下。”
他的天下?
唐骁堂不置可否,但他知道多说无益,于是恭敬地说了声:“辛苦老爷费神了。”
之后,他央求魏元德将魏择安放了,魏元德爽快的依了他。
三天后。
唐骁堂销假复工。
黎家老二先前葬身火海,立马就有人顶替了他的位置,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魏元德口中那不足为惧的白家独子,白陶吉。
说起来,他这正局长的位置要不是有魏元德帮他镇着,就凭他这半个月生死未卜,指不定早就异主。
毕竟,正局长可比副局长更加诱人啊。
说回那白陶吉,他和唐骁堂同岁,虽然年纪轻轻,吃喝玩乐却是样样精通,终日都是一副醉生梦死的样子。
曾经,白家是动过想求娶魏微月的心思的,魏家的独女,能娶到便等同于将整个魏家拿到,谁人能不眼红?
更何况,完美糅合了父母优点的魏微月从小便是个美人胚子。
但许是对自家儿子的德性十分清楚,白家一开始没好意思走魏元德的明路,只让白陶吉自己出手,想着只要将魏微月哄到了手,还愁魏元德不答应吗?
白陶吉自懂事起便微月妹妹微月妹妹的叫着,到后来魏微月上了寄宿的中学,他几次三番跑去魏微月念书的学校外伺机勾搭人。
那时候,唐骁堂还没崭露头角,魏择安却早已独当一面。发现企图不轨的白陶吉后,魏择安狠狠地震慑了他一番。
自那之后,白家便不敢再让白陶吉招惹魏微月,毕竟有魏择安这样的活阎王守着,白陶吉那根独苗苗,还是惜命为上。
不省人事的躺了大半个月,唐骁堂的公务积压了无数,待到他将紧要的事情优先处理完,窗外的天色早已经暗了下来。
抬表一看,居然快晚上九点,警局里除了零星几个晚班人员,白班的都已经下班。
唐骁堂出了办公室,一路走出警局。
街上的行人很少,路灯昏黄,青石板的路面高低不平。
他来这个世界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壹号迟迟还没出声,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一个挑着煎饼摊的小贩经过他身旁,飘散出一股葱油的香味。
闻到这香味,他才察觉到肚子有点饿了,唐骁堂叫住小贩,“老板,还有煎饼吗?”
小贩刚刚见到他从对面警局出来,身上又是一身制服,立马一脸恭敬,朝他笑呵呵道:“警官,今天的都已经卖完了,您要是想吃,我明日赶早给您送些个来。”
“不必了。”唐骁堂摆了摆手,示意小贩离开。
这年头,生活本就不易,他可不愿做那仗势欺人的昏官。
想起街角有家馄饨铺子,是专供从码头扛货回来的工人,营业时间倒是挺晚,而且,还有他最喜欢的芥菜肉末馅,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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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他不禁走快了几步。
离转角渐近,他果然闻到了馄饨汤的一缕鲜香气味。
馄饨铺的生意挺好,摊位旁一共放了三张桌子,此刻都坐了人。
两张桌子已经坐满,从穿着打扮便能看出都是刚从码头回来的工人,一边吃一边聊着,颇为热闹。
还有一张桌子,只坐了一个人。
夜里的光线昏暗,唐骁堂走到近前才看清了那人。
见到他走上前来,那人朝他露齿一笑,“等你好久了,肚子饿了吧?”
问完这话,他转身朝老板高声道:“老板,两碗荠菜肉末大馄饨,不要葱花。”
老板很快应声。
回过头,他伸手去拉他的手腕,“呆愣着干嘛?坐下吧。”
“魏择安,你的伤都好了?”唐骁堂忍不住皱眉问道。
见他开口便是询问他的伤势,魏择安原本抑郁的心情顿时舒畅,嘴角止不住上扬道:“之前受的都是皮肉伤,养了几日,伤口都结痂了,正常行走倒也无碍。”
他那一身的伤,那天他被抬出来,魏元德叫了医生上门来给他诊治,他可是全程都在一旁,那些伤怎么可能三天就好了?
唐骁堂想要斥责他几句对自己的身体要负责,只是话到了嘴边却又被他压了下去。
管他身体好歹呢!
