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决定一个人的命运,真的对吗?
等等,人家也没说要和他去啊。他就在这自作多情地规划了。
“啧。”他满心乱绪,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海生起身去拿来草稿本和铅笔,笑着:“阿礁,你教我写信吧,等你回家以后,我给你写信。”
她没说“你能不能带我走”,也没说“我会想你的”,只说要写信。好像这样,就能把两个人的日子,用薄薄的信纸连起来。
他看着她,视线不知不觉凝聚在她唇边漾起的梨涡上,心里又沉了沉。
自己确实是一厢情愿了吧?海生没他想象的那么脆弱。
也许,也没想要离开这座岛、这间充满回忆的屋子。
他凭什么觉得她想跟自己走?也太傲慢了。
“好。”他接过笔。
这晚,两人安静地学了一会儿写信,谁也没再提离开的事。之后各自躺在床上,海生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阿礁同她说,她的人生价值不在这里。
那句话就像一颗圆滚的鹅卵石,被她揣在心里,沉甸甸有了些份量。
奶奶一辈子都没离开过这座岛。和村里所有女人一样,只在那间会同时上四个年级课程的破旧教室里念过书。
村里的女人到了差不多的年龄,就会找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嫁了。
结婚的一对男女相互扶持着过日子。过一阵子不知怎么的,就会有孩子。一辈子围着灶台、渔网和孩子转。
这就是她对结婚的理解。是她从小到大见过的、所有女人的人生。
她原以为,她要么会像奶奶一样,终身不结婚,然后哪天在垃圾桶里捡一个孩子养;
要么再过两年,托隔壁大娘说个亲,嫁个会捕鱼的男人,重复奶奶和所有女人走过的路。
但阿礁说,她还有其他可能性?
是这样的吗?她还有什么可能性呢?
她对这个可能性十分向往,弯着唇陷入了幻想——是不是她也能去看天安门,去县城念书,甚至去更远的地方,比如去阿礁家里玩-
这样平静的日子大约持续了一两周。
某天晚上,江景辞忽然发现,海生好像开始发育了。
“阿礁,我默写完了。”她把写好的作业推给他,见他一直发愣地看着自己,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我很好看吗?”
他双颊微红,别过眼去:“才不是你,冷不冷?去把外套穿上吧。”
“我不冷啊,我都热死了。”海生抬手擦了擦额头粘腻的汗。
“不,我觉得你冷。”他下床,去院子收回了自己的那件宽大衬衫,递给她,“喏,穿上吧!”
海生瞅着他,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看他像看怪物:“现在可是四月了哦?白婷家里都开上空调了。”
“你冷,你该穿。”他笃定道,将那衣服挡在她胸前,好避免自己冒昧直视。
海生古怪地上下打量他,一句方言脱口而出:“你癫啦?”
“你才癫了!”怎么能放任发育的胸部不管!怎么能不穿内衣!
他没法将那些话直白说出来,心里憋得,脸都通红,但仍举着衬衫,绝不让步。
第27章你哥哥对你真好
海生见他固执得很,只好不情不愿地接过衬衫,犹豫再三,还是没有穿上,只是嘟囔道:“那么热,我不穿。”
江景辞也没有勉强,只是侧过脸去,提议道:“明天,你和我到镇上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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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她回答,他又补了一句:“我给你买衣服。”
海生不疑有他,高兴地说:“好哇。”
从奶奶过世以后,还是第一次有人要给她买衣服。
她不禁期待问:“你想给我买什么衣服啊?”
他支支吾吾地说去了就知道了。
海生兴奋得一晚上没睡好,连梦里都在逛街买衣服。
结果步行到镇上,阿礁却是带她来到一家内衣店。
镇上卖内衣的就一家,装修是白粉色的少女风格,她连门槛都没踏进过,因为这里的东西很贵,只有岛上最有钱的女孩子才消费得起。
“阿礁,这家店很黑心的,”她拽着他的衣袖,想拉他走,“要买衣服我带你去市场啊,那里的衣服便宜又好看,一块钱就能买一整套了。”
“不,就这家。”他不仅没被她拽动,反倒抓着她的手腕就把人往里带。
他问过老板娘,镇上哪里有内衣店,她说只此一家。完了还嘲笑他是不是交了女朋友。
真受不了了。他就不能有妹妹?给妹妹买不行吗?
“阿礁,真的很贵!我们走吧!”海生使劲想挣脱他,但丝毫不敌他的力道,只被他直直拖进店里。
老板娘是个中年姐姐,见了他们二人,立马笑着迎上前:“阿弟阿妹,要买什么呀~?”
