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婵脚步一顿，指尖还沾着方才切肉时溅上的酱汁，在廊柱旁微微停驻。她没回头，只将袖口往手腕上拉了拉，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小臂，声音轻得像檐角垂下的风铃：“萧慎，你跟来做什么？”

    萧慎在三步之外站定，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后颈那一小片未被发丝遮住的皮肤上——雪色里透出淡青的血管，像春溪底下伏着的细石。他想说“我找姑母”，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淦州城中人人皆知，祁老太妃自入府那日起便闭门谢客，连耿仲明回府那日都未露面。他若真为寻母而来，早该去后院叩门，而非尾随她穿过整条回廊，直追到这偏僻的膳房后巷。

    “……皇后娘娘，”他终究改了口，嗓音干涩，“臣听闻老太妃近来身子欠安，想请太医瞧瞧。”

    耿婵低笑一声，抬手摘下耳后一枚松脱的银杏叶簪，簪尖轻轻刮过耳垂，留下一道微红印子：“身子欠安？怕是心气不顺。”她转身，裙裾扫过青砖地缝里钻出的几茎野草，“你倒记得她是太妃。可你可知道，她入府那日，当着我外祖母的面，指着我鼻子骂‘狐媚子勾引外甥’？”

    萧慎脸色霎时褪尽血色。那日他不在场，却听府中仆妇私语过——老太妃初至淦州，见耿婵衣饰素净、举止落落，竟疑她是靠美色攀附权贵的贱籍女子，更因耿仲明待她格外亲厚，当场摔了茶盏。后来耿婵只淡淡一句“既不喜我，不如另择居所”，便将老太妃安置于西苑最僻静的沁芳阁，再未踏足半步。

    “她不是你母亲。”耿婵忽然往前一步，绣鞋尖几乎抵上他的靴尖，“你母亲早已死在三年前那场大火里。烧成灰，混进京郊乱葬岗的黄土，连块碑都没立。如今坐在这沁芳阁里的，不过是个借着祁王府名头苟活的老寡妇罢了。”

    萧慎瞳孔骤缩，手指猛地攥紧腰间玉带钩，指节泛白：“你胡说！”

    “胡说？”耿婵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绢，抖开——竟是半幅焦黑残卷，字迹被火燎得模糊，却仍能辨出“祁王世子萧慎生辰八字”几字，右下角盖着一枚朱砂印，印文是“钦天监勘合”。她指尖一弹，绢帛飘然落地，正落在萧慎脚前，“钦天监存档的命格批文，三年前就被送进宫中。你母亲难产而亡，胎死腹中，你父王悲恸过度，半月后暴毙。祁王府自此只剩个襁褓中的你，和一个被先帝赐封、实则毫无根基的老太妃。”

    萧慎弯腰拾起残卷，指尖触到那灼烫的朱砂印，仿佛被烙铁烫了一下。他浑身发冷，连呼吸都滞住——这卷轴他从未见过，更不知它何时流出王府。可那八字分毫不差，那印章的纹路与他幼时见过的钦天监铜印如出一辙。

    “你……如何得来？”

    “你舅舅给的。”耿婵转身欲走，裙摆掠过他手背，凉得像一片秋霜，“他说，若你真要认这个母亲，便该先看清她是谁。若你连这点胆量都没有，就莫怪我连你名字都不愿记。”

    萧慎怔在原地，残卷在掌心簌簌发颤。廊外忽传来一阵喧闹，几个小内侍抱着新漆的食盒匆匆跑过，木盖磕碰声清脆响亮。他抬眼望去，只见耿婵已行至膳房门前，掀帘而入，灶膛里跃动的火光映得她侧脸明明灭灭，像一幅未干的丹青。

    他终究没有追进去。

    回到正厅时，宴席已开。黑毛猪炖得酥烂，浓油赤酱裹着肥瘦相间的肉块堆满大盘，蒸饼叠成小山，粗陶碗里盛着金黄粟米粥。耿仲明正举碗豪饮，酒液顺着络腮胡滴落胸前，笑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下；下我就坐在主位，左肘支案，右手执箸，夹起一块颤巍巍的肘子肉，吹了两口气，径直送到耿婵唇边。她偏头躲开，他却不依不饶，筷子悬在半空，眼神沉沉地锁住她，直到她无奈张嘴咬住。

    萧慎在末席坐下，面前碗碟丰盛，却尝不出滋味。他盯着自己碗中浮沉的几粒枸杞，忽然想起幼时母亲总用银匙舀起温热的莲子羹，吹凉了喂他。那羹汤清甜，盛在青瓷小盏里，盏沿有一道细如发丝的冰裂纹——如今想来，那裂纹早该蔓延至整个盏身，只是当年他太小，未曾察觉。

    席至半酣，林立堂捧着一卷竹简上前，躬身道：“陛下，北境六州户籍册已誊录完毕。凡逃户流民，悉数归籍，田亩按丁授之；战殁军士家属，照例抚恤，另拨荒地三十亩为祭田……”他滔滔不绝，念得抑扬顿挫，仿佛在诵读一篇传世骈文。

    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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