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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的疼痛传来,喉中流下一串血珠。

    崔云柯稳稳持剑,平然地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江忆之怔了怔,怒极眦目:“崔!云!柯!”

    那最是矜冷的青年漠然弃剑,不掩丁点傲慢。

    “既非要螳臂当车,我未尝不可奉陪到底。”

    天上一串闪雷,白惨惨的电光落在他身上,照得人如厉鬼,也将他们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照得明明白白。

    江忆之沉沉看着他,失魂落魄又望江面,蓦地扑入水中,摸得满手泥泞。

    他垂头,倏而嘶吼:“阿蜩,等我为你报仇!”

    “崔云柯,来日方长,你我有得斗!”

    他踢开剑,翻身上马,疯也似的急奔折返。

    崔云柯并未理会,坐回岸边。掌心的伤口已经流不出血滴,被浸泡地浮白。看雨珠淅淅沥沥打着江面,崔禄有心劝,可崔云柯态度坚决,他便也不多嘴,牟足力气找人。

    崔云柯在原地坐了三个日夜,底下人找了三个日夜。河道几欲挖通,下游码头轮番截堵打捞,却始终未发现姚黛蝉影子。

    她像凭空消失了一半,真正地融入了水中。

    这场雨下了许久。

    隆景帝第四次下旨召他入宫,崔云柯才堪堪回到侯府。

    暗室的梅树被打得七零八落,崔云柯瞧着那凄清的景象,喉中一阵阵血气翻涌。

    如火的杏眸时时刻刻映在眼前,他看着她曾经常常坐着墙角,心中萌生出异常的揪拧。像是被毒火燎着,又像是被无数根细密的藤蔓不断裹缠。

    他不能明白她为何非要投江,却又确确实实地被这样一个狡狯愚蠢的女人深深勾动,无法做到不在乎。

    崔云柯盯着那梅树,猛然拔剑。

    既然无法不在乎,那便纠缠到底。

    她最好逃远些,快些。祈祷这辈子都不会落到他手中。

    崔禄端着姜汤进门时,那棵梅树已经被砍去了所有枝丫,只留光秃秃的一截树根在雨中沉默。

    “封了此地。”崔云柯换了一身衣裳出来,孤寒更甚以往,气势冷厉浑然,“带上东西,随我入宫面圣。”

    大氅破开东风,往昔一切嘎然被一扇窄门锁紧。

    谁都不容他,他也不必再容谁。从今往后,无论朝堂家宅,他都不会手下留情。

    且教天下人知,搅风弄云,不过崔云柯覆手之间——

    作者有话说:过渡章有丢短,明天就正常了!!补药打我

    第67章祯儿

    六月的云溪镇一片安好,花儿开得正艳,陆家绣坊里一早就响起了女子们的话声。

    姚黛蝉清点好上个大顾客订下的绣样,扬起笑容:“成了,我这就叫栓子送去。姐姐们都辛苦了,后头的活计不打紧,慢些也没事儿。”

    王二娘笑呵呵点头,“有陆娘子的手艺顶着,我这次等货也卖得上价了。”

    她又这样说,姚黛蝉笑笑,对侧正劈线的李红姑也感慨道:

    “天可怜见,保佑我们遇上陆当家的,不必去黑心绣坊里挨人打骂,还能精进手艺。可惜杨兄弟那日不在,赵家绣坊那等没脸皮闹没了海商的订单,咱们又要偷闲一个月。”

    云溪靠海,贸易往来频繁。海商的出价极高,李红姑一直惋惜那单子被家大业大的赵家绣坊抢走,时不时就要难受一回。

    “…总不能事事麻烦杨大哥。”一大笔钱,姚黛蝉说起来也心疼,“等手上这批做完了,我就去雇两个人看门,不叫你们担心。”

    李红姑自知话说多了,不好意思地舔舔嘴,“当家的,我就是心疼啊。上回若不是咱们几个娘皮拼了命,货都要保不住。人在世间混,总是要寻个稳妥的依仗。”

    王二娘也道:“我瞧杨兄弟可靠,当家的同他同住一个屋檐,何时把名分定下来,那些个混账公子也就安分了。”

    姚黛蝉顿了顿,打哈哈道:“瞧我这记性,线不够了,我拿去。”

    说罢一抱箩筐出了门。

    房门里又传来善意的话声,姚黛蝉看着把一个院子分成两半的薄墙,无奈地拧了拧眉。

    离开京畿两年时光,这些话她也听了快一年。

    那日落江,她只记得冷到骨头里。她凫水太久体力不支,险些见了阎王时,一只大手拽着她从鬼门关出来。他自称杨大柱,带她换了水道上岸,一路假扮夫妻辗转南下。

    杨大哥帮了她许多,连这绣坊也是在他的保护下才开了门。街坊邻里见他又高又壮,轻易不敢招惹。也就是吃准了那天他在码头监工才派人来泼鸡血。

    绣坊里的几个女人都是家境不好的。不是死了丈夫,就是被迫下堂。姚黛蝉招她们本是因她们工价低,那时她手上正好开不出多少银钱。渐渐混熟了,她们便对这构造独特的院子,和她与杨大哥的关系好奇起来。

    丝线在手里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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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又绕,姚黛蝉不禁肉疼即将花出去的打手开销。

    成婚自然是不可能成婚的,但碍于那几个觊觎她容貌的浪荡公子,姚黛蝉对外还是默认杨大哥是她的相好。

    可杨大哥也要去码头做活,不可能日日守着,这笔钱还是得从她兜里出。

    理好丝线,姚黛蝉帮着赶车的栓子抬了货。忙完这一通,绣房里的活计也差不多了。

    姚黛蝉和她们道了别,转身便去灶上拿了米糊,绕进后院一处厢房。

    “娘子来了?”

    门口织布的刘大娘同她打招呼,“祯儿好着呢,就没看过这么省心的娃娃!”

    “又劳烦您了。”姚黛蝉感激地谢过人。

    刘大娘是隔了一个院子的邻居,怜惜她绣花辛苦,又极喜欢祯儿,便常帮她看着孩子。

    房中安安静静,只在推门时才发出吱呀的动静。

    摇床里的粉白婴孩正坐着拨弄布娃娃,闻声悄无声息地朝她看了过来。他的瞳仁极黑,一对上便鲛人觉得陷了进去。

    姚黛蝉柔柔笑了下,俯下身:“祯儿想娘了没有啊?”

    粉雕玉琢的娃娃盯着她,斜飞的丹凤眼慢慢眨了眨。姚黛蝉心里一软,端起米糊让他吃。

    几口下去,祯儿朱红的小嘴轻轻一闭。姚黛蝉知他不想吃了,放了碗将他抱起,带他去外头走动。

    “祯儿,好不好玩?”

