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颊埋入柔软的皮毛里,上头的檀香已经浅淡地快要嗅不到。
一刹,姚黛蝉突然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那时,他便已将她当作此生不愿失散的同行之人?
她眺望雪景,眉头一结再结。
今日,也没有他的消息。
…
战报频繁,崔云筏独身闯敌营身受重伤。前线再度崩溃,到了恭王扬言直取皇都的地步。
崔云柯还是没有回信,群臣惶惶然,隆景帝面色也不算佳。
昨夜,他百忙之中好不容易抽空去看杨映真,却被猝不及防地问起了兰漪霜的存在。
心知这是横亘在二人之间的刺,因此在杨映真失忆行来后,隆景帝便一力将她撇清,只将从前的关系淡化成少时玩伴,道她早已嫁了人。
杨映真信了,此后再未提及。可没想到今日一早,兰漪霜在宫门求见,被他拒后,后脚杨映真又问了一遍。
隆景帝狐疑这巧合,猜测杨映真怕是想起了什么,十分戒备。未料杨映真只是道,兰漪霜曾尝过她做的广宁汤羹,没有说难吃。
隆景帝心中一堵。曾经自己为了奚落她,故意嫌弃过杨映真的家乡吃食。
味道尚可,只是他瞧她不顺眼,总会否定。大伙儿为了迎合,也纷纷都摆出嫌弃的做派。唯独兰漪霜浅尝辄止,秉持着才女的傲气,未曾出言。
没想到她记得这样久。
隆景帝心烦意乱,却又不得不小心**,“她自然嫁了人,孩子都极大了。”
杨映真对此没有发什么话,只默默转了转完好的左腕,道:“世子,我想赤焰了。”
赤焰是杨总兵亲自挑选给杨映真的爱马,入宫后便不怎么骑乘,多在厩中嚼草。
这马杨映真刚醒时也讨要过一回。隆景帝狐眼翕了翕,婉转挪开话题:“待你身子养好,朕陪你一道策马打猎。”
杨映真默,执拗道:“爹留给我的东西没几样了。”
十年前,她带着一杆枪,一匹马,一个兄长去往安陆。
十年后,枪有磨损,马年岁渐长,兄长天人永隔。
隆景帝喉中一咽,眉头夹起。
杨映真看着他的双眸澄澈,一如既往。
隆景帝蓦地不敢对视。良久,长长抒气。
“映真,你还是在怪朕。”
杨映真双唇蠕了蠕,没做声。她身子微探。小心地,试探地捉住了他的手。
隆景帝心头一震。
杨映真没有松手,捉得更紧。
隆景帝的神色蓦而怔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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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自己忍着断筋堕子的剧痛,却还要攥紧他的手,将他从泥泞的淤泥中寸寸拉起。
他嗤笑真有人这样蠢,因一句父辈承诺便豁出性命。
又惊讶有人这样忠,即便他恶劣无比,也不计前嫌,为他所向披靡。
在这坚定的选择里,一切烦恼如兽炉中的烟,轻轻一吹,荡然无存。
烟燃尽时,隆景帝安详地闭上眼。
杨映真一身劲装,回看那高高悬挂的“故思”二字眼,便毅然决然合门。
听闻殿门内传出动静,守了许久的姚黛蝉立刻上前。
“崔,姚娘子。又见你了。这些年可还好?”杨映真关好殿门,神态还是她记忆里的模样。眼神清明,笑容平和。
姚黛蝉一直忐忑,怕她不记得自己,闻言大大松一口气,“我都好。恭喜映真姐姐重获自由,我送你到宫门!”
“多谢你和兰姑娘。”杨映真没有犹豫,和姚黛蝉一块儿往宫门急奔。张茂早已牵了赤焰在附近等候。杨映真见他也深了眸色,“多谢,昨夜一叙,我已记起前尘。虽不全然,也有个十之八九。”
万般往事涌上心头,张茂一时语滞,低头抹了抹眼,放开缰绳,“娘娘此去,一帆风顺。”
杨映真笑,“你们也是。”
“我虽用了兰娘子送来的迷药,却怕李见照提前埋下后手。不长谈了,我先出宫召集广宁卫叔伯。若有缘,诸位往后再见!”
她爽朗地笑起来,持着从隆景帝身上摸来的玉佩,略有些生疏地翻身上马。马蹄轰鸣,载着人便往宫门冲去,划开一道飒爽的弧线。
“奴才送娘娘一程!”张茂一旁扯嗓,吼道:“陛下诏令,开城门——!”
玉佩一出,又见皇后容颜,守卫不敢拦截,朱红大门缓缓敞开。
枣红骏马多年未曾驰骋,此时像是想要驶出全身的力气,只恨不能载着主人腾飞。
姚黛蝉站在雪地里,呆呆看着那道影子越来越远,心中一起一落,感慨万千。
“关门——!!!”
一声嘶吼在宫道上空炸开,惊起檐角栖鸦。
众人一惊,姚黛蝉与张茂愕然转头,惊见宫道上一道踉踉跄跄跑来的明黄色身影。
“陛下!”