江景辞尴尬地挠了挠头:“呃,是、是她要买,买那个,内衣。”
“啊?阿礁,你在说什么,我没有想买内衣啊。”她在一旁认真反驳。
今天出门前,他让她套上自己的衬衫,好在早晨比较冷,她才配合。此时宽大的衬衫这么一遮,那点小荷尖总算遮住了。
没法跟她解释自己昨晚不小心瞥见有多尴尬,他只绕到她身后,将她推给老板娘,郑重其事地说:“拜托你了,老板娘,帮她选几件合适的内衣。”
老板娘往海生胸前瞟了一眼,了然地拉过海生的手:“好嘞,来吧小妹妹。”
海生被她拽着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阿礁”
“去去去,”他挥挥手,“我在外面等你。”
她哦一声,一脸困惑地跟老板娘进了更衣室。
江景辞站在更衣帘外,目光随便一落,所见之处全是各种款式各种颜色的女士内衣内裤,窘迫地垂下眼,默默走到了门口坐等。
店内不时传来她俩的说话声。
这家店的更衣室是拉了块帘子做成的,声音就这么飘出来。
“我看看,你才刚发育呢,不如穿这种款式吧?”
“我发育了吗?”
“发育了呀,你自己看,原来不是平的吗?现在都凸起了,**也”
某两个字莫名其妙地钻进江景辞的耳朵,他顿时涨红了脸,抬手猛地捂住双耳。
这老板娘!用词真粗俗!
一帘之隔。
海生直勾勾地望着老板娘隆起的胸部,任由她替自己测量胸围,冷不丁地问:“阿姐,我也会长得像你那么大么?”
老板娘一笑,拿来一件薄薄胸衣给她穿上:“有可能哦。”
“那会不会很沉啊?”
“会的,来月经之前还会痛呢。”
海生在她的教导下,学会了穿内衣。
“阿姐,这背后的扣子好难扣。”
“你要扣不上的话,可以找人帮忙~”
“那我让阿礁帮忙吧。”她整理好内衣,满意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虽然这新衣服很小一件,但也挺好看。
“你哥哥对你真好啊,还带你买内衣。很少有男孩子这么贴心的。”老板娘一边整理衣架一边说。
刚还以为他们是一对情侣,不过这女孩子这么纯真可爱,应该还很小,两人应是兄妹才对。
海生回过头来,拍着胸脯,像有些骄傲似的:“阿姐,我才是姐姐!”
老板娘理衣服的手一顿,微讶地看她,这么丁点大的小丫头是那高大少年的姐姐?
想象了一下姐姐在家里训弟弟的画面,阿姐忍俊不禁:“那我搞错了。”
“嘿嘿没关系。”
“那这几件我都替你包起来?”老板娘手上拿着四件她刚试过的内衣。
“啊不要这么多!”海生一想到价格就心疼,慌忙制止她,目光在那几件漂亮衣服上流连。
刚偷偷瞟过一眼价格,10元一件太贵了,她其实一件都不想买,可是都试了那么多,一件都不买,阿姐人又这么好,实在是不好意思。
“还没好吗?”江景辞走近了。
老板娘赶紧拉开帘子,说:“试好了,全都要吗?”
“对,全要了。”他不假思索地答。
“不要那么多!太贵了!”海生说。
经她提醒,他才想起自己现在不是能刷卡的江景辞,而是贫穷的阿礁。只好步履缓慢地走到收银台,吞吐地问:“那个,全要是多少啊?”
“40。”老板娘急着打包似的,已经将四件内衣装进了购物袋,递给他。
还好,还付得起。
江景辞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海生将他扯到一边,低声道:“阿礁不要买那么多!一件就够了。”
他反倒被她问得尴尬,说:“这才多少钱啊?没事。”
走出店时,她怀里抱着那购物袋,还一脸心疼。
他拍拍她的头:“钱没了再赚,你高兴就好。”
海生脚步一顿,想到他在超市站一天,工资才两块钱,有些感动地:“阿礁,你对我真好。”
江景辞不自在地“嗐”了一声:“这才哪到哪。”
这傻丫头,四十块钱就感动成这样,哪天被人卖了都得帮人数钱。看来得早点把她的眼光养刁才行。
二人漫步经过一个下坡,海面上驶来一艘破旧的船,正向码头停靠。
江景辞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海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码头上围了一圈人,是来接人的家属。
船只缓缓停靠,乘客陆续下船。
她仰头偷看阿礁的表情,他看上去有点严肃,死死盯着上下的乘客,不知在想什么。
她试图站在他的角度考虑,一个落海的人,在陌生人家里住了一个多月,此时看着码头和船只,应该在想对,他是想家了。
江景辞揪着她的袖子往前走:“我们去码头看看。”
他果然是想家了。如果省下刚才买内衣的四十块钱,加上这阵子攒的钱,说不定他能买张火车站票回京沪。
海生任他拉着,来到码头前。售票处唯一一个窗口没有人,立着张牌子:船票售罄。
背后的价位表清楚写着:
南海市灵州岛→南海市船票(成人):12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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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生正想说点什么,只听阿礁先开了口:“海生,你想过离开这里吗?”
他说这话时垂着眼皮,语气有些犹豫不定。
她愣了。
离开这里?她想过自己哪天存够钱了去二手书店买一本新华字典,好好学字;想过存钱给奶奶买治病的药;也想过离开这里去县城念书。
但离开需要足够的钱,船票往返都要240元。是她几年才攒得下的金额。
“想归想,没当过真。”她低头踢了踢石子,“阿礁,你问这个……是不是想家了?”