    孩子窝在怀中,乖得要命,任姚黛蝉怎么逗都一声不吭。

    姚黛蝉放下手中的拨浪鼓,长长叹了口气。

    怕崔云柯会在昭文堵她,也怕她给外祖招祸。姚黛蝉半途放弃了回苏州,求着杨大哥带她一起,兜兜转转南下到慈溪。

    刚到了地,她便突然晕厥,醒来时人在医馆,就见花白胡子的老大夫正在臭骂杨大哥。听他疾言厉色,姚黛蝉才知自己已经怀孕三月。

    推算时间,是在崔云柯带她去温泉前有的。难怪她后来总是想吃酸梅子,还时不时反胃。

    可笑那时诊脉得了个空,她以为自己侥幸没有中招,没想居然还是摆不脱崔云柯的痕迹。

    寒冬腊月的水何其伤身,她又一路逃窜,这孩子居然都硬挺着没掉。

    她居然要做母亲了?姚黛蝉一面觉得荒诞,一面纠结了许久。买来的红花就在手边,她熬了一碗,凉了。

    又熬了一碗,也凉了。

    最后一点红花下了锅,姚黛蝉擦了泪,仰头吞了口。

    刚要咽,腹中剧痛。她愣了很久,抚着微微丰腴的小腹,忽心中忽而涌出浓重的不舍。

    她来到这个世间,过了几年好日子,便没了娘,也没了爹。好不容易与江游重聚,却又是物是人非事事休的结局。

    杨大哥沉默寡言,她并不能将希望寄予在他身上。自始至终,她都是一个人孤身飘零在世间。

    何其孤独啊。

    可若有一个血脉相系、独属于她的孩子,是否会不一样?

    姚黛蝉在慈溪生下了他。

    一日一夜,几乎耗尽了她的气血。可是一看见被稳婆抱来的孩子,姚黛蝉便苍白着脸笑起来。

    泪不断打在襁褓上。笑什么她也不知道。只是由衷觉得,她终于又有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了。

    她没什么文采,翻遍了手头有的书也取不出什么好名字。杨大哥亦然。路边一位算命先生一日没有开张,便免费给他取了个“祯”做乳名,了她希望孩子“吉运护持,平安有福”的愿望。

    姚黛蝉觉得很好。

    却不知是不是那一口汤药的缘故,祯儿打出生起就没哭过。姚黛蝉起初还不懂,后来经人一点拨,才疑心祯儿是不是有哑疾。

    这可把她吓坏了,辗转求医又来到了云溪,那位隐居的老华佗却道他无碍,不肯开药医治。

    姚黛蝉始终不放心,干脆在云溪定居下来。她改了姓名,又用留身上的那点首饰换了钱财维生,隔三差五就带着孩子去问诊。

    今日有不少空闲时间,姚黛蝉看着还晴朗的天幕,打算去平山巷寻那老华佗。

    才刚走近院门,一道高大的影子先她一步将门打开。

    “陆娘子。”

    男人如若一堵小墙,只站在那里便叫人觉得可靠。姚黛蝉惊讶:“杨大哥,你今日放工这么早?码头货不多?”

    庞观海摇头:“并非,我听打杂的兄弟说,巡检换了人,新的这位突下召令,强勒码头关闭三日。再有倭寇不断侵扰,近日恐怕不太平,你还是带着祯儿在家的好。”

    临海的城市就是这般,因各色人员来往,时不时就要闹出些事,只不过还是头回听说换巡检。官府的事她不清楚,自从离开京畿后,这些人她通通都不想再打交道。

    姚黛蝉点点头,决定延后带祯儿去看病的日子,又把要找。打手的事儿同他说了说。

    庞观海沉吟:“赵家的老二又来了?”

    赵家绣坊的二公子,打姚黛蝉刚搬到云溪便盯上了她,多有骚扰。

    “并非他。”提及赵家那个公子哥儿,姚黛蝉便厌烦得紧,“有杨大哥你在,赵二不敢再调戏我。只是活儿都被他恶意抢了去,我再不给自己打算打算就得喝西北风了。”

    庞观海是知道她的艰难的,认真道:“我在牙市有认识的,可以问问。这几日我在,你不用担心。”

    姚黛蝉道好,“杨大哥同我一起用饭吧?灶上还有几个馍馍,你正好吃。”

    他是北边的胃口,不爱吃米,却爱吃面。姚黛蝉一直都感谢着他,每逢有面食都留他一份。

    庞观海起初不肯受,后来许是怕她多想,渐渐承了好意。

    两人虽没什么话可说,如今却也算得上朋友。

    庞观海看着坐在石凳上瞧自己的祯儿,道:“陆娘子,我听闻石头巷新来了个医师,专治小儿病症。改日可带祯儿去看看。”

    姚黛蝉连忙道好。

    祯儿直勾勾盯着庞观海,他刚硬的脸被瞧得微微不自在。将兜里的糖块放桌上,庞观海道:

    “祯儿喜欢。”

    “杨大哥也忒惯着他。”姚黛蝉笑笑,捻了颗给祯儿,果真见他飞速张了嘴,生怕不给他吃似的。

    庞观海瞧得有趣,不知又想到什么,眼中黯淡了下去。

    取了酒,庞观海默默进了自己的那半侧院子。姚黛蝉忙活完了一探头,他还在,桌上的酒瓶东倒西歪。

    天已黑了,他极少酗酒。即便要饮也会避着姚黛蝉,怕惊扰了她们母子。

    姚黛蝉看出他今日的不对劲,犹豫了番,抱着祯儿过去道:“杨大哥,你遇上什么事儿了?”

    庞观海没动,像是在发呆,姚黛蝉叹息:“你若有什么不高兴的,同我说说。何必一直憋在心里。”

    与自己相同,也与自己不同。姚黛蝉起初只以为自己是凑巧撞上的杨大柱,又凑巧和他一起南下。

    可日子久了,姚黛蝉能看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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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对劲。

    杨大柱从不提父母家人,也无妻儿,对自己的过往更是噤声。似乎比她还要忌讳被人发现。

    世上有故事的人太多,姚黛蝉经历了这些,又有了孩子,脾性到底比起从前柔和了几分。

    遑论杨大柱是她和祯儿的恩人,她只盼大家都好。

    庞观海顿了顿,缓缓转头,一见祯儿那双漂亮的眼,眼中蓦地溢出一抹沉重。

    “我妹子的孩子若还在,兴许也和祯儿一般齐整。”——

    作者有话说:来咧

    第68章南下

    姚黛蝉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旁人,还是这般暗含痛楚的语气,抱祯儿的手紧了紧。

    “杨大哥……有妹子?”