姚黛蝉诧异,他竟没有被药倒?
“关门,给朕关门——绝不能放她出去!”隆景帝几次险些栽进雪中,嗓音粗得恍如被钝刀磨过,粗粝得惊人。
他双目赤红,本该安安生生闭目沉睡,此刻跌跌撞撞,发丝散乱,龙袍下摆浸透了泥水。那个永远端坐御座、言语刻薄、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帝王,狼狈得如同一个疯子。
杨映真的背影绷了一瞬。赤焰马似有所感,四蹄生风,速度更快。
张茂低呼:“不好!”
守卫见隆景帝亲至,立刻反向推合宫门。羽林卫赶到,手持弩箭,齐刷刷跪列两排。
隆景帝半跪在雪地中,撑着地面,十指抠进砖缝。他抬起血丝密布的眼,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射杀了那畜生把皇后带回!”
羽林卫立即应声,扳机叩动之声连成一片,弩箭齐刷刷对准赤焰马。
杨映真猛地回首,目光掠过隆景帝,甫一对上他猩红的双目,便飞速收回。身子伏低,她双腿狠狠一夹马腹。
“赤焰,跑!”
“你若敢走——!”隆景帝的声音忽然哑下去,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他撑着地面站起来,又跌下去,再站起来。
“你若敢走,朕把广宁卫夷为平地!把杨家的祖坟都拖出来鞭尸!杨映真——你听见没有!”
他喊到最后,声带几乎撕裂。门缝越来越窄,赤焰马的身影越来越淡。杨映真看着前方,至此不肯回头。
隆景帝咬牙切齿,狠捶地面:“放箭!”
扳机叩动。
箭矢即将破空。
众人的心悬到了高空。
却这时,一道纤薄的身影猛地冲了出去,大张双臂,横在了箭矢与赤焰马之间。
“姚氏——你找死!”
隆景帝暴怒大吼,杨映真闻声回眸,瞳孔骤缩:“姚娘子——!”
“姐姐一路平安,若得见我夫婿,帮我和孩子同他问声好!”姚黛蝉颤声回应的刹那,赤焰马一声长嘶,四蹄腾空,堪堪擦着门缝冲过,飞出了深深的宫墙。
宫门轰然合拢。
箭雨果然没有落下。
“杨映真——!”隆景帝扑在城门洞前的雪地里,侍卫们跪了一地。张茂看着侍奉多年的旧主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出声。
田朴追上来,喘着粗气去扶隆景帝的臂膀。
“滚开!”隆景帝甩开他的手,挣扎着要站起来,却又一次栽进雪中,再不曾起来。羽林卫七手八脚将人抬走,无一人再留意宫门口。
姚黛蝉目睹这一切,克制不住地哆嗦,两肩剧烈抖动,不知过了多久,喧嚣的痕迹终于被雪掩埋。
白日昭昭,不余一垢。
她浑身冷汗,猛吸一口气,贴着粗粝的宫门瘫坐在地,蓦地落下泪来——
作者有话说:来了
第105章我也想你
一支异军突起的轻骑兵突然出现在战场上,打得壮志雄心的叛贼一个猝不及防,强夺回三十里界线。
消息传到朝中,不少大臣欣喜之余,也质疑起了那领头将军的身份。
听说似乎是个女将,使得一手灵巧迅猛的杨家枪,众人面色都分外隐晦。
倒不是他们要故意往不好的猜测。月前宫门突然全境封锁,大伙儿哪个不是有门道的,立刻附耳打听一番,相熟的宫人支支吾吾,只道是皇后娘娘的爱马跑丢。
只是一匹马,至于闹出那等轰轰烈烈的阵仗?
对此,隆景帝仅仅悠然一笑:“皇后执掌后宫之余不忘忧国,战场上的事始终记挂在心。广宁卫几员不出世的大将此番能够重聚,皆是皇后暗中努力。当嘉奖。”
这话的意思,便是广宁卫里不止一个庞观海继承枪法,还有旁的能人。
朝臣们心中狐疑,看着他笃定的神情不约而同噤声。
下首的张和廷一派面上附会,脸色却已逐渐变得不对。
果如他感觉到的那般,蓦地,新提拔上来的礼部侍郎忽而出列,举出张和廷秘密与恭王勾连的证据,毫无预兆地掀翻了整个朝野。
姚黛蝉刚进侧殿,就见羽林卫押着好些个不同颜色官服的官员下去。那位德高望重,胡子极长的张阁老不断怒骂着冤枉云云,吵得耳朵疼得慌。
她对里头发生什么事儿没兴趣,吸一口气,迈进门后,隆景帝微微佝偻着背坐在御案边,身上还没来得及换的朝服被揉坐得起了难看的褶皱。
这月来仅有的几次见面他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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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模样。姚黛蝉不意外,也不打算理会这人。行过几步,地上是一堆摊开的信笺,姚黛蝉一眼看中其中一张颜筋柳骨的字,蹲下拾起。
“一切转好……”
纸上只有四个字,姚黛蝉不知不觉念了出来,握纸的手立时微微颤抖。
崔云柯终于回信了。
他没事!