他要时刻谨记,魏择安就是个NPC,他的出现,他的一举一动,都只是为了推动剧情发展。
其余的,通通都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第89章
“秦卿卿失踪了,可以肯定的是,我被人摆了一道。”
最后一个馄饨刚送进嘴里,魏择安冷不丁扔下一颗炸弹,惊得唐骁堂被嘴里的半口汤汁给呛得直咳。
魏择安赶忙伸手给他拍背顺气,满脸歉意。
唐骁堂没好气的推开他的手,“你都忍了这么久了,就不能等我吃完了再说?”
“我……”魏择安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看你已经吃到最后一个了才说的嘛,但想想这话说出口估计会惹得他越发气恼,他索性咽了回去,转而继续刚刚的话题。
“这三天,我让人从各方追查,从你出事的前一晚起就没人再见过秦卿卿,按常理,要么是跑路了,要么就是被灭口了,估计能找到的机会十分渺茫。”
“那个云娘呢?”唐骁堂仔细搜索相关的信息,想到了那天跟魏择安很是熟稔的那个女人,她是丽花宫的负责人,若是秦卿卿被人收买,她不会一点不知情吧。
“云娘之前不是丽花宫的人,是义父接手了那边的场子,才命我将云娘调过去管事。”魏择安解释道。
“那秦卿卿是从什么时候听命与你的?”唐骁堂继续追问,“你说她是三年前在丽花宫一曲成名,在那之前呢,她的出身你查过吗?”
魏择安苦笑一声,这些我自然是查过,“十年前,义父从南方揽了一批无父无母的孩子,约莫二三十个,先是放在身边养了两年,之后送到不同的人家,接受不同的教养,秦卿卿便是其中一个。”
“你那么早就和秦卿卿认识了?”唐骁堂微微惊讶,十年的交情居然都说叛变就叛变,这利益或是威胁得有多大啊!
“不是。”魏择安摇头道:“义父那时招揽的小孩我只是见过一两面,并未过多交道。只是,那秦卿卿手腕上有一个朱红色的胎记,形似一把打开的折扇,我便留了些印象。后来她来了檀城,我一眼认出了她,自那起便开始暗中捧她,让她去黎家的丽花宫一曲成名,让她成为这檀城的一颗明星,让她做我魏家的眼线。”
因为胎记对人家印象深刻?是因为美貌吧!
意识到他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唐骁堂赶紧在心里呸呸呸了几声,赶走那不该有的想法。
他觉得他现在的心思很不正常。
首先,他现在是男的!魏择安也是男的!
他即便要吃醋,那也应该是为了魏微月,而不能是为他魏择安。
其次,魏择安有没有在秦卿卿年幼时便记住她,有没有在她三年前一来檀城就一眼认出她,这些都跟他没关系。
按照魏择安的话,秦卿卿十年前就是魏家的人了,就算是先来后到也轮不上他吃醋,他无端端在这冒什么酸气。
“等等!”唐骁堂突然一顿,刚刚他说秦卿卿十年前就被魏元德揽了来,还在身边养了两年。
唐骁堂猛地抓住魏择安的手。
魏择安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却又忍不住嘴角偷偷勾起,反客为主的将另一只手搭上去,握住了唐骁堂的手。
或许是因为先前饿了半个月瘦了许多,唐骁堂的御寒能力大不如前,刚吃完馄饨时他尚还觉得身体有一股暖流。
只是,夜风微凉,一阵风吹过,他身上那点热量便被吹得七零八落。
此刻被魏择安双手握住,他顿时感觉全身的热量都朝那一处去了。
干嘛呢干嘛呢?!
唐骁堂突然警觉。
这魏择安看他的眼神很不对劲啊,他刚刚抓他的手也不是这个意思好吧。
说起来,魏择安从一开始对他的示好就十分诡异,现在想来居然有迹可循。
唐骁堂莫名打了个寒颤,这个魏择安,他莫不是个弯的吧?