    天已完全黑了下来,庞观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杆擦得铛亮的枪。姚黛蝉只见过两回,怕伤着人,平时这枪都在他房里从未拿出练过。

    庞观海扶额,“我妹子是天下第一等的好姑娘,是我没护好她。”

    姚黛蝉忖度,这里头俨然藏了许多伤心事儿。头回听杨大柱主动说起这些,许是压抑太久,想酒后寻个发泄的法子。

    姚黛蝉在他前头坐下,揉揉祯儿的脸,“杨大哥的妹子在哪儿呢?若是不远,大哥帮她一把?”

    庞观海哑口片刻,“她被那人关着,我去过一趟,没能把她救出来,还连累了她。”

    姚黛蝉叹:“杨大哥同妹子很亲厚?”

    庞观海很少能和人毫无芥蒂地说着些,竟未及时打住:“亲厚。”

    他爹娘死在偷袭边境的女真人手下,杨叔将他捡了回去收为义子。入门第一日,小他七岁的映真端着盆跌跌撞撞走过来,门槛都迈不过的年纪,却要帮他擦脸,乖乖唤他大哥。打那天起,他就下定决心护她一辈子。

    “大哥那位妹子莫不是远嫁?”姚黛蝉诚心想安慰他,“远嫁是难。若有一日,和离呢?”

    她只是猜测地宽慰,庞观海却看她眼,垂头,“是远嫁。”

    他又沉默,“原本不是去嫁人的。”

    老兴献王于还是泥腿子时的杨叔有恩。杨叔将他视作至交,一心为他助力。王府子嗣众多,原本的世子熬不住斗,死了。老兴献王病榻上又请立了第十三子李见照。虽为世子,周遭却还虎视眈眈。恰逢杨叔也旧疾复发,无法,将一双儿女托付给了王府,为他和映真寻了个倚靠,让他们好生辅佐世子。

    同一时的,老兴献王也将世子托付给了这对兄妹。

    也是这个日子,庞观海承了养父的遗言,和杨映真跋涉千里来到了兴献王府。

    马匹有恙,杨映真先一步至安陆。刚入密林,便与一锦衣公子哥迎面撞上。

    其眉目阴柔,貌若好女,举止尊贵,却偏偏率手下围着一名清丽文雅的姑娘。

    庞观海每每想起此事都内疚不矣。

    是他把映真带得太正直,她不懂转弯,也不曾细想那少年为何有如此大的阵仗。她只以为是欺男霸女,便一枪将人挑落了马,从此结下不该有的孽缘。

    可谁能料想堂堂世子竟是个混账,往后待映真百般挑剔,甚至强闯映真卧房。偏偏那时,庞观海被他的亲和笑颜糊了眼,当日在外追捕刺客,让映真遭了难。

    他大大灌一口酒。

    那时映真比眼前这陆娘子还小些,手腕腿边都是血,蹒跚在暴雨中回了府,那混账却只派人送了几件补品就草草了事。那孩子被埋在何处他至今不曾找到。

    而今陆娘子褪去了少女神采,通身气韵柔缓。映真若真有了孩子,或许也会心思柔软许多,不必一直碰得头破血流。

    可惜他那时才醒悟,决意带映真请辞。孰料,自此天各一方。

    “我对不起她。”

    他言简意赅,刻意隐去了不少,却还是能叫姚黛蝉体会里头的一波三折,“杨大哥当年在京畿,是因为你妹子在京畿?你隐姓埋名南下,是避她夫家的追捕?”

    庞观海点头。

    一切都说得通了。

    想来杨大哥救她,正是因为那个被缚在婆家不得相见的妹子。毕竟当时她求他救自己时用的正是类似借口。她胡扯一通,道自己被夫家强纳,又被迫下堂,是个无奈出逃的可怜女子。

    “同是天涯沦落人。那孩子有大哥这样的舅舅,泉下有知,会投去好人家的。”

    做了人母,姚黛蝉对世上的孩子便不由自主多了几分怜惜,也心疼起杨大柱那流了产还要一路走回家的妹子。

    她笃定道:“总有一日大哥能带妹子走。若不嫌弃,到时和我一块儿住,我们互相照拂照拂。我叫祯儿也唤她一声干娘。”

    庞观海顿,笑了笑,姚黛蝉摸着儿子的脸蛋,才想起这孩子至今连她这个娘都没唤过呢。

    不由得尴尬:“待我寻医师治好了病,定履约。”

    “承娘子吉言。”

    庞观海望着祯儿白润的小脸,目光又变得深长。

    “改明儿我去上香,给大家都祈祈福。”姚黛蝉抱着孩子起来,顺口道:“从前一直不敢问,杨大哥是哪里人,我听你的口音不那么像京城人士。”

    庞观海摸着枪头,隔了会儿道:“广宁。”

    皇后也是广宁人。

    姚黛蝉立时想起那位出逃失败的天下之母,惋惜地表示知道了。

    她没有想太多。世界这么大,不至于事事都凑巧。在天高皇帝远的云溪,京畿里的大人物极少会出现在街坊邻里的口中。但凡出现必然是大事。

    没有废后,也没有皇后殡天的消息传来。映真姐姐想来还好好的,也算那狐狸眼的皇帝有些良心。

    思及皇帝,姚黛蝉不知怎地抖了抖肩。

    与崔云柯玩到一起去的能是什么好人。

    约是月事临近,身子开始不适。姚黛蝉咬唇,哄睡了孩子,将垫着的布条取出换上干松的,翌日准点开门让绣娘上工。

    栓子拿来了结款,姚黛蝉收好,发现丝线不够了,便打算去买。

    庞观海并未迟起,一夜不见,他已恢复如常。

    “我去拿,你在家待着。”

    他刚走,里头传来善意的哄笑。

    姚黛蝉装作没听见,正要校对绣样,栓子突然又跑回来,“陆娘子,银铺老三哥叫我带话,长命锁晌午就能好。”

    逃窜的途中,那些临时藏在身上的首饰散地七七八八。到了慈溪的时候就已经不剩什么了。之后当掉江游买给她的金镯子,又问同样没什么盘缠的杨大柱借了钱,这院子才盘下来。祯儿的百日宴也便没有仔细办。

    姚黛蝉心里亏欠,攒了几个月的钱给他打了副长命锁。金的打不起,只能是银的。

    想着那石头巷新来的医师,姚黛蝉同绣娘们打了招呼便叫了辆牛车,决定先去带祯儿问诊,回来的路上再拿长命锁。

    天气热,到了地方的时候母子二人身上都出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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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黛蝉躲到树荫下,前头已经排了老长的队。

    她素来是避着人群走的,这会儿却也没办法,拨拨祯儿头上的小冪篱,姚黛蝉耐着性子等待。

    前后抱孩子的女眷什么都聊,姚黛蝉从小儿溏便听到了即将上任的巡检。后头的女子说得信誓旦旦,“那巡检可是有靠山的,据说要编军整治倭寇呢。”