“哼。”一直对着一处空地发呆的隆景帝突然嗤声,阴阳怪气,“”可教你高兴坏了。”
姚黛蝉懒得理他。收好信,她一刻都不想睬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转身便要回西华宫好好回味信笺。
“滚回来!”
隆景帝突然又拔高了语调,阴森森叱道。
姚黛蝉绷着面皮,不耐烦地寻了个蒲团打算坐定,刚坐好,隆景帝那黑沉的脸便已经扭了过来,“莫以为崔持玉护着你你就能无法无天。”
姚黛蝉抿了抿唇,也懒得和一个失意之人顶嘴。
偏偏他一说这些便没了完,恨不能千刀万剐了她似的:“你放皇后私逃,朕迟早要叫你付出代价,叫崔持玉付出代价!”
姚黛蝉挨了好几回骂,这次当真不想忍了。她挺挺腰,反唇道:
“映真姐姐之夙愿便是继承亡父遗志,守护边疆。妾做得并无什么不对。”
看他要暴怒,姚黛蝉一鼓作气,丝毫不让隆景帝有打断的机会:
“她做陛下护卫、被陛下强夺时,陛下对她百般不好。成了王妃,又故意寻其他的女人千般刁难。是陛下你亲手将她一点点消磨去了心力,难道还不允许她觉得累?她那样赤忱纯粹的人,本就不该活在尔虞我诈中。日复一日,只会被耗死。她生来就是马背上使枪的将军,自由生长的野草。陛下非要将野草修剪成园圃里的花,便不想想,这一切一开始就不对?”
那日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帮杨映真,一则是她知道,隆景帝离不开崔云柯,不敢真的伤她。二则……姚黛蝉思考了许多天,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在疼惜杨映真。
她这样只爱自保自利的人,看着一人一马冲向狭窄的缝隙时,竟由衷地想要哭一场。
一个自小就想当女将军,保家卫国的女子,不该落得紧锁宫墙的下场。
姚黛蝉在人前素来是娇柔胆怯的做派。可这时却好如炮仗似的,黄雀似的妙嗓里吐出来的全是诛心之余。
隆景帝万万没有想到这女子敢这般冒犯,一时怒发冲冠,站起来就要宣人将她拖下去。
姚黛蝉见他眼中阴狠,也有些怕。摸着袖子里的信纸,她却又立即有了底气,直直同他对视。
那神态,大有你能奈我何之意。
隆景帝震惊,死死剜着姚黛蝉的脸。还是张茂端着茶水入内才缓解了这剑拔弩张的氛围,“陛下,夫人,喝茶吧。”
姚黛蝉对张茂点点头。
隆景帝却又已经转过身去,直直对着空气走神。
张茂心底一叹,五味杂陈。
此番他与崔大人联合,一同放走了皇后,是存了死志的。
陛下从兴献王府里一路走来,他跟在师父后头见证过他的艰难。比起江山易手他人,死又何妨。
可隆景帝怒急攻心倒下后,醒来并未杀他。只罚了他一年俸禄,就又默许他回到了近前侍候。
身为帝王,理智永远大于感情。
隆景帝这皇帝做得十分合格。也难怪张和廷自觉无法掌控这个藩地来的青年,想要换恭王上位了。
风雪压人,门一开,便是呼啸的北风。姚黛蝉喝着热茶,陡觉心中平静,不住瞟那又佝偻了些的男人。
隆景帝周身萦绕着落寞,嗓音忽而低哑:“她可曾和你说过什么。”
她?
姚黛蝉反应过来他在问杨映真,觉得好笑。最开始不珍惜,后来做出一副情深义重的架势,这是在哄谁?
她一板一眼:“从前曾说过,陛下待她不好,她想走。”
隆景帝那宽阔的肩忽地就抖了抖。
“她同你说我待她不好?”
姚黛蝉一顿,映真姐姐倒没有直接说。只不过,那些细碎的事情归根究底,不就是在印证这一句么?