他那时在魏公馆回答魏微月的同学有没有女朋友时,他说“没有”,目光还投向了沙发。
那时候,沙发上不光坐着魏微月,还坐着他自己啊。
还有,从丽花宫出来时,他问秦卿卿是不是他的人,那时候突然急刹车,很是郑重的跟他声明,他没有女朋友,没有情人,一直单身。
所以,这话他也不是想要他转告魏微月,而是说给他听的啊。
有些事情吧,不能想得太明白,一旦想明白了,唐骁堂有些不受控制的小腹一阵气血上涌,面颊也跟着绯红起来。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他真是要被壹号坑死了。
不行不行,这里距离警局可就一条街的距离,万一被晚上出来巡逻的弟兄们看到他跟一个男人拉拉扯扯,他这局长的面子还要不要的啊!
想到这里,唐骁堂像是心虚一般,赶紧就要抽回被抓住的手。
魏择安却对他的百转千回毫无所觉,只想着明明刚刚你是先动的手,怎么现在一副扭捏的样子像是被我强迫了一般。
“魏择安!”唐骁堂使劲瞪了他一眼,眸中波光滟潋,他猛地抽回被抓红了的手,朝他正色道:“说正事!”
“说吧。”掌心的温暖骤然消散,他有些恋恋不舍。
“或许,秦卿卿并没有叛变,只是从始至终,她效忠的都是老爷。”话刚一说完,唐骁堂觉得他脑海中好像有一盏灯泡,叮的一声被点亮了。
“义父……”听到这个答案,魏择安陷入了沉思。
“魏择安。”唐骁堂稍稍迟疑,还是问出了他心中的疑问,“你当初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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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帮我?你怎么会知道我要做什么?”
这个问题很重要,如果魏择安知道他长治党的身份,那么代表魏元德也一定知晓了。
先前他没察觉魏元德的异常,现在知道了他背后的小动作,却对他的动机不明,为了那些兄弟们的安危,他必须让他们隐藏起来。
“我并不知道你要做什么?当时帮你纯粹只是因为黎白两家拿场子换货,而我刚好从秦卿卿那里知道一点跟货有关的消息。码头是你的地盘,我想着,你应该会想要了解得多一点,于是自作主张。只是……”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笑。
“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或许,这个坑是义父一早就挖好了的吧。所以,如果你有什么担心的事情,需得尽早做打算了。”
之前从未怀疑过的人,此刻一旦开始怀疑,很多谜团也就浮了上来。
比如,魏元德因为怀疑魏择安串通黎家,没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便将他打得体无完肤,却在唐骁堂轻飘飘的一句“相信择安兄的为人”后就轻易将他给放了。
还立马请医生上门医治,这几日没少让下人给他炖各种补品。
堂堂一个帮派大佬,怀疑和相信都不需要任何证据,这实在是不合理。
除非,他心里一早就有答案,而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
掩旁人的耳目,或者,也掩魏择安的耳目。
那么,他要遮掩的到底是什么呢?
还有,魏元德既然早就有干掉黎家的实力,为什么在之前那么多次冲突时没有激发,甚至魏家还曾吃过不止一次暗亏。
却在他意外受伤昏迷后突然摊牌。
突然摊牌,能将一个根深蒂固的家族连根拔起,有实力固然是一方面,但强兵还不打无准备之仗呢。
如今的结果,应该是魏元德准备多时了的吧。
而且,白家在针对魏家这件事情上,向来是和黎家同气连枝的,这一次为什么会袖手旁观?
按理说唇亡齿寒,这个道理,白生做了这么多年的大佬,不可能不懂。
那么是有什么样的利益关联才会让白家放弃盟友,转投了魏家。
没错,白家一定转投了魏家。
没了黎家的白家只能转投魏家才能继续生存,想明白这一点,唐骁堂突然想到了新官上任的白陶吉。
如果不是魏元德暗中出手,以白家现如今的能耐,这个副局长的位置哪里轮得到不学无术的白陶吉呢?
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
他为什么会昏迷那么久?