    “左不过就是换个法子贪图我们的银子,装模作样几日又叫他们卷土重来。”

    云溪的匪患并不严重,百姓们说起来不以为意,多是笑着的。姚黛蝉听了个大概,想起杨大柱的叮嘱,也不觉得这事儿和自己有多少关联。

    队伍慢慢变短,终于轮到她,年轻的医师问了病症后拨开冪篱,一见祯儿的脸,先是上下打量两回,由衷夸了声漂亮。而后才捏嘴瞧了瞧,摇摇头。

    姚黛蝉一口气憋在胸腔,却又心知约莫是这么个结果。付了诊金刚要出去,那医师突然叫住她:“你这娃娃是绝顶的聪慧像,开了蒙许就自己说话了。与其到处问诊,倒不如寻个学堂沐浴沐浴书声。”

    姚黛蝉瞧着祯儿黑啾啾的眼,虽疑心,还是抱着孩子去了书肆。选了几册蒙求千字文,姚黛蝉又去看纸笔,才转身,一道不怀好意的人声突兀地彻响在脑后:

    “陆娘子,许久不见,今日怎么得空了来见我家公子了?”

    人声滑腻恶心,姚黛蝉抱紧了祯儿,疾言厉色道:“赵多宝,你想干什么!”

    “哟,陆娘子这话说的!娘子今日特意找来我们赵家铺面,不就是等咱们公子的?”说着往后头一瞧。

    来人容长脸,绿豆眼。正是赵家绣坊二公子的贴身小厮。

    他是头一等的马前卒,没少给赵二出阴损主意。姚黛蝉一见就恶心。怕赵二在附近,她带着孩子往人多处站了站。

    “你家铺面在对侧,我是来买书的,同你八竿子打不着。”

    她冷声:“我可告诉你,我杨大哥今日在家,你们再想动手掂量掂量!”

    初来云溪时,庞观海日日外出做活,姚黛蝉也不能全依赖他,去找了一份工,正在赵家绣坊。

    她手艺好,工价半月就翻了一倍。姚黛蝉便打定主意做上半年,谁想遇上了来巡视的赵二。这赵二风流,一见窗下臻首刺绣的姚黛蝉立即心痒难耐,要弄她到手。姚黛蝉当然不可能从,一来一去,就有了后头这许多麻烦事儿。

    是以对于这主仆俩,她一贯是能避则避。赵多宝一听庞观海在,少不得回味起了打在身上的棍子。

    那厮是个练家子,棍棍到肉,疼得人打滚儿,却看不出什么伤。他又与前任巡检有些交情,赵家硬是不好动手。

    但新巡检可是他们提前打点过的,赵多宝斜楞姚黛蝉,怪笑道:

    “瞧娘子说的?我怎敢?娘子也别把自己说得贞洁烈妇似的。你一个已婚妇人,带着孩子同外男私奔,婚书都不曾结。可要一点脸面?我家公子不嫌弃娘子一双玉臂几人枕,那是真心爱娘子啊,娘子较什么劲呢。”

    姚黛蝉早听惯了这些流言蜚语,斥道:“我过我的日子,轮不到你多嘴!”

    赵多宝哼笑,扫眼祯儿,又扫眼姚黛蝉手上的启蒙书:

    “似娘子这般挣,什么时候给这娃娃挣出束脩?”

    “我儿自有名师教导,用不着你担心。”眼看有牛车经过,姚黛蝉招手,催着人快些回桃花巷。

    赵多宝在后啐了口,“不识相的贱妇!”

    折回赵家的铺面,见一冷峻的男子行出,赵多宝点头哈腰送人出去,“官爷慢走!”

    跟在后头的赵二公子理了理衣襟,官差前脚刚走,他脸上笑便荡然无存。

    一展折扇,赵二公子道:“这批打点送了去,下回海商订单定要一个不落地进咱们手里。叫他们休想再同赵家抢生意。”

    赵多宝应和:“铁定能成。”

    “你着手去把云溪的小绣坊都并下来。”他朝赵多宝一斜眼,面上露出森森垂涎,“这回势要把那陆小娘皮弄到手,我先玩儿够了,再叫她伺候人去!”

    有了靠头,区区一个外地妇人当然不算一回事。赵多宝摩拳擦掌,“小的这就去!”

    姚黛蝉回到家中有了些时候,心还砰砰跳着。

    丝线已经摆在了箩筐里,却不见杨大柱的影子。绣娘们七嘴八舌,道他被码头的人叫走。姚黛蝉也过问不了太多,却没心思绣花了。

    带着祯儿去了后院,她掏出书来念,等到庞观海回来,把今日的事儿说了番。庞观海沉吟许久,“我明日就把两个打手带来。”

    姚黛蝉才安心。

    庞观海回到院子里,打开一盏酒,又沉闷地喝了起来。

    姚黛蝉夜里翻身,隔壁好像道了声“映真”。

    是听岔了?

    杨映真冷眼望着身边的人。

    隆景帝才泄过火,摸着她的腰把朝堂上下都骂了一大通。说到倭寇作乱时,恨不能拔剑把人都杀光。

    “什么武将,都是一群软脚蟹!要是杨总兵还在,何至于此!”

    两年过去,杨映真习惯了他什么事儿都在自己耳边叨叨。只当没听见。

    隆景帝骂够了,又来摸她肚皮。肚子平坦,其下是坚韧的软肉,隆景帝没好气道:

    “你这身子怎么这么不争气?当年可是一次就中了。如今漏了不知多少进去也不见动静,我的皇太子何时才能出世?再不生,这帝位又得换人坐。”

    不知何时,宫中默契地只认一个女主人——被关在栖梧台的皇后。

    这两年皇帝专宠皇后,偶尔也有人闲来无事想起那位以治下无德之罪被打入冷宫的贵妃,替她唏嘘一番帝心莫测。

    杨映真不理他,隆景帝也不恼。拨拨她黏在脸上的乱发,隆景帝端详着她养得柔软不少的侧颜,忽而道:

    “其实……你也没那么不好看。”

    他看她看得紧,头年怕她跑,时不时就灌药,彻底喂软了她的筋骨才堪堪打住。解了这层顾虑,隆景帝便不必和从前一样等到人睡了才去偷香。他正大光明地同她敦伦,杨映真隐忍着,慢慢也只能摊开四肢顺从。

    漫长的时日里,她瘦了不少。没了以往的强健,人便透出柔软。如今不论怎么挥拳,都不会打得隆景帝脸颊高肿。更做不到和少时一样,一个箭步上来挑他下马。

    杨映真躲他手,隆景帝强把她的脸掰正,动作熟练,做过不知多少次。

    “你大庭广众之下叫我没脸,我要是不生你气,别人都得笑我这个世子。”

    “你同庞观海不清不楚,从前也罢了,我都与你成了事儿,你还和外男卿卿我我,把我堂堂世子置于何地?”

