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李砚堂交代事儿。
“电文就这么写,两条。”常德胜掰着手指头,“头一条,关税。如今明面上叫值百抽五,可实际上因为银价一天比一天贱,实收连三分都够呛。咱们得趁这个机会把固定税额重新核一核,争取把实收弄到五分上去。”
李砚堂提笔记下。
“第二条,仲裁权。”常德胜顿了顿,“往后朝鲜地界上不管哪国跟哪国闹起来,都得由咱大清出面调停,没咱点头,谁也不能动刀动枪。”
李砚堂写完,抬起头:“大人,这两条发出去,洋人能答应吗?狮子大开口啊。”
常德胜咧嘴笑了笑:“你瞅瞅现在这形势,元山一炸,英日比咱们还急呢!这时候不开价,啥时候开价?你放心,甭管他们怎么杀价,总能薅下来点东西来。”
的确,指望华尔身和赫德全盘答应是不可能的。现在清朝的实收关税,也就百分之三点二左右,真要提到百分之五,一年就是一千多万两啊!那么多的银子,帝国主义怎么肯让给大清?
边上一直没说话的段祺瑞,这时皱了皱眉头:“振邦兄,直接提关税,洋人恐怕不会同意,要不用关馀抵押,先借一笔?”
借?
这不成贷款上班了?
常德胜转头看着他:“芝泉兄,借债是要还钱的......用关馀抵押,连赖账都不可能!还有,你啊,别把元山的乱子当成咱们自家的事儿。这锅是英国的,是日本的,唯独不是咱们的。元山便是被俄人拿下了,也是该英国、日本头疼。对咱们,只有好处!”
段祺瑞张了张嘴,他是不认同常德胜这番言语的,元山是朝鲜的地盘,朝鲜是大清的藩属,怎么能说元山被俄人占去一部分不是大清的锅呢?不过他也没和常德胜辩论。毕竟常德胜手下就那几个人,俄人太平洋舰队都在元山海湾内,真要打,还怕拿不下日租界?而常德胜能做的,最多就是守住清租界。
常德胜拍了拍段祺瑞的肩膀:“芝泉兄,平壤和镇南浦这边先交给你。南浦那军校、兵营、码头赶紧开工,平壤这里的牡丹峰校区也抓紧点,先把地形给我看明白了,等高线、坡度、水源一样不能漏。等我从元山回来,咱哥俩一块设计个牡丹峰校园。”
段祺瑞点了点头:“好。”
他心里不大明白,常德胜为什么那么在意牡丹峰分校?南浦军校没多少学生,用得着在平壤修分校吗?这不是糟塌银子吗?现在经费多紧张啊!
不过他还是拱手领命了:常德胜做事总有他的道理,虽说有时候看着不着调,可最后总能整出点名堂来。
这时,吴鼎元从外面进来,一抱拳:“振邦兄,八十名精锐都准备好了。”他顿了顿,又道,“是不是少了点?”
常德胜心里叹了一声:少,当然少了!八十个人够干嘛的?也就是个连级单位,拉出去打个土匪都嫌不够使唤。可他现在有什么辙?眼下就这点人手,还分出三十人给了曹锟、孔庆堂、刘通海,还得留点人给段祺瑞看家,罗世杰又带了十个人去元山,真没人了。
他挥了挥手:“不少了,走吧,得赶紧去元山。”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看了段祺瑞一眼:“芝泉兄,可记住了,牡丹峰的地形务必看仔细点。这地方是平壤城的制高点,一定得牢牢拿住!牡丹峰在,平壤就在......”
段祺瑞似乎想到了什么,重重点头:“明白了。”
常德胜这才跨出大门。院子里,八十名振字营的精锐已经列好了队,一个个灰布短打,背着刚刚到货的1888委员会步枪,看着挺精神。
常德胜扫了他们一眼,心里稍微踏实了点:人虽然不多,可这八十个都是跟着赫斯曼、沃尔夫冈练过些日子的,能拼剌刀能打靶,还在元山跟俄人对峙过,算是“半步精兵”了。
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走着!”
马蹄踏上了平壤的黄土路,一行人朝着元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
北京东交民巷英国使馆。
赫德脚步匆匆地走进华尔身的办公室,看见里头那位英国公使正围着办公桌团团转,就跟个陀螺似的,不由得愣了一下:“约翰,出了什么事?”
华尔身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平时端着架子的脸上写满焦虑:“罗伯特,该死的俄国人在元山动手了!”
赫德眉头皱起:“动手了?怎么动的?”
“他们搞了个爆炸。昨天晚上,俄国军营外头发生了爆炸,俄军说是日本人干的,已经封锁了日租界。全都是借口!”华尔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日本领事急电说,俄军随时可能全面占领日租界。如果元山日租界丢了,俄国人就拿到了不冻港,整个远东的局势都得翻天!”
赫德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怎么办?”
“咱们必须马上动身去天津,请李鸿章那只老狐狸出动北洋水师。现在,只有北洋水师能把俄国的太平洋舰队逼回符拉迪沃斯托克!”他叹口气:“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我也要去?”赫德问。
华尔身点了点头:“一起去吧,你得准备好一个兵费筹集方案......李鸿章十有八九会打协定关税的主意!”
赫德沉默片刻,慢慢开口:“那是我们的红线。”
华尔身看着他,没有说话。
协定关税是红线,元山港就不是红线了?
赫德又说:“不过或许可以给他办个贷款,用关税抵押。”
华尔身眼睛亮了一下:“这能办?”
赫德点了点头:“只要数目不大,百十万两,找汇丰银行可以很快办下来。用海关关税做保,分几年就能还清。这样不碰关税税率,李鸿章也能马上拿到钱。”
华尔身松了口气:“那就好......走吧,罗伯特,咱们去会会那只老狐狸。”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一辆马车正停在英国公使馆外。
在通往元山的官道上,常德胜正骑着马,顶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一路向东。他身后是八十名振字营的精锐,全都便衣打扮,人人有马。
他摸了摸腰间的左轮,心里盘算起来:关税一定得往上动一动,仲裁权一定得拿到。
有了这两样东西,甲午之前他才能拉出一支真正能打的精兵!而这支精兵,就是他日后问鼎总统大位的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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