这个问题之前他一直十分费解。
昨天下午,他去医院办出院手续,顺便做了个全面复查。
那时候,他询问他的主治医生,自己的昏迷原因,医生只是模棱两可的说着跟他受伤有关,但具体哪里有关,那医生却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昨晚,他让人将他的病历偷了出来。
病历有两份,一份在明,一份在暗,多亏了他那心腹手下是侦察兵出身的,才发现了暗处的那份真实病例。
今天上午,他对照着研究了好久,真实的病历上清清楚楚的写着,他全身上下只有那一处枪伤,因为没有伤及腹部脏器,失血很快被止住,更重要的是,他的头部没有被撞击过的痕迹。
他翻到这半个月注射的药物那几页,虽说医生的字龙飞凤舞,而且有很多都是拉丁文字,他并不认识,但他还是在众多的不认识中找到了一个认识的化学名:双异丙基苯酚。
他被注射过双异丙基苯酚,而且不止一次。
他每天注射的营养液中都被加入了双异丙基苯酚。
营养液是乳白色的,双异丙基苯酚也是乳白色的,加在里面外人根本看不出来。
这已经能肯定,他不是自然昏迷,是有人不让他醒来。
而能够在魏元德的保护下,能这么光明正大的买通或者说指使医生,为他持续注射麻醉药,不让他醒来,除了魏元德,还有谁能做到?
新思路的大门一旦被打开,魏元德这个手持棋局的人逐渐明朗。
只是,他背后的目的是什么?
唐骁堂和魏择安毫无头绪。
而他们想要查魏元德,身边几乎没有能用的人。
尤其是魏择安,他在魏家长大,他的手下都是魏元德给的,即便是往日最信任的人,到了这个时候,他一个都不敢轻信。
唐骁堂仔细想了想,他这里可能比魏择安好一点点,却也只是好那么一点点。
之前和魏元德站在一条线时有多便利,那么一旦要站到他的对面,他们就有多无助。
他不禁颓唐地双手插入发缝,薅上了浓密的黑发。
难道这一次,他的任务是推翻魏元德?
唐骁堂忍不住突发奇想。
如果真的是,他突然想到了被制造成意外葬身火海的黎家人,一股寒气冷不丁从脚下直窜上头顶。
他决不能暴露他已经察觉了魏元德的阴谋。
智取,一定得智取。
第90章
吃完聊完已是深夜。
唐骁堂说要走回家,魏择安却坚持要开车送他。
魏元德送给唐骁堂的是一套带小花园的联排别墅。
花园在后院,不过二三十平,原本唐骁堂是打算空在那里就好,是魏微月强烈要求,说花园就得种花,空着不漂亮。
最后他不得不点头,让人种了些好养活的花花草草,隔三差五便有魏公馆的下人来给他打理。
房子只有一层,面积不大,三室两厅,一个人住绰绰有余,因为唐骁堂习惯独居,家里没有固定的佣人。
汽车径直开到了唐骁堂的家门口,街头巷尾已经空无一人。
“你不用下车了,我自己进去。”唐骁堂拦住熄了火准备拔钥匙的魏择安。
魏择安转头对上他的眼睛,尽管他已经和盘托出,但他知道,那些他也是被坑的说辞,对于被他坑过一次的唐骁堂来说,还远远不够取信,他眼里的防备和疏离十分明显。
“行吧,那我看着你进去了就走。”魏择安不得不妥协。
如果换做之前,唐骁堂一定会回怼一句:下了车就直接进门了,有什么好看的?
但他此刻隐隐感觉到身体不适,那股奇怪的浪涛再次席卷而来,他没有力气再跟魏择安多说。
打开车门,边走,他边从衣服口袋里掏出钥匙。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坐在车上的魏择安没有看到,暗夜中,他掏钥匙的手竟然在瑟瑟发抖,就连开门时,他都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钥匙插进了钥匙孔,艰难地将门打开。
来不及看身后的汽车开走了没有,唐骁堂一个迈步走进屋内,嘭的一声将门关上,随后毫无防备的跌倒在地。
这是第三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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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苏醒后,第一天的晚上,第二天的晚上,他都出现过类似的情况,只是今天,似乎比昨天更加难受。
他蜷缩成一团倒在地毯上,浑身止不住的颤抖,整个人犹如掉入了冰窖之中,冷汗一颗一颗滴落,面上却泛起奇异的潮红,有汗水顺着眼眶流了进去,刺得眼球生疼。
不一会儿,他感觉到体内的血液像是被烧开的水,沸腾、膨胀,仿佛要爆炸一般。
唐骁堂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炸掉了,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全身的皮肤犹如千百只虫子在抓挠,在啃噬,奇痒难耐,奇痛难当。
“啊——”
他无意识地挥舞双手,想要抓住一点什么,像是在无边的海上漂泊的人需要抓住一枝浮木才能找到活下去的依托。
咚的一声闷响!