    隆景帝最近总是怀念往昔,一说起来就没个完,他发狠地一掐杨映真腰,咬牙切齿:“你就是该的!但凡你长点脑子,知道吭一声,孩儿早满地跑了!”

    “我一见崔持玉,当即就选定好了他来教导皇儿,为将来设想了许多。你呢?你光会气我,光会傻愣着同人对着干!”

    《被未婚夫他弟强取豪夺后》 60-70(第12/15页)

    隆景帝的这些话,近来杨映真听得耳朵起茧了。

    他惯会用好话蒙骗人,唯独只对她恶言相语。少时如此,现在也如此。

    杨映真没劲儿,也不想去体会这些话藏了什么意思。

    李见照又在她身上摸了起来,杨映真扭头,属实不明白他为何不腻味,好似她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人。

    “崔大人这月没来。”

    他又要提腰刺入的刹那,杨映真突然冒出这么一句。隆景帝面色一沉。

    “他任了浙直总督,即将出京,自然没空同你说闲话。”

    杨映真沉默:“倭寇狂悖,你故意把他调出京。”

    隆景帝笑了:“你这榆木脑袋越发灵了。胡思乱想,江忆之封监察御史,也去浙闽。难道朕闲着没事,一下子要害两个肱骨之臣?”

    杨映真眼中才显出讶异。

    这两年,崔云柯忽而不掩锋芒,一力督办几桩大案,又主张开设辽东马市,朝堂上风头无俩。

    原本备受看好的江忆之总是与他同办一案,却件件逊他一头,官阶也不过升至从五品。

    同一时,他身上还有一殿试作弊的争议。两年前,一封检举信直入太极殿,将二十年前的江寄模考卷与江忆之的殿试卷面对比,指出他抄袭化用二十余处,震惊朝野。

    此事非同小可,轩然大波下,不少人质疑江忆之三元及第的真伪。若非刘尚书一力挺他,江忆之或许真要撤职下狱。

    虽然此事最后查明,但依旧不乏质疑声。而江忆之在此不久后与刘尚书之女刘如兰定下亲事,又叫众人不禁多思。

    再提那位曾经万人赞扬的江状元,话意便不同了。

    这几年,倭寇躁动频繁。以前只在宁波近海作乱,最近甚至往附近城市蔓延。不乏有人定居城中。再加上江南积弊,惊天贪腐,乱象频出。朝中又有人与倭寇里应外合,急缺一位有威望的大员去治理。

    这等事儿,老狐狸们自然互相推诿。推来推去,落到了崔云柯头上。为表看重,隆景帝还特意设立了浙直总督这新定的官职,让其执掌整个东南半壁,代天子巡狩,权柄滔天。

    然而,同一时江忆之也受封监察御史。此职堪称帝王心腹。品级也与浙直总督相近,可互相制衡。

    帝王的心思可见一斑。

    崔云柯按下手中文书,扫眼整理出来的大小箱子,淡道:“派去的巡检怎么说。”

    既然任了浙直总督,全境官员的调遣都是崔云柯一人说了算。官职一下,信就先透了出去。如今正寻机会陆续插人。

    崔禄概括了番,崔云柯颔首。

    老夫人接后来到关怀,崔云柯平淡地应付过去。其后的永靖侯坐了坐也走了。

    侯府如今唯崔云柯是命,无人敢说什么,也无人敢在他面前拿长辈架子。

    把手头的事儿处理了,崔禄带着一个人进来,“爷,来了。”

    崔云柯挑眼,俊秀的青年恭恭敬敬揖礼,抬脸时,与姚黛蝉五分相似的容貌漾出截然不同的微笑。

    “大人。”

    崔云柯垂目,“坐吧。”

    陆斐拱手坐下,几次交道下来,面对这位年轻有为的崔大人虽不那么拘谨,却还秉持着崇敬之意。

    他与之对坐,崔云柯却并无什么说话的意思。

    大抵看见陆斐那张脸,便会打心底升腾杀意。

    姚黛蝉逃出了经验,此次十分成功。崔云柯的人在整个苏扬都翻了一遍,没翻出她一根头发。他知道她必不可能死了,定藏身在别处。

    然而人在京中,能伸手的地方不多,崔云柯便自请去了冀州查案。却在那处,遇到了早就消失不见的陆家人。

    果然如他所料,陆家人并非凭空消失。而是遇难举家逃亡。

    躲的,是两年前就消失在朝野的江寄。

    江寄不会容忍痕迹留下威胁自己,便在替嫁一事后对陆家动手。陆斐在考场上见到四年未见的江忆之,突觉不对,临时弃考回家,保下一家人性命。

    崔云柯并不想搭理姚黛蝉的一切,但陆斐确有些才华,崔云柯将他带了回来,此次,也决定带他一道南下。

    抿了口茶水,陆斐等了许久,终于听崔云柯道:

    “听闻,你有一表妹。”——

    作者有话说:来了

    第69章一帆风顺,得偿所愿

    陆斐未料这位大人召他来不问南下的规划,问起了毫不相干的阿蝉。但既有问,陆斐不会做隐瞒:“晚生是有一位表妹,名唤姚黛蝉。”

    想起分离六年的阿蝉,陆斐情绪便低落了几分。

    他观摩崔云柯,神态甚是踟蹰。

    “你尽管说。”

    来到永靖侯府十日有余,陆斐还从没见到那骄横的姚惜翎。无从问她阿蝉在姚家如何。有崔云柯这首肯,便没了顾忌。

    便实言,“也是府上大夫人之妹。”

    这等碰巧的事,崔云柯听着却毫无波动,“你与江忆之少时相识,她也是?”

    问及江忆之,陆斐便才确定了这位大人问阿蝉的目的。

    陆斐会举家逃难,正是因无意在考场外撞见江游父子二人对话。久别重逢,他本存着好心邀请江忆之吃饭,却不想发现二人与白莲教勾结匪浅。

    江游改名,一路高中入了金銮宝殿。他却以抄书写联为生,日日提心吊胆。连给阿蝉去信也不敢。

    陆斐愤恨江忆之政途之顺畅,又不得不钦佩——他竟敢与那位崔大人叫板。他敌便是己友,甫一闻崔云柯来到冀州查案,陆斐便筹谋拜谒。熟料崔云柯先将他找到,便将事情从头至尾交代个清楚。

    此人可谓是二人共同的敌人。姚惜翎虽嫁入侯府,但自小欺负阿蝉,世人都知侯府大爷与崔大人不睦,应是不能问出什么话。陆斐猜测,崔云柯是要让阿蝉来当新的佐证。

    “是,只是我们兄妹二人当时都不明他真实身份。六年前我等几次上门,姚家拒而不见,还持棍殴打,阿蝉从此便与我们断了联系,与江忆之当更无什么关联。这些大夫人或可证实。”

    陆斐不欲将姚黛蝉牵扯进来,话里存了明显的撇清。

    崔云柯乜了浑然不知事的陆斐眼,“你且将往事都一一说来。”

    陆斐备好的一腔慷慨激昂的说辞都被这一眼封在了腹中,他心中有些茫然,“大人是说谁的往事?”