江景辞没说话,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他想知道她有没有离开的意愿,因此才会带她来这里。但等真正带来了,那些“我帮你离开这里吧”、“你想不想去我家”这类的话却说不出来。
既是因为他不确定她的意愿,也是因为意识到这两句话背后代表的承诺和责任。
不管这里有多落后,都是她的故乡,是她的家,是她赖以生存的地方。
即便她想走,即便他能给她钱在京沪有个房子有书念,他也不敢轻易承担这样的责任。
先不谈他要以什么关系带她回家,就他这样一个只会刷老头子信用卡的、不成熟的人,还没有海生经济独立,说这种话不会大言不惭吗?
“阿礁,你怎么不说话了?”她扯了扯他的袖子,有点担心道,“要不我们去把内衣退了吧?凑一凑还够你买张票回家呢。”说到最后,她甚至挤出点笑容。
他有些诧异,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都没注意到她的心情。
她居然以为他是想家了?还要凑钱送他回家。明明他还欠她五百,明明走了就可能再也不回来。
这个人,究竟傻到什么程度——
他一颗心坠坠地往下垂,有些沉重,又有些发酸。
忽然有些担心自己走了以后,她会再干这种“捡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回家照顾”的傻事,说不定会被对方几句好话就骗得分文不剩,甚至还被卖掉。
这个极有可能发生的事实在他脑海里一晃而过,却直接打消了他方才想的种种不能带她走的理由和忧虑。
管他这那的,先把人捎在身边看紧了再说。
“海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更紧。
她抬头看他。
“你要不要……跟我走?”
第28章选择
海生愣愣地看着他,像没听懂。购物袋的提手从她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也没抬手捋。
“跟你走?去哪?”
“京沪。”他垂着眼皮,不敢直视她的眼,想说“跟我回家”,可方才那句“要不要跟我走”仿佛已经耗尽了所有勇气。
家里出了大变故,二哥还不知道找到了没有,别说带她回家了,自己都还没安顿。
他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海生攥着衣角,试探问:“是、是要去你家玩吗?”
“不是玩,是”他忽然也顿住了,满脑子都是要把她带走、供她好好上学,可他只问了“要不要跟我走”,却没问过她愿不愿意离开这里。
她睫毛颤了颤,嘴唇抿了又抿,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你想不想去京沪?留在京沪念书?我供你。”
“留在京沪?念书?”她怔怔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早几年她偷偷幻想过,哪天攒够两千块钱,就能到县城里念初中了。省着点花,应该够念完三年。
可留在京沪?还要在那里念书?她连有生之年去一趟京沪都不敢想。
她想起那天去镇上,他说过要帮她去天安门。她当时只当他是随口一说,毕竟去一趟花费不小,可如今他又说要供她念书,那又得多花多少钱?
“阿礁,”她攥紧衣角,声音有点发飘,“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了!”他急着肯定。
“可是,去京沪要好多钱啊……路费、吃住,哪样不要钱?我不能让你这样破费,”她顿了顿,头更低了些,声音越发茫然,“而且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吗?我没想过”
一直以来,她只觉得自己最多能去趟县城,可现在,有人说要带她去大半个中国以外的地方?
她抬头看他,年轻的脸庞,比她高大,肩膀也宽,可她知道他比她还小两个月,书没念完,也没工作
这些话她没说出口,只是垂下了眼。
江景辞等了片刻,见她不再说话,心里有些发紧。
“钱不是问题。”他匆匆说完这句,又想起刚刚差点付不起内衣钱的事,一时有些窘迫,说话底气都弱了,“你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路费我出。”
“这、这样”海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实在是太突然了,她毫无心理准备。
虽然阿礁肯定是想对她好,但就算他是城里来的,家里肯定也有自己的经济困难。
他说要供她上学,可那是他父母的血汗钱哪。
她怎么能心安理得地接受?
围在码头的人群不知何时散去了大半,只剩下他两人面对面站着,各怀心事地低头不说话。
江景辞等得有些心灰意冷。
问了她三次,她先是质疑自己是不是认真的,然后又说从没想过离开,现在吞吞吐吐的不说话
她是不想走,在婉拒自己吧。
虽然他可以再努力一把,追问她还有什么顾虑,可不知为何,她的一点点犹豫都在他心里无限放大,让他觉得自己一厢情愿,做这些是自我感动。
说到底,自己为什么要帮她呢?是为了报恩,还是怜惜?
他越想越乱,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算了,你当我没”
“说”字就要呼之欲出,他却倏地闭紧了嘴。如果这样说了,就真的没机会了。
“你回去再好好想想吧。”
海生迟疑地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天下午,阿礁留在镇上打工,海生独自先回了家。
午后的小院,大鹅正趴在她的菜地旁睡觉。平时这个时候她都会喂它的。
她站在院里,目光缓缓地一一掠过院里的一草一木:
芒果树,每年这个季节都会结果,奶奶不在,便是她一人吃;吊床上躺过她和奶奶,现在还有阿礁;菜地,她一直替奶奶照看得很好;一旁的土灶,里边的厕所,也是她和奶奶一同改造。
里边的屋子,每个角落放着什么东西,她都再熟悉不过。
现在,她要离开?和阿礁?