进门处立着的落地灯在他无意识的翻滚中被踢倒,原本橙黄的灯光瞬间熄灭。
大门外。
魏择安刚要发动汽车准备离开。
猛然听到屋里传来的响动,在寂静的夜里十分清晰,紧接着,灯光骤然熄灭,他不由得心头一紧。
回想起唐骁堂刚刚下车时那略显苍白的脸色,魏择安立马拔了车钥匙,下车快步冲上前去。
“叩叩叩。”他焦急地敲响大门,“骁堂,你没事吧?骁堂!骁堂……”
手上的敲门已经改成了拍门,木质的大门被拍得响声震天,可是屋内却始终无人应答,他把耳朵贴上大门,几乎听不到半点动静。
魏择安彻底急了,他后退两步,随即快速上前,砰的一声踢开了大门。
许是客厅的窗帘被拉着,屋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顾不得许多,他一边喊着唐骁堂的名字,一边走进屋里,刚走了两步,他的脚下就被绊得一个趔趄,他赶忙蹲下身去摸索,这才发现是一盏落地灯。
魏择安将灯扶起来,眼睛在黑暗中适应了一小会儿,已经能稍稍看到一点,他摸索着找到墙上的插座,将灯点亮。
再回头,那沙发旁的地上瑟缩着不省人事的不是唐骁堂还能是谁?!
“骁堂,你怎么了?!”魏择安快步上前,伸手将唐骁堂从地上捞起来。
手臂穿过他的脖颈时,不可避免的触到他后颈的皮肤,魏择安这才察觉他浑身都已经湿透了,皮肤极度冰凉,整个人在不停地打着哆嗦。
离得近了,他甚至能听到他的牙关相互磕碰的咯吱声响。
“走,我送你去医院。”他一把将唐骁堂从地上打横抱起。
亏得魏择安常年习武身强体健,而唐骁堂因为之前住院消瘦了不少,现如今身形十分单薄。
否则,他这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可不是谁想抱就能抱得起来的。
“别去。”唐骁堂一把抓住魏择安的衣服,声音极度虚弱,“把我放到床上去。”
“你都这样了还不去医院?”魏择安语气震怒。
“我知道原因,不能去。”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耗费了全身的力气,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他说的是不能去,魏择安心头一惊,却终于还是听了他的话。
他将唐骁堂抱到床上,脱了他的外衣外裤和鞋袜,要继续给他脱湿透的里衣时,他的手再次被唐骁堂抓住。
“我自己来。”唐骁堂挣扎着不让他去解衣服扣子。
虽说他现在跟他一样都是男的,可他骨子里还有唐小棠的意识,做不到毫无芥蒂的让一个男人帮他宽衣解带。
魏择安一愣,随即松开手,“我去给你打水擦一擦。”说完,他转身去了浴室。
唐骁堂家里没有现成的热水,这个点,这一片区供热水的锅炉也已经停了,魏择安只能临时烧水。
他一边看着炉子,一边又担心唐骁堂的状况,只好时不时从厨房到卧室,往来穿梭不停。
热水终于烧好,他倒在水盆里,调好了温度,端出来时,唐骁堂的状况看起来比先前好了很多。
魏择安看了一眼床脚边,有换下的湿衣服被丢在那里。
将水盆放在床头柜上,他走过去将衣服捡起来,放到了椅子上。
床头的灯光朦胧,唐骁堂整个人窝在厚厚的被窝里,只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因为消瘦,他的眼窝明显凹陷,眼睛倒显得更大更黑亮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真是好不可怜。
回到床边,魏择安伸手摸了摸床上人的额头,还好,已经没再冒冷汗了。
“是不是也不让我帮你擦身?”他忍不住勾起嘴角揶揄道。
唐骁堂有气无力地瞥了他一眼,淡淡道:“知道还不出去。”
“行吧,需要帮忙就喊我,我随时效劳。”他轻笑一声,转身去了客厅。
寂静的夜,空旷的房间,就连一点细微的声音都好像被无限放大。
卧室里,时不时传来水滴哗哗作响,布料摩擦出声,魏择安静静地盯着刚刚被他拉开的窗帘,像是能把那上面盯出一个窟窿。
过了一会儿,房间里传来极疲累的一声“好了。”