    先前在冀州,陆斐早已将他与江忆之的几次接触合盘托出。崔大人未曾表露不满,反而让人带他入京。陆斐以为这些已经够了。

    崔禄看不下去,提醒道:“姚小姐与江忆之,陆公子可知道什么?”

    陆斐怔忪,一时不能参透其意。但看崔云柯眺望着亭外绿意,俨然是在侯他开口,便乖乖将往事道来。

    “阿蝉自小活泼,姑姑被姚家磋磨地去后大家都心疼她,更宠溺些。我文弱,不能时时刻刻陪她玩耍。江忆之在她八岁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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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搬来,与阿蝉起初龃龉,没多久便投缘地玩儿到了一起。故而他们二人在一块的时间远比我多。我常在房中看着他们卷着裤脚捞鱼疯跑,很是艳羡。”

    离开昭文的碧水青山两年不止,头一回不必遮掩地娓娓道来,陆斐神色慢慢放空,极为怀念,没有留意崔云柯微颦的眉头。

    无人叫停,陆斐便说得细致,连姚黛蝉小时候搭灶台烧糊了头发也记得。

    “江忆之为她扑了火,我赶到时,阿蝉又笑了起来……”

    “江忆之曾戏言要娶阿蝉。阿蝉虽小,却并未答应。不过……若江忆之不是乱贼,祖父和爹倒是有几分属意他的。”

    他说得周全,却几乎全程都是个旁观的局外人。而崔云柯再听他转述,便似一个彻头彻尾的看客。自讨没趣地听着与自己毫不相关的故事。

    陆斐说到口干,喝茶时窥了眼一直没有发话的崔大人。见他眉梢挂几分疏寒,不似对他费尽口舌的往事感兴趣,便捉紧了茶盏,识相地住口。

    崔云柯却不动声色地敛眸,淡漠道:“无妨。”

    陆斐便放下茶盏,稍迟片刻,道:“姑姑过世后,大夫人常欺负阿蝉。撕她的发,浇湿她的褥子,又往她的饭食中掺老鼠屎。阿蝉反击回去却遭了罚,消沉了许久。来到昭文后才渐渐重新转好。她不得已被逼得有几分獠牙,本性却是个好姑娘。”

    崔云柯眼睑掀起,陆斐低着头,不敢与其对视。

    崔云柯意味不明嗤了声,示意忐忑的陆斐离开。

    崔禄道:“这陆斐也是个人精。”

    莫看陆斐秀致文雅,这通话故意偏离原题,字字句句都在明示姚黛蝉与姚惜翎关系极差。毕竟侯府两个爷不合,夫唱妇随,陆斐自然是将姐妹二人分割,以免被归为一个阵营。

    而江忆之是他要讨说法的敌人,姚黛蝉与他关系太好也会招祸。他口中的故事约莫十中夹了五成假。好不让她被波及。

    比方江忆之亲口许诺要娶姚黛蝉是真的,姚黛蝉拒绝却是假的。

    心眼与姚黛蝉如出一辙,不枉是表兄妹。

    崔云柯挟了一片绿叶在指尖,慢慢碾碎。

    崔禄见状,疑心崔云柯听到了太多二人之间的事,正值不虞。

    崔云柯却扫了他眼,平静道:“你也下去。”

    与崔禄揣测的截然相反,崔云柯心中不起什么涟漪。

    陆斐口中的姚黛蝉与此前打听到的没有多少区别。不过多了些无聊的细节,进一步佐证姚黛蝉是个如何不像样的闺秀。

    两年,足够崔云柯查清当日的境况。

    不是江忆之演戏把姚黛蝉送走,是姚黛蝉自己要走。两年前的这一日,她还在对他虚与委蛇,心心念念江忆之。然而重逢一月二人便分道扬镳。她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留恋旧情郎。

    这叫崔云柯觉得可笑至极,进一步鄙夷姚黛蝉的愚蠢。

    “知——知——”

    府中又响起旺盛的蝉鸣。分明已让人提前处理了这些虫豸,却还有漏网之鱼。

    崔云柯拧眉,蓦而又舒展,喉中溢出冷笑。

    她的性子不会死,也不可能死。

    崔云柯无比确信这一点。

    动身前,崔云柯时来到了两年未至的青云观。

    日夜轮守下,密道早已被封。崔云柯到来时,先踩中了上百张祈福经文。

    掠过上头写着的江忆之,他足下绕开,崔禄立即拿下去烧毁。

    薛夫人正在念经,视而不见他的出现。崔云柯也全无什么谈话的意图,“孩儿不日南下赴任,请母亲继续秉持祖父的遗训,好生维系侯府,莫要再生事端,让孩儿忧心。”

    薛夫人本以为经过了七百多个漫长的日夜,自己已经修炼得稳得住。在听到长子这番话后,竟恍惚了瞬,还是忍不住破功。

    “崔云柯。”

    崔云柯将将转身,忽闻一唤,侧目。

    薛夫人背对着他,手中木鱼已放下。

    “你当真一丝情理都不顾,视他人苦楚为乌有,只为了粉饰太平?”

    崔云柯面无表情,“母亲胡言了,世上无人不盼太平。”

    薛夫人陡然往前一扑,勉力撑住蒲团,她深吸一口气,“我不曾这样教导你。”

    “母亲何曾教导过我。”

    薛夫人气滞,低笑:“难怪世上无人真心爱你。”

    崔云柯面色一凝,薛夫人瘫坐在蒲团上,美眸极尽恶毒地刺来。

    “不错,我恨你,恨到了极致!我绝无可能喜欢你,无论你幼时如何乖巧,在我眼中都是崔朔这畜生的孽种!”

    “崔云柯,你害了我,害了江寄,害了游儿,你是这世上最大的祸害!我只恨当年为何没有狠心掐死你,让你来到这时间作恶多端!”