“这些,陛下应当是最有数的那个。”她并非不能听出他的悲伤,可却巴不得他更难过些。
隆景帝僵住,颓然闷下头去。
殿内的炭火哔剥燃到了尽头,隆景帝还是没有准允她走。姚黛蝉等得快要睡着了,忽而听得漠然的一声:“朕的亲生母亲……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
姚黛蝉眼皮猛一掀,向隆景帝看去。
他背对着自己,石雕一般沉肃。
姚黛蝉眉头紧锁。
隆景帝像是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倾诉的机会,冷然地嗤笑几声,“朕有三十四个兄弟,二十八个姐妹。这条路,难于上青天。”
姚黛蝉呼吸凝缓起来,这些都是她不曾听闻过的。她只知道他前头还有一个世子,那人死了,老兴献王才请立了他。
隆景帝蓦地又止语,眼中浮出长久的惘色。
“安陆是个好地方,安陆的王府不是。”
后院里的女人孩子,多得父王自己都记不住。一个地方官员转赠的扬州船妓,入了府也不过一样淹没在这人潮里。
他生在最不起眼的小院,六岁前不曾见过父亲。七岁才有了正名,不必再如一条狗一样,日日被唤作十三。
生母实在是个没本事的女人,给不了他分毫助力,还眼皮子极浅,总推他出去讨那些受宠姬妾的欢心,给她挣些立足的本钱。
也并非全然没好处。他练就了一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讨了侧妃喜欢,后来又成功被正妃养在膝下。
回头再记起时,小院子里的女人因没褥子可盖,死在了即将回暖的初春。他也从一个瘦马的儿子变成了人人羡慕的正妃嫡子,入了兰阁老的眼。
大哥终于亡故,兰阁老一助力,他的机会来了。
兄弟们终于被他收服得七七八八,十七岁那年,他真的成了世人眼中那位风光霁月,温和爽朗的世子。
他一呼百应,谁都窥不到他内心的阴冷,也无人会怀疑他有那样不显的过去。
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演戏,不谋而合地假装不知面具下还有一张人皮。
直到杨映真来临。
隆景帝垂下眼睑,他那双澄澈分明的眸子看得无所遁形,心神一震再震。一时,连兰漪霜的呼唤都听不见。
…纵然他难以压制心中的恶念,可他还是不顾兰家的施压立了杨映真为妃,又一路拉了许多不同女子做靶子,让她做了皇后。
到头,却换来少年夫妻分道扬镳。
姚黛蝉看见隆景帝扶住了额头,仿佛被抽去了神魂般,“出去。”
姚黛蝉抿唇,忽而也没了愤懑。
帝王之痛,也只值得唏嘘几息的时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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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线的战报源源不断开始传回来,同一时,朝野也引来了迅猛的大清洗。任他如何盘根节错权势滔天,在羽林卫的绣春刀下也要匍匐。
隆景帝稳坐高堂,雷厉风行提拔着自己的党派,朝野热闹得慌。
崔云柯的信每隔三日就会传来,字数稀少,姚黛蝉却足以高兴。除却隆景帝时不时就找她过来,问她杨映真的事儿,旁的都欣欣向荣,在紊乱中重新生出秩序。
再一个月,崔禄带着祯儿来到了皇宫。
姚黛蝉隐约感觉到,离崔云柯回来怕是不远了。
果然,隆景帝再度命她入太极殿,阴着脸将一封信甩在她跟前。而后就去打量顺之被带来的祯儿,没好气地道:“这丑娃娃,同崔持玉长得真像。”
说着,眼中却有艳羡。
姚黛蝉来不及反唇相讥,她打开信,便见上头清清楚楚几个大字。
【除夕夜,等我。】
一旁附着句诗,【夜夜除非,梦魂无据,但向幽窗觅笑语。】
怕她看不懂似的,背后还有四个字,【我思念你。】
姚黛蝉直直看着,禁不住笑起来。眼前突然一暗,她抬头,是隆景帝夺走了信,一见那诗句,便牙酸道:“恶心!”
姚黛蝉没好气地夺回来,仔细叠好。
隆景帝也不计较,将送来的信翻了又翻,空着手默默坐回了案后。
一晃,恭王伏诛,女真败退。
除夕已至。
宫中灯火通明,无不雀跃。
姚黛蝉刚给祯儿换好衣裳,便听门嘎吱一响。浓重的檀香被风送进了鼻尖。
她呼吸一滞,猛地转过身,连鞋也未穿,只套着一双袜子便奔出了宫道。
彩灯高挂,看见远处一道执伞行来的影子时,她忍住泪崩的冲动,狂奔着朝他跑去。
纤薄的具体撞进怀中,崔云柯一愣,遂笑了起来,将人紧紧锁在自己的狐裘下。
他拢眉,拂去她面上的湿凉:“这样大的雪,何不好生等我。你若伤寒了,叫我如何是好?”
姚黛蝉抱紧他的窄腰,闷声道:“我想死你了,才不要再等。”
崔云柯眼中一定,低头,认真吻了吻她湿濡的芳毫:“我也想你。”
很想很想——
作者有话说:来咧
第106章你瘦了
“你这段时日过得如何,可累着了了?”