魏择安一直张着耳朵听着卧室里的动静,自然是立马就开门走了进去。
“刚刚是怎么回事?”见唐骁堂整理妥当,面色也恢复了几分红润,魏择安搬了个椅子坐到他的床边,开始询问起他身体的异常。
唐骁堂此时已经换上了舒适的睡衣,深V的衣领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
他整个人靠坐在床头,身体已十分疲累,可有些事情却不得不面对。
凝视着眼前的人稍许,他还没有打消对他的怀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可是眼下,他的身体状况恐怕不是他自己能控制得了了,他必须要寻求帮助。
哪怕魏择安并不是合适的人选,可当下,他也别无选择。
“我恐怕……是有药物依赖了。”唐骁堂幽幽地开口道。
“药物依赖?”魏择安眉根紧锁,不解地看着他。
他的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是梦幻牛奶。”
这话一出,魏择安眸光一震,惊诧不已,“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唐骁堂苦笑一声,“应该是我受伤住院的时候。”
随即,他将自己昏迷不醒的原因告诉了魏择安。
“一定是义父做的,否则没人能在他的眼皮下对你做这样的事情,还长达半个月之久。”几乎是唐骁堂的话音刚落,魏择安就立马笃定道。
先前在馄饨摊时还是只是怀疑,现在却已经无可争议,“怪不得他那时要寻个理由将我关起来,只有你重伤生死未卜,他对黎家才师出有名,而我,是唯一一个有可能识破并阻挠他控制你的人。”
“义父想要黎家!”
“老爷想要黎家!”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他要的是梦幻牛奶!”
“他要的是梦幻牛奶!”
《每次逃生都撞见初恋》 80-90(第16/16页)
再一次,神一样的默契。
魏元德从前也想要黎家,可是哪次不都是小打小闹呢?
这一次,能让他绕这么大个弯子,布这样的局,用自己的准女婿和义子作饵,这其中的风险,各方的势力周旋,哪一样都是在风口浪尖上,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没有足够的利益,谁会动这么大的干戈。
而黎家,最近接手的最大的生意就是梦幻牛奶。
如果,不是租界的默克公爵需要打通码头的关系,如果不是黎冒昇原本笃定了要继任,默克公爵也找不上黎家。
可是没想到,这一切都被唐骁堂的空降给打破了。
到了嘴边的一块大肥肉,怎么能让它飞了,在魏元德的眼里,或许这本就该是属于他魏家的生意,而黎白两家也因此不得不重新与魏家讲和。
他们自己送上门来,魏元德便顺水推舟成了黄雀在后的那一个。
怪不得那日他从澡堂子里出来会说“我魏元德可不是说打脸就打脸,说讲和就讲和的主,这次是他们自己送上门来。”
他当时还让他别给他人做了嫁衣,说若是需要助力,让他尽管跟他开口。
可他到底还是做了嫁衣,这嫁衣他没做给黎白两家,却是做给了魏元德,唐骁堂不由得自嘲。
或许,黎家的人到死也不会想到,让他们送命的居然会是这天降的不义之财。
眼前的重重迷雾终于拨开,所有的困惑都变得清晰明了。
魏元德能布好这局,显然对唐骁堂背后的另一重身份已是了如指掌,知道他必定会去动这批货。
不行,明日一早,他需得赶紧将消息传出去,让长治党的兄弟们隐藏起来。
只是……
唐骁堂忍不住偷偷抬头望向半空。
壹号还是没有动静,计时器更是不见踪迹,难道,他还没有触发任务吗?
他不由得心中一阵恐慌,这梦幻牛奶的成瘾性恐怕不是他轻易能够抵抗的。
他很害怕,害怕有一天他会被迫变成唐骁堂的父亲那样,众叛亲离,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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