    薛夫人压抑二十几载的爆发如一片利箭,不断地向崔云柯刺去。崔云柯居高临下注视。没了昔日风轻云淡的从容,她狰狞时的面目显得可憎。

    与常人没什么不同,也与记忆里模糊的母亲大相径庭。

    薛夫人被他俯视疯子一般的眼神一震,崔云柯却像看够了戏,淡然打开房门。

    “天气炎热,母亲躁郁,芳姨,煮些汤水来降降火。”

    薛夫人瘫倒在地。

    崔禄在外听了那些诛心之语,时刻留意着主子的心绪。崔云柯只是将车帘拉上,平淡地闭上眼。路经薛府,下去看望了一番。

    江寄指认永靖侯之事一出,薛大儒的身体便已经不大好了。江忆之殿试作弊之后,他更是常年卧床,没了以往的精气神。

    知晓崔云柯要赴任东南后,也只哑着嗓叮嘱了些官场大忌。

    崔云柯为他掖好被角,薛大儒忽而抓住他的手:“持玉,你留他一命。”

    崔云柯挪目,薛大儒艰难道:“他斗不过你,你留他一命。在世上也多一个亲人。”

    崔云柯收手,“外祖累了,且先休息。”

    门关上的一刹,里头传来长久的叹息。

    崔云柯的步伐没有停留,耳畔却忽而响起薛夫人绝望的嘲讽。

    所谓“爱”,虚无缥缈。

    他也曾险些被姚黛蝉打着喜爱的名义蒙骗,差点成了笑柄。

    只要牢牢抓在手中,爱与不爱又算得什么。

    离南下还有半月,隆景帝为他在宫中设了一场小小的饯别礼。

    杨映真难得被他放出。她穿了身宫装夏衫,耳上颈上配了翡翠首饰,发髻挽得雍容。这两年变得十分白皙。日日有人将她的剑眉修成柳眉,整个人温婉秀丽,身上已经看不到多少往日的英气。倒像一个真正的皇后了。

    如今的她,不知还能否拿得动枪,舞一舞杨总兵的绝学。

    他们错开视线,各自行礼。

    隆景帝未照着宫规行事。反而和在安陆时微服私访一般随意。他揽着人,仿佛只是和妻子在家招待好友,“此去一别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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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年才回。崔持玉,我就你这一个好兄弟,也只放心你帮我守江山!来,喝!”

    “为陛下鞠躬尽瘁,是臣之责。”

    崔云柯始终谨记君臣之别,酒盏低一大头,绝无一厘僭越。

    隆景帝笑容开阔:“这趟回来你也该升至二品。侯府一切有我看顾,你放心去。”

    杨映真微微皱了皱眉。

    崔云柯却不觉有什么一般,安然再饮。

    “惟愿陛下与臣,一帆风顺,得偿所愿。”——

    作者有话说:来咧

    第70章砒霜

    崔云柯赴任浙直总督的消息传入云溪时,姚黛蝉正对着空荡荡的绣房发呆,栓子突然从外头跑进来,脸色发白:

    “娘子!赵家来人了!说是要谈并坊的事,带了好几个打手!”

    姚黛蝉抓了把笤帚就往外走,还没来得及说话,院门已经被推开。

    赵多宝站在门口,姚黛蝉雇来的两个打手正持着棍子瞪他。赵多宝伸手一打那棍子,绿豆眼往她身上一溜,笑嘻嘻道:

    “陆娘子,我家公子说了,今日这契书,您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你欺人太甚!截了我的单子不够,还要我的命!你们赵家迟早遭报应!”

    姚黛蝉气得脸红。这些天,赵家把云溪的订单全捏在手里,绣房一个接一个倒。她还想挺两天,赵家却开十倍工钱把人全挖走了。

    姚黛蝉不生她们的气,谁在世上不想活下去。可才结清了她们的工钱,转头赵多宝就又来逼她签并坊的契书,要她从这院子里搬出去。

    “陆娘子也莫指望你那姘头了。”赵多宝看着两个打手哼了声,不屑道:“只这两个人,你当我真怕不成?现如今好声好气同你说话,是家公子还有几分情谊。奉劝你别给脸不要脸!”

    姚黛蝉唇一白。

    这正是她最愁的。

    几日前码头重开,杨大哥去监工后却一直没有回来。两个打手俱不知他行踪,姚黛蝉亲自去码头打听,才知他和船工帮的兄弟们被一行倭寇强行抓走做了苦力。

    幸存的老船夫道,倭寇阴狠,在宁波近海时便常常抓人充作向导,逼他们上阵冲锋。苦力则要昼夜不分地冶铁制盐修船,凶多吉少。

    杨大哥刚被抓走,赵多宝便带着人来接连施压,吃定了他回不来一般。

    两桩事儿撞到一块儿,姚黛蝉和只无头苍蝇似的。

    人多势众,两个打手着实抵不得大用。她也没多少钱能一直雇佣。

    姚黛蝉瞪了洋洋得意的赵多宝眼,“我这院子三十两才盘下,还有诸多家具,总计得要个五十。你们能出多少?”

    赵多宝眉毛跳跳,“陆娘子同意了?”

    “谁说我同意了,”姚黛蝉猛地一把抓过他手里契书,“这么大的事,总该当面谈。”

    她抬眼看他,眼底意外地没有恐惧,“五日后,我亲自登门。”

    她一副改了性子的架势,赵多宝不由摸下巴,眼珠转了又转,笑道:“我们二公子等着娘子!”

    “走!”一行人扬长而去,还不忘踹翻沿街的箩筐。

    笤帚落在地上,姚黛蝉关紧门,后院刘大娘立即小跑过来,“陆娘子,这可怎么是好啊?那赵公子连个纳妾书都不给,这不是逼你上门自荐枕席吗!”

    姚黛蝉秀眉紧蹙,“这一遭我怕是难逃。”

    赵二被她拒绝多次,怀恨在心,真让他得手怕是要往死里折腾她。她是打听过他后院的,那些姬妾们常常被他用来与人转手,根本不能指望。

    “大娘!”姚黛蝉噗通跪下,“祯儿还小,他是我的命根子不能出事!我身上还有七八十两银子,大娘我求你,若我回不来,你帮我抚养他一段时日,切莫丢了他!”

    “哎呦使不得,我老婆子担不起啊!”