海生走到大鹅旁边蹲了下来,抚摸着它的头。
大鹅醒了,嘎嘎叫着用脑袋顶她的掌心。
这里的一切都是她熟悉的。可京沪,是完全陌生、遥远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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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她在岛上没有亲友,但好歹村里的大娘大爷是她认识的,真要有什么事自己处理不了,还能找猪肉铺的张叔帮帮自己。
没钱的时候,也可以找点补渔网的活儿干干。
阿礁说要给她钱,可她怎好一直花他父母的钱?
她到了京沪,要怎么独立生活下去?一直依靠阿礁,又会不会给他添麻烦?
这份对未知的恐惧,一连数日,像一层阴影萦绕在她心头,久久没有散去。
而阿礁,也不知在思考什么,这几日同样神思忧忧。
这天下午,海生发烧了。
可能是中午在海边吹了太久的风,也可能是心里装了太多的事,她处理好钓来的鱼,便迷迷糊糊钻进了被子。
之前每一次发烧,她都是这样自己睡一觉,运气好熬一宿就能退烧。
她昏昏沉沉睡了一觉,醒来时天色已黑,阿礁还没有回来,想要起身去煮粥,身体却沉重得爬不起来,浑身骨头酸痛,头也发晕。
屋子里一片昏黑,安静得落针可闻,门敞着,偶尔有海风吹来,将门吹得吱呀作响。
远处响起几声别处人家的狗吠,一缕白烟掠过她屋前。是隔壁大娘在生火做饭。
记忆忽然将她牵回几年前的一个夜晚。也是这样,她反复低烧了几天,无力地躺在床上,硬扛了几天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去白医生的诊所开了药,几包药七十块钱,难过了她好久。
身上疼,心里也心疼钱。
但这次的发烧不一样,阿礁很快就会回来。
带着这样隐隐的期盼,海生闭眼再次睡了过去。
睡梦中察觉到一只微凉的掌心覆上她的额头,带着外面海风的温度。她本能地往那只手的方向蹭了蹭。
“你发烧了啊。”阿礁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
她想撑开眼皮说自己睡一觉就会好的,但怎么努力也睁不开眼睛,喉咙干涩得发紧,呼出来的鼻息滚烫异常。
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抱起她,轻放在床上。
屋子里响起他翻箱倒柜的声音,伴随着几句刻意压低的嘀咕:
“这什么啊,盗版药吧。”
“正气水过期几年了还不丢掉。”
这屋子里终于不再是可怕的死寂,海生只觉得他不满的骂声生动得令人安心。
她费力睁开眼,看见他模糊的背影在忙碌着。
“阿礁,你看底下柜子里有没有两包药。”
“你醒啦?”他回身望来一眼,而后低头翻找,底部柜子确实有两包药,但是早就化得黏黏糊糊的了。
“不能吃了。”他啪一声合上柜子,几步来到她床边,“你感觉怎么样?”
“就是发烧了,没事。”她努了努唇,想挤出个笑容。
他像被她的笑容晃了眼,很快别过眼去,替她换了额上的湿毛巾:“那药都放多久了,你哪儿买的?”
“化了么?”其实她早就猜到,只是不死心才让他找一找,“在白医生那儿,可贵了要七十多。”
“几颗退烧药卖你七十?”他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有些义愤填膺地咒骂,“那老不死的!”
海生唇角牵动了一下,想笑但没笑出来。
“还笑?你肯定是被他们坑了。那对夫妻可真够黑的!哪天一定要让他们关门大吉。”
他咬牙切齿的,那对英气的黑眉虽然平时也常常这样皱紧,但此刻却让她感到心安和放松。
这几日笼罩在两人之间的乌云和隔阂,就这么被轻易地吹散了。
“阿礁,你真乐观。”她语气虚弱地说。
江景辞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愣半天不知道怎么接话:“你乱说什么。”
她只动了动唇角,便疲累地合上眼。没有乱说,但确实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那么说。
只是,这间原本了无生气又黑压压的石头屋,已经不像早前那么压抑了。
而她将这归功于他乐观的性格。
一片黑影隔开了明亮的煤油灯。
“这么熬不是办法,我去给你买药。”他替她掖了掖被角,低沉的声音压下来,似乎比平日温和许多。
她鼻尖一酸,想说自己没关系,但唇抿着,没有动,最终只是含糊地用鼻音嗯了一声。
他弯腰在床底翻出那个两人存钱的铁盒,打开铁盖,不一会儿站起身来,完全遮住了那点微光。
察觉到他要走,海生强迫自己撑开灌了铅似的眼皮,最后看了他一眼。
高大的背影和宽厚的肩膀。
不是她的梦。是真的有人在照顾她。
门关上。她听见那匆忙离去的脚步声,又一次陷入了梦乡-
江景辞几乎是小跑着往镇上唯一一家诊所——白医生家方向去。
夜晚的农村道路看上去都差不多,他不识路,只好到几户人家里去喊来大爷大娘,学着海生的方言蹩脚地问路。
对方也只会说方言,听得他眉头直皱,只照着手势和方向胡乱地往前走。
就这么问了一家又一家,走错了几次,攥在手里的钱都被汗浸湿了,总算艰难地抵达了诊所。
大门关着,他走近一看,紧绷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门上贴着告示:【外出旅行,下周三回】
“真的假的啊”他啧了声,踢飞了脚边的一颗小石子。
之前担心她生病没钱买药,现在明明提前赚好钱了,结果还能买不着药。
这什么破地方?!