姚黛蝉紧紧依偎在人他身上,隔了会儿才想起这是在外头,连忙要跳下去。
崔云柯轻笑,打横将她抱回西华宫。熟门熟路地好似在自家。
“有你的记挂,我极好。”崔云柯放下裘衣,看过了宫室里的装置,便柔缓了面色,摸了摸探头瞧他的祯儿。
“大了不少。”他语有不显的愧疚。
提前让陆斐把孩子藏起来属实是无奈之举,但祯哥儿聪慧,对他并无生疏之感。崔云柯把孩子抱起掂了掂,正想将他举高些,重量又压来,崔云柯面色微变。把孩子放回床上,他顺手接过宫婢打来的热水,为姚黛蝉撤下脏污了的罗袜。
细腻白皙的双足淹进热水,瞬间泛起瞩目的艳红。姚黛蝉同崔云柯嘀嘀咕咕说了会儿话。回神过来扭脸,正见他盯着自己的一双脚出神。
姚黛蝉脸一红,不免记起崔云柯施加在她身上的诸多花样。几次被迫将腿挂在他臂弯晃荡时,他极喜欢重重揉捏这双足。
莫看这人表面正经疏冷,玩起来当真荤素不忌。多日未见,姚黛蝉竟有些近乡情怯的羞涩。
祯儿还在这里,要不要提醒他?
姚黛蝉琢磨着,又咬唇。
她莫不是真的被他喂熟了,怎么好端端地却想歪到帷帐里?
沐水的双足突然被帕子揩干,姚黛蝉侧目,崔云柯已将她的脚放下,又为她穿好了鞋袜,并无同她行事的意思。
他披上外衫,又为祯儿穿上来时带在身上的夹棉虎头帽,系好狐裘。而后将大手递给姚黛蝉,墨黑的眼安然道:
“随我回家。”
姚黛蝉眼中一颤,喉中发胀。
“…嗯。”
此趟崔云柯风光回京,永靖侯府扬眉吐气,一早就到处悬好了灯笼。
侯府外有不少伸着脖子看热闹的勋贵。
这一仗,侯府父子三人齐上阵戴罪立功,崔云柯为国不惜自毁名声,成功捣毁贼寇,叫天下人都始料未及。先前唾弃他的读书人都傻了眼。
如今身为大邺头一等的功臣,崔云柯真正平步青云。恰逢张和廷一党消逝,显而易见,往后在朝堂搅弄风云的,或许会更替为崔党。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崔云柯带着人下马,并未看他们一眼。侯府里装满了人。姚黛蝉一进去,当即就愣住。
外祖,表哥,舅舅…乃至表姐都在。
陆斐偷偷对姚黛蝉挤挤眉。姚黛蝉便明白,恐怕他携家人离开是个幌子。
老夫人看着崔云柯:“你做得好。”
崔云柯颔首,老夫人才瞧着姚黛蝉和她怀里的祯儿,“你不离不弃,也做得好。”
姚黛蝉赧然低头。
老夫人笑,“不提了,大伙儿都来用饭。”
府中立时响起愉快的笑声。姚黛蝉注意到何氏没来,下人道她挂念大爷,已经病了许久。
皇城中准时放起了烟花,在杯中的酒水上投下好看的颜色。姚黛蝉默了默,笑着举起酒盏,与大家一同共饮。
“新年大吉,万事如意。”
崔云柯淡淡看着她雀跃的面颊,眼中笑意寸寸沉下。
夜里,崔云柯揽住主动窝到他身边的姚黛蝉。姚黛蝉抱着他的胳膊,听他把这几月的日子娓娓道来。
听闻庞观海拿倭寇练完手后就围在了京畿等候调令,她轻吁,“你这么算计皇帝,难怪他看我横不顺眼竖不顺眼的。”
崔云柯安抚地摸她后腰,“他要借我对付张和廷一派,又想我被张和廷辖。我岂能坐以待毙,自然要还回去。”
姚黛蝉瞟他一派闲适的脸,暗暗咂舌,这话可真是大逆不道啊。
崔云柯从前装得一副最尊君父不过的样子,谁能想到九五至尊的仇他也笔笔记下。
“映真姐姐呢?”
