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刚才用了肘关节。”她语速平缓,“盲人不用肘。肘是活物,会骗人。他们只信肩胛骨和脚踝——这两处骨头不会撒谎,疼就是疼,歪就是歪。”
她忽然抓住他持杖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上他后背:“感受我的手。”
鹿含浑身一僵。
刘施施掌心滚烫,顺着他的肩胛骨缓缓下移,停在脊椎第三节凸起处:“这里,叫棘突。盲人走路,全靠它抵住衣服布料的摩擦力。你往前倾,它就刮衣服;往后仰,它就压进肉里。所以他们站得直,直得像刀锋。”
她松开手,转身走向灯光区:“再来。这次,我数你心跳。”
鹿含闭着眼,听见自己胸腔里擂鼓般轰鸣。他不敢动,怕心跳漏拍,怕呼吸断档,怕连血液奔涌的节奏都被她听穿。
“一。”刘施施开始数。
他迈左脚。
“二。”右脚落地。
“三。”杖尖点地,这次稳如磐石。
“四。”他听见自己耳膜嗡鸣,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听暴雨。
“五。”脊椎第三节突起处传来细微刺痒——是汗珠滑落的轨迹。
“六。”刘施施忽然走近,鞋尖碰到他拖鞋前端,“你脚趾蜷了。”
鹿含猛地松开脚趾,指甲刮过塑料鞋底。
“七。”她声音近在咫尺,“你睫毛又抖了。”
他咬住舌尖,铁锈味在口腔弥漫。
“八。”她伸手,食指精准戳中他喉结,“这里跳太快,说明你在等我夸你。”
鹿含喉结滚动,咽下血腥气。
“九。”刘施施退开两步,“继续走。”
他迈出第十步时,杖尖终于抵上冰冷墙面。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严丝合缝。
全场寂静。
连场记板都忘了打。
刘施施盯着他额头蜿蜒而下的汗痕,忽然笑了。不是嘴角上扬那种笑,是眼尾纹路舒展,是下颌线条松弛,是某种尘埃落定的疲惫感。
“明天早上六点,”她说,“带盲文词典来片场。我要你背熟所有交通标识的凸点排列。”
鹿含摘下眼罩,阳光刺得他流泪。他看见刘施施逆光而立,发梢镀着金边,影子长长投在地上,像一柄收鞘的剑。
他抹了把脸,点头:“好。”
走出摄影棚时,鹿含撞见杨天真捧着保温杯倚在廊柱边。她朝他挑眉:“施施没虐你?”
“虐得挺到位。”他揉着酸胀的小臂,“她让我明白了什么叫——”
“什么叫?”杨天真追问。
鹿含望向远处,刘施施正被一群工作人员簇拥着走向保姆车。她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弦上。
“——什么叫,把眼睛剜掉,才能真正看见。”
杨天真噗嗤笑出声,把保温杯塞进他手里:“喏,红枣枸杞茶。魏总说,瞎姐今天榨干了你最后一滴演技潜力值,得补血。”
鹿含低头看杯口袅袅白气,忽然问:“杨姐,施施姐……真信命吗?”
杨天真愣了下,随即摇头:“她不信。她只信自己手里的东西——比如盲杖,比如台词本,比如你膝盖上那块淤青。”
鹿含沉默片刻,拧开杯盖喝了一口。甜,苦,烫,最后回甘。
当晚,刘施施在酒店房间收到一条匿名短信,没有署名,只有六个字:“恭喜,你赢了。”
她盯着屏幕三分钟,删掉,又重新输入:“赢什么?”
对方秒回:“赢回你自己。”
她指尖悬在发送键上,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河倾泻。手机屏幕映出她瞳孔深处一点幽光,像未熄的炭火。
这时,鹿含来电。
她按下接听,听见他声音沙哑:“施施老师,我刚查完资料。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中国盲人柔道队拿了首枚金牌。教练说,盲人运动员训练时,要把耳朵练成眼睛,把脊椎练成指南针,把皮肤练成地图。”
刘施施握着手机,指腹无意识摩挲屏幕边缘。
“所以呢?”
“所以……”鹿含顿了顿,“我今晚把酒店窗帘全拉死了。现在,我在摸墙上的电源插座。”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声,金属外壳被指尖反复刮擦的细微噪音。
刘施施闭上眼。
她听见了。
不是电流声,不是塑料壳的脆响,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像青铜编钟在地下沉睡千年,忽然被一只生涩的手叩响第一声。
咚。
很轻。
却震得她耳膜发麻。
“施施老师,”鹿含声音忽然低下去,“您说,盲人会不会梦见光?”
刘施施望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忽然想起《推拿》里王大夫的话:“我们看不见光,但光一直在我们身上走。”
她没回答,只是把手机翻转,屏幕朝下扣在胸口。
那里,心跳正一下,一下,撞着冰冷的玻璃。
像在叩门。
像在回应。
像在说——
门开着。
一直开着。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