一种熟悉的无力感顺着气管涌上胸口,堵得他一阵恼火。
如果她跟他走了,就不用在这里受罪。
这样的破地方,她呆着做什么?
他不禁埋怨起不愿和他离开的海生,然而下一秒又暗暗责怪自己的胆小。
这几天,他们都很默契地不谈离别这个话题,他想她可能是不好意思拒绝他的好意,才不提。而他则是害怕被拒绝所以不敢提。
父亲不选他,母亲不选他,照顾他的阿姨也不选他。他不知为何对仅仅是朋友的海生,带着过分的期待。
如果找机会说服她会得到否定的答案,他宁愿就这样模棱两可下去。
江景辞垂着头在诊所门口站着,门口昏暗的路灯将他在地上拖出一条瘦长的黑影,那黑影的头像有些落寞似的耷拉着。
片刻,“砰”一声巨响从楼上传来。
他猛地抬头看去。诊所二楼的窗户全黑,他以为是没有人的,可是有声音。
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某个房间窗帘漏出一丝细微的光亮。
是白婷吗?
江景辞咬紧牙关站了一小会儿,俯身捡起刚才那块被他踢飞的石子,捏在手里,做了一个决定——
作者有话说:0点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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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我想听海的女儿
白婷敷着面膜,躺在床上滑动手机相册,手指停在那张班长和男朋友的合影上。
白婷虽然成绩不怎么样,但因为长得漂亮,家里有钱,所以也算是学校里的话题人物。
只是最近她的风头都被班长抢了。就因为她男朋友是学校里的校草。
本来这也没什么,但大家都说如果是白婷的话,一定能找到更帅的男朋友。她一时虚荣上头,就吹嘘了一下,说自己确实有暧昧中的帅哥。
实际上她哪有啊——
“唉。”她忍不住叹口气,把手机锁上丢到一边。
如果找个普通帅的男人,没面子。可比校草更帅的,还真没有——除了那个乡巴佬。
“乡巴佬啊乡巴佬,你就不能自己主动送上门吗。”她自言自语道。
“砰”,窗户传来一声响。
白婷看了一眼,没在意。
“砰。”
“砰。”
她皱起眉。
“砰!”
“谁呀?”她有些烦躁地起身,一边碎碎念一边走向窗户,“哪个不长眼的臭小孩儿敢砸我家的窗户!被我抓到你就完——”
那个没说完的“了”字戛然截止在她喉咙里。
窗外楼下,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那男人仰头看向她,一双漆黑的眸子在深夜里泛着光,眉头微蹙的认真模样着实让人心头一紧。
白婷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夺走了。
“喂!你下来!”
她默默吞了口口水,我靠,他不会,是要表白吧?
少女漫画里不都这么演吗?男主人公深夜用石子砸女主的窗户,其实是要表白。
“我、我不叫喂!我叫——”
他打断了她的话:“我有话要说。”
她一愣,虽然话头被截断,但那低沉的声音实在磁性,让人发不起火来。
“切!拽什么!”她啪一下关上窗,却手忙脚乱把面膜揭了,匆匆洗把脸甚至把睡衣换成连衣裙,嗒嗒嗒地往楼下去。
深吸口气打开门,被堵在门口的高大男人吓得帅得心脏骤停。
神奇,他今天好像有哪里不一样,比平时还帅。
她撩了下头发,冷淡道:“干嘛。”手却悄悄攥紧了。
心里做好了被表白的准备,结果冷不防听见他说了句与浪漫、与甜蜜都不搭噶的话:
“我要买布洛芬。”
还没等她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垂眼想了想,又几近较真地说:“对了,要瓶装一片的那种,不要缓释胶囊。”
“对乙酰氨基酚也行。有什么拿什么。”他催促似的,往前了一步。冒进急躁的动作像要直接闯进大厅。
“你、你来就为了这个?”她怔怔地望他。
“不然呢?”他抓到一个空隙就想往里钻。被她抬手猛地一拦。
两人四目相对,他不解,她不可思议。
方才的种种幻想像一个个巴掌拍在她脸上,火辣辣的,叫人抬不起头来。
“给海生买?”她质问道。
“不然呢?”
被连续两个轻飘飘的“不然呢”堵了嘴,白婷心里“腾”地冒起一团火。
他不是为她而来,是为海生而来。那个又矮又瘦相貌平平还有点傻的黄毛丫头。
为什么?
凭什么?
她抱着胳膊堵在门口,气得下巴都发抖:“药我有啊。不过,我凭什么给你?”
“我给你钱,”他手按在口袋上,里面只有148元9毛,底气不足地补充一句,“多少都行。”
“谁要穷鬼的钱,”她撇撇嘴,下巴一扬,豁出去了,“你、你做我男朋友吧!反正你也不亏!”
