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听得漫不经心，指尖蘸了点酱汁，在案几上画着歪扭的圈。耿婵却放下筷子，取过竹简细细翻看，忽而指着某页道：“此处‘赵家坳’三百二十七户，去年旱灾绝收，官府却仍征‘青苗钱’，这账目不对。”

    林立堂额角沁汗，忙凑近一看，果然漏记一笔蠲免。他慌忙跪倒：“臣疏忽！明日即补录重报！”

    “不必明日。”耿婵将竹简推至下我就面前，“今夜便核清。若再有错，罚抄《均田令》百遍，贴于衙门照壁示众。”

    下我就抬眼，目光扫过她绷紧的下颌线，又缓缓移向萧慎所在的方向。那眼神极淡，却让萧慎脊背一僵，仿佛被刀锋舔过。

    宴毕，众人散去。耿婵独留灶间收拾，白兰蹲在井台边搓洗油腻的砧板。月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铺开一方清冷的银箔。耿婵挽起袖子，掬起井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颈窝滚落，洇湿了中衣领口。

    “娘娘，”白兰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奴婢今晨在沁芳阁外扫落叶，听见老太妃与人说话……”

    耿婵擦脸的手顿住。

    “她说，‘那丫头眼睛太亮，看得人心里发毛。若不是她拦着，我早该把萧慎带回京城’……又说，‘后家那位，答应过事成之后，保萧慎袭爵，另赐江南良田千顷’。”

    水珠从耿婵指尖滴落，砸在井沿上，碎成八瓣。

    她慢慢直起身，将湿帕子拧干，搭在竹架上。月光下，那方素帕白得刺眼，边缘绣着一朵极小的栀子花——针脚细密，花瓣舒展，花蕊处却用墨线勾出一道极细的裂痕，像被什么锐器划过，又刻意绣得不露痕迹。

    “白兰，”她声音平静无波，“去告诉林大人，明日卯时，我要见户部新任粮秣使。再传话给卢能，让他查一查，三年前钦天监烧毁的旧档里，可还有别的命格批文残卷。”

    白兰应声退下。耿婵独自站在井边，仰头望着天上那轮圆月。月华如练，清冷得不近人情。她忽然想起前世最后一次见萧慎——也是这样的月夜，他在宫墙根下递给她一包桂花糖，纸包皱巴巴的，糖粒粘在一起，甜得发腻。“阿婵，”他那时说，“若来世重逢，我定不让你再嫁两次。”

    她当时笑着摇头，将糖塞回他手里：“傻子，哪有什么来世。”

    如今呢？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月光在皮肤上流淌，像一层薄薄的霜。这双手曾替萧慎包扎过箭伤，也曾为下我就系过战袍束带；曾握过凤印，也捏过杀猪刀。命运兜转一圈，竟将所有岔路都碾成同一条道——可这条道上，到底谁才是执棋者？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耿婵转身回屋，路过回廊时，瞥见廊柱阴影里立着一人。萧慎背对着她，肩线绷得笔直，手中攥着那半幅残卷，指节青白。月光吝啬地只照亮他半边侧脸，下颌紧绷如刀削，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影。

    她脚步未停，裙裾无声掠过他脚边。

    就在擦肩而过的刹那，萧慎忽然哑声开口：“姬耿婵。”

    她没应。

    “若我母亲真是假的……那我呢？”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是不是，也早该死了？”

    耿婵终于停下。她没回头，只将左手缓缓抬起，掌心朝向月光——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疤，横贯虎口，是前世握剑留下的伤。“萧慎，”她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如同冰裂，“人活着，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该死，而是为了弄清楚，自己究竟为何而活。”

    说完，她迈步离去，身影融入廊尽头的暗处。

    萧慎久久伫立，直至晨雾悄然漫过阶沿，濡湿了他的靴尖。他低头看着掌中残卷，朱砂印在雾气里渐渐洇开，像一滴迟迟不肯坠落的血。

    而此时的军楚宫深处，下我就正伏在案前批阅奏章。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得他眉峰如刃。案角搁着一柄短匕，鞘上缠着褪色的红绳——正是耿婵前世亲手所系。他伸手抚过匕首，指腹摩挲着那粗糙的结扣，忽然低声道：“阿婵，你教他认命，可你教过我，怎么活么？”

    窗外，东方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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