崔云柯认真道:“将军驰骋沙场,率旧部连斩女真首领十七人,重振杨家军雄风。”
姚黛蝉敏感地注意到他换了个称呼,喃喃:“那就好……”
“你知不知道,我帮了她?”姚黛蝉兴奋地摇摇崔云柯的胳膊,眼睛发亮。
他被她讨夸奖的举措逗得忍俊不禁,点头:“很是勇敢,将军和我夸了你许多。”
“我还和庞大哥说过,要祯儿拜她做干娘。当时不曾来得及说,等这仗打完了,我可得把这事儿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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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日程。”姚黛蝉得意地笑起来,顺嘴道:“不过前方战事不是未尽么?你怎么能提前回来的?我看侯爷大爷他们还有些时候呢。”
崔云柯喉头滚了滚,才道:“想快些回来陪你。”
再度重逢,他的情话好像说不尽似的。姚黛蝉度过了欣喜的时候,此时再听不由觉得害羞。睫毛扑闪,她忍不住埋头在他臂弯间。
“皇帝欺负我,我也等你给我主持公道呢。”
她又在扯谎了。崔禄传来的信里,分明清清楚楚写着姚黛蝉的狐假虎威,她时不时便挤兑隆景帝,叫堂堂帝王都屡次憋闷。多次飞鸽传书同崔云柯抱怨,威逼崔云柯告诉他杨映真的境况。
崔云柯弯唇,没有拆穿她,只轻轻嗯声:“我在。”
温柔缱眷,姚黛蝉一听这轻轻哼出来的语调,忽而便觉得骨头发酥。
灯烛跳跃,时候不早。她起身去熄灯。
回到榻上,崔云柯抱住了她。
姚黛蝉身体略略紧绷,有些担心今日这条亵裤禁不起他撕动。然而身边传来平稳的呼吸,姚黛蝉等了会儿,身侧青年已经闭上了眼睛。
她眨眨眼,慢慢背过身去。
崔云柯眼皮掀起,冷寂的眼平实凝视着乌压压的发顶。
长指将将触及那脆弱的脖颈,感受到那鼓动的脉搏,又蓦地收了回去。
大年伊始,府里热闹了阵便又趋于安静。老夫人提起他们的婚事,要给他们正经办一场。
姚黛蝉倒没有过多感觉。她和崔云柯拜过两回天地,又有了孩子,这场面事儿干不干都一样。
但向天下宣告她的身份,这倒也很好。
崔云柯颔首,“越快越好。”
老夫人笑他心急,“哪儿有这样的,怎么也得等上一月。”
又感慨:“你爹和大哥……赶不回来了。也罢。帖子送去就是。”
陆斐即将入礼部任职,吃过饭就去忙活拜见同僚。外祖舅舅都光顾着祯儿。姚黛蝉无事可做,心安理得和崔云柯享受二人时光。
琴声泠泠,如今崔云柯握着她的手弹起琴来,姚黛蝉竟也不觉得冗长。
她倚在他的怀里,有些出神地想,她对崔云柯的依恋是从何时开始飞速增长的?
一曲毕,她也想不透。便不想了。
眨眼过了几天,隆景帝耐不住,命人宣崔云柯入宫觐见。
姚黛蝉这次没有同去,她坐在榻上绣花,指尖突然刺出一滴血珠。
“……”压了压伤口,她放下绣绷,干脆整理起衣物。
叠好崔云柯的贴里,姚黛蝉脑中突然闪了闪。
他的腰……是不是更窄了点?
打仗果然累,姚黛蝉抿抿唇,决心给他煮一锅滋补的羹汤。
崔云柯在夜晚回来,一入门,闻到汤羹中的味道便皱皱眉。
姚黛蝉却捧着过来,“二爷快尝尝。”
崔云柯一默,笑笑,没有拒绝好意。
夜里,灯刚刚熄灭,一双柔软的臂膀环上腰间。
“你瘦了。”
崔云柯一顿,姚黛蝉像是在撇嘴,“恭王是不是苛待你?我看你的身子……好像有些虚。”
他无可奈何似的轻嗤:“他视我为座上宾,优待还来不及。冬日赶路久了,自然要瘦些。”
他说到最后,姚黛蝉惊叫了声,崔云柯已经沉了语调:“我好得很。”
姚黛蝉想说话,细汗淋漓中又忘了想说什么。被带着陷入恣欢的涡潮。
偏崔云柯像是有意吊着她,动作放得轻柔了些,不若以往深重。
即便如此,也足够姚黛蝉脱力。她闭眼得极快,然而半夜中,身边突然一轻。姚黛蝉扭身,摸得一片空。
她蓦地睁眼,身侧崔云柯的位置已经少了许多热度。
院子外头传来不明显的咳嗽声,姚黛蝉呆了呆,赤足行下榻,将窗子推开一点缝隙。
她瞳仁瞬间圆睁。
月下,崔云柯披着一件中衣,口中不住地吐出血一样的东西。面颊竟比前几天又瘦了许多,苍白得惊人。
汪百户满面凝重:“大人……这药,恐是在恭王世子逃窜途中被蓄意销毁。”
崔云柯擦去下颚血迹,平静道:“我还有多久时间。”
“如宫中御医所言,约莫…不到两旬。”
“两旬。”他重复了一句。
汪百户不知如何回答,“嘉行郡主还没死,或许她身上有——夫人?”
房门戛然打开。
崔云柯回首。
姚黛蝉站在门前,满眼泪光——
作者有话说:来咧
第107章死也不会放过她
月光一照,姚黛蝉面上的泪珠亮得惊人。
崔云柯捂唇,示意汪百户先出去。隔一道门槛,他蹙眉走过来,将她拉回温暖的房中:“怎么起了?可是褥子薄了些?”
姚黛蝉恍若未闻。她直勾勾望着他的脸,原来短短两天,崔云柯又消瘦了许多。
崔云柯默了默,目光逐一瞧过她微微发抖的身子:“回去睡吧,我去捧褥子。”
此等生死攸关的时候,他却一派若无其事。
泪模糊了视线,姚黛蝉一张嘴,咸烫的水滴便不断地落在舌尖,“汪百户的话什么意思?你和我说实话。”
她哽咽,大力抓住他的衣襟,“不许骗我!”