这句话一出口,她看见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满眼的不可思议,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她呼吸急促,心口砰跳,但还是没有撤回自己说的话,只尴尬地等着。
这臭小子摆这副表情,好像跟她交往很委屈他似的。她哪儿比海生差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他眉头缓缓绷紧,视线不稳地乱飘,像陷入了极度的挣扎。
她越看他那样子越恼火,什么意思这人!?
就在她要爆发的前一刻,他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抬眼看她,认真又笃定地说:“我不能答应。我不喜欢你,你也不喜欢我,这样对你、对我都不负责。”
白婷愣住了。
她见过太多认识几天就和她表白,说爱她爱得死去活来的男生。那些人到底是爱她还是想占便宜,她再清楚不过。
可这人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生,他脸上冒着汗,身上也有点汗酸味,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布T恤,那款式,分明是老头老太才会穿的,土气得要死,可那双带着郑重的眼睛,还是叫她的心脏不受控地重重跳了一下。
得不到答复,江景辞暗中握紧了拳,心里越来越慌乱,甚至有些后悔刚刚是不是该答应她。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时,他听见她软下来的语气:“我拿给你。”
她很快拿来一瓶布洛芬和对乙酰氨基片:“两种都要吧,如果她退不了烧你再来。”
他微微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胡乱道了句谢谢就转身跑了。
只留下心跳慌乱的白婷站在原处。
她抬手抚住了胸口,恋恋不舍地往门口看去,他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她的心跳却还不平息-
江景辞一路小跑回家,在分岔路口停下,手撑膝盖,弯腰喘着粗气。
刚才,他是从哪条路过来的?
上了一天班,脚步笨重得像灌了铅,脚趾顶着皮鞋尖,泛着酸疼。
他抬手擦了下流淌到下巴的汗,凭着模糊的记忆往其中一个方向快步跑去。
等回到家,瞧见躺在床上的海生不安地呢喃着,他赶紧倒来水,小心翼翼扶她坐起。
“海生,把药吃了。”他托着她纤薄的背,把药片递到她嘴边,又喂了口水。
顺利喂完药,他帮她擦去额上的汗。像她曾经照顾自己那样,一次次去换浸了凉水的毛巾,敷在她滚烫的额头上。
大约半小时后,她额头微凉,烧逐渐退了下去。
江景辞放下心来,去洗了个澡,盘腿坐在她平时睡的折叠床上,这床实在是又短又窄,他腿都伸展不开,只好屈膝收腿地挤在里面,硌得腰有点酸。
但他担心她再烧起来,或者需要喝水什么的,只好忍耐着。实在是没事做,便随意翻阅起海生的课本和本子。
旧课本的课文和自己当年读的有些不同,他略略扫过课文,看着她写在一旁的、一板一眼的笔记,倒也算津津有味。
看完课本,又去
《老实人妹在海边捡到傲娇大少爷》 25-30(第12/14页)
翻本子,手指在某一页停下。
上面认真誊写着:【阿礁老师的上课笔记】
1、不许他人看、触摸自己的隐私部位
他只看了一行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合上,急声道:“什么东西啊。”
随口讲的一句话被人近乎虔诚地抄写记录下来,他脸颊微热,侧头看她,当事人倒睡得安稳,嘴角还抿着一点浅浅的弧度。
他缓缓吐出口气,靠在她床头闭目养神,煤油灯的光昏昏黄黄,窗外的海风轻轻吹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细弱的“阿礁,我想喝水”将他唤醒。
他睁开眼,看见她脸色已经好了许多,扶她喝完水后,她眨着一双过分水润的眼睛,看着他:“阿礁,你哪来的退烧药?”
他糊弄道:“买的呗。”然后突然想起刚刚没给钱。
——赚了。
这个乍然冒出来的念头令他有些哭笑不得。
“你感觉怎么样?”他手搭在她床边,垂眼看着她。
“我好多了。谢谢你,阿礁。”她露出点微笑,虚弱的样子十分乖巧,让人很想摸一摸她的头。
“咳,”他抬手假咳一声,别扭地移开视线,“那就行。”
窗外的海浪声很远,一下一下没规律地响起。
海生只是盯着他看,什么也不说,失了平日的活泼和精神。
他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主动找话:“再睡会儿?”
“现在还没想睡。”
“那行。”
屋子里又静了会儿,她像想起什么似的:“阿礁,你去白医生家了?”
“啊?”他一愣,迟疑地点了下头,“嗯。”
“你不是最讨厌他了,他有没有为难你?”她看向他的目光中有几分真切的担心。
“没有。”
“真的?他有这么好说话么?”
“当然了有钱能使鬼推磨。”他语速极快,几乎没有停顿,显出几分不自然来。
“哦,”她没觉察出来,反倒微微皱眉,有些心疼的样子,“花了很多钱么?”
他目光落在她的眉心,沉吟片刻,改口说:“没花钱,白婷说送你的。”
“真哒?”她眉头瞬间松开,唇边漾起点笑。
他看着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千真万确。”心里却暗暗觉得为了让她高兴一点就扯谎的自己,真是蠢得好笑。
“太好啦。白婷真是个好人。”
他听着她满心的愉悦,忍了忍,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一句:那也不一定。
过了一阵。
她往被子里缩了缩,用着那种有点期盼又带点可怜巴巴的眼神看他:“阿礁。”
“怎么?”
“我想听《海的女儿》再睡。”
他下意识皱眉,拒绝的话在嘴边回旋,却在触及她的目光时,又无奈吞了回去。
“干嘛要听海的女儿?”他做出最后的挣扎,但已经在脑海里搜寻这个童话故事的内容。
“我之前,在书店只看到一半,就被老板赶出来了,”她半委屈道,巴巴儿地望紧了他,生怕他不答应,“好想知道后续。”
他静了静,眼睛看着别处,竟也是讲起来了:“从前,有个王子掉进了海里,被美人鱼救了起来”
她不时“嗯嗯”并点头,像在鼓励他说下去。
故事说到结尾,他顿住了,有些忘了后续是什么。
“阿礁,后来王子把美人鱼忘了是吗?”她有些失落地说。
他目光落在她下垂的眼角,没说话。
依稀想起王子并不是忘了美人鱼,而是另一个公主冒领了她的救命之恩。美人鱼,和巫女做了交易,用歌喉换了双腿。但最后好像还是be了。
“阿礁?”
“没有,”他拿走她额上的毛巾,“王子没有忘记美人鱼,他记得她救了他,心怀感恩,将她带回家了。”
“哦。那就好。”她又重新笑起来。
“可是美人鱼却舍不得她的大海和家人。”
海生有些怔怔地看着阿礁,总觉得他的目光有一丝落寞。
“那后来呢?”
“后来”他移开目光,好一会儿才说,“美人鱼回到了大海,和她的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那王子怎么办?”
“王子,回他的老家,永远孤独下去了。”
“怎么这样”她轻声埋怨。
他不接话也没看她,过了会儿,说:“嗐行了,早点睡吧。”帮她掖了下被子,吹熄了灯。
海生不喜欢这个有点伤感的结局,想说点什么,但如果美人鱼真的有家人和大海,那这么选也能理解。
她想了又想,还是不知道怎么修改结局,只叹了声气,闭上了眼。
第30章分别
海生醒来时,天才微亮,烧退了,沉沉睡了一觉,体力和精神也恢复了许多。
她坐起来,发现阿礁并没有睡在她的折叠床上。走出家门,院子里那颗芒果树下,他安静地躺在吊床上,小腿悬了半截在外头。
五六点的清晨,薄雾缭绕,露水深重。
他身上盖着她那张薄被,被子太小,他半截身子缩在被子里,看着有些可怜。
海生在一旁的凳子坐下。
阿礁白皙干净的脸上几颗红色小圆点,是被蚊子咬过的痕迹。沿着下巴往下看,脖颈上也分布着好些蚊子印。
还是夏初,夜晚的树下正是蚊子聚集的地方。
一想到他是因为折叠床睡不下,才委屈在这吊床上喂蚊子,海生就越发觉得他可怜。
她轻轻叹了口气。
傻阿礁,放着好房子不住,在这和她吃苦。
但话说回来,他不愿去白医生家里住,只是因为讨厌他们一家人?有没有一点,是因为想和她在一起呢?
梦里的他依旧微微蹙着眉心,她忍不住想伸手去抚平那点皱褶。指腹触及眉间,轻按了按,他一动不动,没有抗拒。
她有些讶异,阿礁睡眠浅,神经又敏感,她记得上次她这么做,他是不舒服地躲开了的。
此时他眉头已全然松开,唇角也放松地微抿,方才有些不安的神情消失得彻底。海风轻柔拂过他的发梢,扬起一股淡淡的廉价洗发水香气。
清晨的渔村,静谧得仿佛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如果阿礁回自己家,那这样的早晨就再也不会出现了。想起昨晚他的悉心照顾,她多希望他们可以一直彼此照应下去。
就算不能住在一起,只要时不时能见面也是好的。
一时间,那些对陌生城市、未知生活的恐惧,对旧屋的不舍、未来的担忧,都被分别的伤感
《老实人妹在海边捡到傲娇大少爷》 25-30(第13/14页)
和不舍尽数压了下去。
她眼底泛酸,原本犹豫不决的心思狠狠动摇了一下。
“阿礁。”她含糊地轻唤了一声,声音微抖。
他眼皮下的眼珠滚动了两下,缓缓睁开眼。
没料到他会突然苏醒,她快速眨眼,压下眼底的水雾,没事人似的说:“你醒啦。你被蚊子咬得好厉害,我去拿清凉油来。”
她逃也似的起身,衣角却被他一把牵住。
江景辞逐渐看清了眼前的人,刚才在睡梦中好像听见她声线颤抖地喊自己名字,还以为是幻觉,下意识就拽住了她。
“阿礁?”
耳边是她带着鼻音的声音。
那分明不是梦。
他没松开她的衣服,反倒攥紧了些:“你哭了?”
海生下意识咬紧了唇,头低了低。仍背对着他,没回身。
他坐起身,手上一用劲,不容抗拒地将她往回带了几步:“我看看。”
海生被迫转过身,眼尾果然泛着红,缩着肩膀,一脸委屈。
他问:“你怎么哭了?是还发烧么?”