“并无什么大碍——咳!”崔云柯又咳了声,被姚黛蝉力道带着一拽,蓦而一个踉跄,扑倒在她的怀中。
“崔云柯!”姚黛蝉惊叫,被重量压得趔趄后退差点栽倒,勉强才能站稳。怀中的躯体动了动,闷闷吐出一声“抱歉”,便撑地欲要起身。
姚黛蝉忙抓住他的手,不顾崔云柯的抵触扬声叫崔禄前来。
将他扶到榻上,崔云柯的薄唇已然没有一丝血色。姚黛蝉坐在他身边,颦眉瞪着崔禄。崔禄理亏挠头,简略地道明了来去。
姚黛蝉一震:“所以你们都在瞒着我?二旬不到,便是半个月的时间。才半个月……难怪你提前回来。”
崔禄哑口,转看榻上半阖目的青年,也忍不住背过身抹泪。
“夫人,二爷只是不想你伤心。若是无毒药的牵制,恭王焉能放心二爷在军中效力。”
姚黛蝉心口被狠揪了把,一瞬想要怒骂崔云柯。却在看到他淡然的神态时陡然无话。
“怎么办,怎么办?”
她牵紧那只大手,甫一握上,便惊觉这手的虚乏。
从前她在这双手底下毫无招架之力,甚至前半夜,他还能面无异色地将她抱起。这时竟软趴趴的,连反握她的力量都没有。
床上的青年酝酿了多时,方才看着她,慢慢道:“莫怕,我只是有些累,睡
《被未婚夫他弟强取豪夺后》 100-107(第11/12页)
一觉便好…”
“好”这字还没说完,一口紫黑色的血液抑制不住地自唇边流下。伴着他抑制不住的咳嗽声,也将零星的血迹点上了姚黛蝉的眼尾眉骨。
湿热的触感打在肌肤上,姚黛蝉愣住,颤颤巍巍地摸上他略有凹陷的脸颊,再也无法阻挡眼泪的决堤,“崔云柯,你不是无所不能,最有本事了吗?你怎么会让人害成这样?”
她不住地用袖子去擦他唇边的血,却越擦越多,越擦越慌乱,“崔云柯,你说话啊!药呢,山参,灵芝……府库里不是有药吗???”
姚黛蝉呆滞了片刻,猛地抓住崔禄的衣袖,厉声:“药呢!”
崔禄双目通红,“夫人,没用的。”
姚黛蝉如遭雷击。
“嘉行郡主逃去了更北的胡人部落,已有些日子没有踪迹。这几月,御医一直研制着二爷的毒,却始终未得其所。其根源或许并非我朝的药物,而是来自海外。”
崔禄长叹:“恭王藩地的建昌临近两江,这些年得了不少海外的奇珍异宝,来去难以一短短几个月就查清。陛下已秘密下令关闭沿海部分码头,用以寻药。只是,大海茫茫,便是找到了……”
他摇头,亦是泪流满面,“怕也来不及了。”
房中死寂多时。捉在他袖子上的手一点一点松开。
崔禄捏拳,但见姚黛蝉坐在崔云柯身边,仿佛被抽走了生息。
他呼吸艰难,不忍再看。
“夫人好好陪二爷这一程吧。”
门发出轻轻地响动。崔禄退了出去好些时候。姚黛蝉仍怔怔看着崔云柯的脸。
青年眉头轻蹙,不难想象他在忍受怎样的痛楚。素来矜傲的凤眼闭合着,安详得仿佛已经没有呼吸。
外头的烟火还在不断地燃响。大好的除夕夜,京畿的大街小巷都热闹非凡,因为屡次扭转的捷报,百姓都与国同乐,开心地期盼着新一年的来临。
而亲手缔造这欢乐的人,却安静地躺在这方不大的屋舍里快速地凋零。他的祖母,父兄,无一人知道他即将死去。
姚黛蝉猛地站起身来,全然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不应当的……”
不应当!
海外…恭王。
南方!
姚黛蝉胡乱擦了一通脸,随意披了件衣裳便冲出了侯府。
马五茫然地问她要去哪儿,姚黛蝉愣了一下,脑中突然蹿出一个人。
“云翘!”
商贾的消息总是最为灵通,云翘也是南人,或许知道呢?
只要有一点希望,姚黛蝉便有了无限动力。
然而马车行驶到云翘在京中的落脚点,却被告知她已经再度离开,去往辽东寻找崔云筏。
姚黛蝉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前,绝望了一瞬便立即调转了方向。
云翘不在,她就自己去找路子。
可崔云柯如何是好?