她摇头。
“那是为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挤出一句:“我、我也不知道,但我一想到你要走,就难过。”
说着,她嘴角又撇了撇,眼眶开始蓄泪。
他拽她衣服的手松了一下,往下坠了几公分,却没放开,像被她的难过感染了,垂下头,久久不语。
她需要他,依赖他,可她不想走。
那他呢?想报答她,明明定期汇钱就够了。为什么非要带她走?
为什么她的一点点犹豫,他会这么放大、这么难过?
一滴水渍砸在他手背上。他侧头看。不是他的。
她又在哭了。原因是舍不得他。而他,明明只给过她不值钱的陪伴和一点帮助而已。
这种真情,虽是不值钱的,偏也是他最渴望的。
他指腹摩挲了一下她的衣角,暗暗收紧了手。
想和她有关系。不是短暂的萍水相逢,是持续长久的关系。
他不得不承认,他的“资助”里饱含私心。
想收回手,指尖却对那粗布裙子恋恋不舍。他像安慰自己一样,说:“没关系”话说一半,竟有些哽咽。
难以置信自己居然会想哭,他立刻抿紧了唇,下颌线绷成一条直线。
“阿礁,”她蹲下身来,一双眼睛红着,担忧地问,“你怎么哭了?”
“我怎么可能”一颗泪偏在这时滚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把他后半句话堵了回去。
鼻子堵得厉害,他难堪地别过脸,愈发搞不懂自己的心情。
一个大男人,被委婉拒绝一下就激动到这种地步。真是不像话。
“阿礁,”她呜咽了声,“你是不是也舍不得我?”问完自己先忍不住了,呜呜地哭起来。
“说什么疯话。”他扬高了音量,却因为鼻音过重,气势抬上不去。
海生一把扑进了他怀里,埋在他胸前湿了他的衣襟。
又一行泪,顺着他的下巴滑落,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她的头发里。
哭了不知道多久,她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小声的抽噎。他也不哭了,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什么话也没说。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芒果树叶的沙沙声和她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谁也没提刚才的眼泪。
过了好久,海生才从他怀里退出来,低着头用袖子擦着脸。江景辞也别过脸,假装在看远处的大海,耳朵却红着。
他清了清嗓子,用还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故作镇定地说:“那个清凉油呢?不是要给我涂蚊子包吗?”
“哦,好。”海生回屋去拿来清凉油,拧开盖子,用指尖沾了一点,轻轻点在他脸和脖颈的蚊子包上。
他低着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一缕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涂完油,两人谁也不说话,静坐着。
远处好像有什么声音。他没在意。
直到那声音越来越近,从海的方向压过来。不是渔船的马达,是从头顶碾过的更沉重的震动。
分辨出那是什么声音的瞬间,江景辞的背僵住了。
海生也注意到那不自然的螺旋桨的声音,抬头望去,一架黑色的直升机正穿过晨雾,朝着岸边缓缓降落下来。
“阿礁,那是飞机吗?”
他不自觉地握紧了她的肩膀,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也不敢回头,只觉得喉咙发紧。
海生被他越发用力的手捏得有点疼,困惑地看着他,心里有点不安:“你怎么了?”
不多时,院外响起一阵沉重又整齐的脚步声,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低沉有力:
“请问您见过这个人么?”
“见过?他在哪?”
那几个脚步声匆匆往海生家门口来,很快,几道黑影挡在了院子门口。
海生侧头看去,几个肤色各不相同的彪形大汉像根石桩一样杵在那儿,大热天也全部身着黑色西装,戴黑色墨镜,头是一溜儿的光。
“您好,女士,方便说几句话吗?”大汉的普通话不是很标准,带着点奇怪的口音。
海生看着垂眼的阿礁,心里沉了沉,起身迎上去:“有什么事?”
“听说您上月捡到了一个年轻男人,”大汉掏出一张照片,“是这位么?”
照片像是抓拍的。午后,他逆着光刚从台阶上下来,制服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了两指,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身后有人喊他,他半回过头,眉间是没来得及收的不耐烦。
海生看着照片里的人,觉得熟悉,又觉得陌生。
她有些愣,又沉默了良久。
几个大汉对了个眼神,客套道:“您放心,我们有重谢,感谢您这段时间对少爷的照顾。麻烦您告知一下,少爷现在方便出来吗?”
海生低下头,胸腔微微起伏着,缓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去叫他出来。”
“麻烦您了。”
海生拖着沉重的步伐,慢吞吞移动到芒果树下。
江景辞也低着头,默不作声。
那盒刚涂过的清凉油还放在凳子上,淡淡的清幽味在两人之间蔓延。
海生俯身拿起那盒清凉油,在凳子坐下。刚哭过的眼睛十分干涩,已经挤不出一点能润泽的眼泪,此刻被海风吹得有些生疼。
她闭了闭眼睛,重新抬起头时,挤出个笑:“太好了阿礁。”
声音轻得像羽毛。
“你家人来接你了。”后半句却带着点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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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家人。”他垂着眼皮,声量细微。
她没听清,“嗯?”了一声。
他却没再重复,只是站起来,匆匆瞥过她一眼:“我去交代一下。”——
作者有话说:海生:太好了他不用在这喂蚊子了
作者:子非礁,焉知礁不想喂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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