姚黛蝉难以放下他独身在侯府。几番思忖,命崔禄和汪百户将他抬上车一起走。
自她回来崔云柯便一直睡着。两人对她的决定都感到无措,却也无法将崔云柯叫醒,问一问他到底该怎么做。
看姚黛蝉无比坚定,崔禄也咬牙拍板,决心死马当活马医。
北方大雪连天,姚黛蝉决定先去路好走的南方。汪百户则带人前去北方寻找嘉行郡主。
不等老夫人问,姚黛蝉便带上祯儿出发了。
闲着没事,她便抱着祯儿摸崔云柯的手、脸。一家三口总是要在一起的。不论结果如何,姚黛蝉都要祯儿记住——眼前这个男人是他爹。
她告诉他,从前她说的坏话都不作数。其实他爹极为厉害,是大邺朝第一等的佳公子,文曲星投胎的天才。
祯儿听她絮叨,依然不作声,偶尔张张嘴。看崔云柯的时间却比从前都要长。
然而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刚行了百里路,崔云柯便被颠簸地又喷了一回血。
姚黛蝉慌乱了会儿便镇定下来,快速地为他擦洗更换衣物。
崔云柯短暂地醒了片刻,见眼前熟悉的车顶,一边趴伏在他身边、秀眉颦起的姚黛蝉,和睁着眼直直看他的祯哥儿,蓦而也明白了她打算做什么。
他微默,欲言又止。
毒药一事略有些超乎他的掌控,致使不必要的麻烦丛生。可另一面来看,却似乎也是一件微妙的好事。
他昏迷着,却并非不能感知到外界的声音。每到僻静些的地方,那道黄鹂一样的女声就会开始絮絮叨叨,翻来覆去地和儿子说着他的本事。起初总是冷静的,到了半途便忍不住带上了哭腔,可末了,又会归于冷静。
她不说一句担心。
可是话里话外都是担心。
世事从来多舛。误打误撞,他曾在数个深夜里为之煎熬的“真情”,在踏上奈何桥前骤然扑向了他。
母亲所言并不对,这世上分明有人爱他。
姚黛蝉爱他。
此番过后,她会把他死死记在心底,不可能将他忘记。
苍白的唇扯了扯,崔云柯安然闭目。
十日很快过去,才过了江,崔云柯的毒再度爆发。
这次的血格外地多,多到姚黛蝉以为他将全身的血液都吐了出来。所有的上好药材都用上了也才不过堪堪制止他第三次吐血。
崔云柯已经瘦得病骨支离。从前正正好的衣衫套在他身上恍若麻袋。他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一眼就能看到脖颈上那些淡青色的血管,还在迅速地蔓延。
姚黛蝉没忍住,捂着祯儿的耳朵呜呜咽咽地哭了一场。
哭声唤醒了崔云柯,腹中的药材竭力地吊起他的精神,崔云柯竟有了些说话的力气。
“莫哭。”
姚黛蝉慌忙捂住一团乌糟的脸,“你醒了?”
崔云柯淡淡笑笑,“听你一直哭,难受。”
“哪里难受?”姚黛蝉无措了瞬,扑到他身边端详他。手才搭上他腰腹,便被那骨感的大掌轻轻勾住。
“建昌离此起码还有十日。我应当撑不到那时候了。”他喉头滚了滚,按下攀升的血气,平静道,“陛下欠我一个极大的人情,必定会极尽补偿你和祯哥儿。如今我已正名声,将来死讯传出,天下都要赞颂,为你让路。往后你无需看任何人的眼色,想怎么过就怎么过。若你想为祯哥儿讨一个世子的位置,也不会有人敢阻拦你。”
“只是江忆之已经娶亲。你想同他再续前缘,恐怕要为世俗所不容。若你实在挂念…我让崔禄与陛下说一句,也能商议出对策。”他轻咳了咳,面色从容,指尖不舍地又勾了勾。
姚黛蝉双目通红,本已经擦去的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又气又痛,“我才不信你!”
崔云柯一默,姚黛蝉咬牙切齿,“你怎可能容忍我改嫁?怕是我一有这念头,天下人的唾沫就会淹死我!崔云柯,你少装,当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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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你?”
崔云柯薄唇微动了动,勾出个不显的弧度。
姚黛蝉当真了解他。
回京的路上,崔云柯无时不在思考——到底要不要先杀了她,实现同生共死的承诺。
可指腹甫一触及她蓬勃的脉搏,抚到她丰盈的肌肤,那念头忽而就被抛在了脑后。
他行将就木,她却鲜妍如夏花。
强行掐去这朵花为一根腐木陪葬,天理或许也要遗憾。遑论他们还有一个稚儿。
说这些,不过是让她更加记牢自己,死也不会放过她。
姚黛蝉忍着怒火与恐慌训了他几句,便还是伏在他身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把人烘暖。
她一刻也不敢错过崔云柯的每个表情,只怕他突然断气。
可是世事永远不遂人愿。
刚走到苏州,车辕便在半路损毁。
崔禄急急去寻马市,姚黛蝉抱着崔云柯的头,感到灭顶的绝望。江风裹着寒气,无孔不入。姚黛蝉瑟瑟发抖,倏地,忽而想到了一个人。
江忆之在听闻姚黛蝉求见时,结结实实愣了愣——
作者有话说:明天正文完结啦,可能有几个番外,没有替嫁的If和在姚家相遇的If?
感谢大家支持,举办了一个小小的抽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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