    “大娘你听我说,”姚黛蝉捉住她的手,破釜沉舟地咬咬唇,“若你不愿养他,就带他上京城找一位姓崔的高官,他见了祯儿就明了…应当会要他。”

    姚黛蝉不能确定两年过后崔云柯对于突然冒出的孩子是什么态度。他必然恨极了自己,心中无数遍把她千刀万剐。但此情此景下,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莫过于此。

    他毕竟是祯儿的生父。姚黛蝉虽一直不想承认,也无法否决祯儿长得极像崔云柯。

    尤其眼睛鼻子,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刘大娘被她这番托孤说得眼泪打转,想着祯儿那乖巧的模样,叹口气,“赵家公子未必要害你……罢,我尽力。”

    姚黛蝉重重磕了个头,遂便抱着孩子出来给了刘大娘。而后在院子里到处翻找了通,翻出一包给绣线上色的砒霜。

    姚黛蝉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便拿了只马扎贴门坐着,呜呜咽咽地大哭了一场。

    哭声之大,街坊邻里无不动容。连从前讨厌她的几个小妇人都出来张望。

    赵二公子刚松快过,白花花的胸膛上都是黏汗。听了赵多宝转述的消息,恻恻笑道:“这小娘皮,现在知道怕了。”

    赵多宝道:“她定是还想捱上一捱,等她姘头回来搭救。”

    赵二公子哼笑:“我可特意叮嘱过,那倭寇穷凶极恶,凭杨大柱通天本事也逃不出。她要捱,就等她捱。”

    忙了这些日子,赵二公子纾解了一通,心情好了不少。

    眼前飘忽着那张窗下浅笑的脸,他心痒难耐,又翻身大战一场。

    衙门来传话的见了,嫌弃地撇撇嘴。赵多宝请他在前头坐坐,那衙役道:“我家巡检说了,这几日有大人物要到。咱们可得小心些。”

    赵多宝听得云里雾里,把这事儿和赵二公子一说,赵二公子沉吟,“倒是听闻朝廷派了两个大员。定是去首府坐镇,同咱们云溪有何干系?”

    赵多宝恍然大悟:“咱赵家在首府可不是有生意?官衙这是提醒咱往上打点呢。”

    这些当官的可一个不能落下。赵二公子一合计,立刻起身:“捡几箱贵重的,我亲自送去。”

    大船刚靠岸,一行人便携着进贡的厚礼侯好了。

    接待的知府姓王,嘴皮子极老道,见崔云柯颔首,王知府嘴咧到耳根,连连将崔云柯往府邸请。

    崔云柯不急,沿着码头先绕了圈。王知府往后一看,小心道:

    “敢问总督,监察大人何日到?府邸老了,下官唯恐招待不周,正修检着,就是还差上一些……”

    为了迎接大员,知府接了信后就一直翻修。但时间太紧,目前只收拾出一间院子。大人物不计较倒罢,若计较起来可真是要命。

    然而这位崔总督一径看着远处码头里的船帆,未理会他的问询。

    一旁崔禄管家道似笑非笑代答:“江大人啊,他妻室有恙,少说得晚上个七八日。知府不必急。”

    江忆之此次赴任,本该同崔云柯乘一艘船。然而两人势如水火,隆景帝便格外体贴地给二人分别派了一座

    《被未婚夫他弟强取豪夺后》 60-70(第15/15页)

    。却未料,船开后,刘尚书那位掌上明珠竟然也在。

    江忆之迫不得已,只能放缓船速照看娇客。慢慢地就落他们一大头。

    崔禄记得那日他脸上一闪而逝的阴沉,每每想起都觉得十分解闷,回味无穷。

    瞧瞧,这靠女子才能勉强坐稳位置的孬货!

    真该让那有眼无珠的姚小姐见见,好好后悔去!

    王知府自然知道二人不合,闻言立即闭嘴,请崔云柯一行人入了院门。

    赵二公子混在一干来送礼的商贾里,远远目送那官员走过,惊疑于他年纪轻轻却气势磅礴,暗中打量了好一会儿,随即心中担忧。

    他先前不知,将头等的好货都打点给了那长据浙闽的马三堂公公,余下的给了新任巡检,又打点了几个倭寇头目。

    也不知这京城贵人会不会瞧出他送的绣布是次等货。

    但转念一想,这些京官哪里分得清本地货色的好坏?

    果真不见里头传话,他定定神,堆起笑脸拜过,大道回了云溪。

    首府发生什么,姚黛蝉一概不知。

    她连着哭了几日,把能准备的都准备好,便在第五日傍晚准时向赵家去。

    赵二公子早就在花厅等她,一日下来,已经极不耐烦。

    他摇着折扇,见她一身柿红纱裙进来,眼睛亮了亮,火气顿消:“陆娘子果然守信。”

    姚黛蝉低着头,声音很轻:“公子看得起我,我总不能不识抬举。”

    赵二笑了,让人上茶。

    姚黛蝉端起茶盏,没喝。她捻了捻袖中的纸包,里面的砒霜被她碾成了细粉,一碰就散。

    “公子,”她抬眼看他,眼底是认命的怯惧,“从前是我不识好歹,公子怜惜我则个,体谅体谅我孤儿寡母。”

    赵二公子登时失笑:“陆娘子这是什么话?我自然怜惜娘子,否则哪里有这空闲等娘子来签契?”

    姚黛蝉便抿唇笑了笑:“这并坊的契书,我能再看看么?”

    赵二把契书推过来。她低头看,瞧着上头的一百两,微微张了张嘴。

    “娘子乖巧些,钱是小数目。”赵二公子狎昵地打量她这张脸,折扇一并,幽幽往她下颚一勾,“娘子做了我的房中人,一月一百两的花销都算不得什么。”

    姚黛蝉强忍着恶心,难为情地扯出个笑:“我也并非不明公子的好意。可做娘亲的,哪有抛得下孩子的?”

    赵二面色微变。

    他是知道这陆惜娘有个小儿,却从未见过。毕竟只是玩儿她一玩,这小儿的死活同他有什么干系?难不成上赶着给他当爹?

    女人就是这般掂不清自己的分量。赵二公子心里轻慢,脸上却情真意切道:

    “你好生跟了我,我自然给他一个好去处。”

    姚黛蝉才欲哭不哭地应了,她将契一推,“我既同公子做了夫妻,绣坊就是公子的,要签什么契呢。公子给我一纸纳妾书,我自此只伺候公子一个。”

    赵二听得心猿意马,未想这一直抗拒他的陆惜娘驯服起来也是个轻易的。

    他驱走赵多宝,笑着捉她胳膊,“娘子真真可心,可累了,后头坐坐,我去去就来。”

    说着,在她手背上一揉。

    姚黛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闷着脸道:“妾等着公子。”

    赵二立即着人去给马三堂传话,遂搓了搓手,在房中原地踱步两个来回,换身衣裳邪笑着回了卧房。

    姚黛蝉坐在火光下,一见他便不安地动了动,羞怯的作派别有风味。

    一个小女子,能翻出什么花儿呢?没了奸夫帮衬,还不是逼一逼就屈从了?

    赵二心头冷笑着,正待上去搂她,姚黛蝉却为他斟了茶水,道:

    “公子先润润喉……”

    赵二一听,更是不得了。这小娘皮果真是个熟手。便就着她的手一饮而下。

    哐当,杯盏碎裂。

    赵二栽倒在床。

    多亏他自作孽截她生意,这剩下的砒霜正送他上西天!

    姚黛蝉麻溜起身,夺过赵二手中折扇,抡圆了胳膊连抽几个耳光,抽得他鼻中溢血,才勉强解了气。

    她寻了几间房钻进去,再出来,赵府顷刻多了几团火势。

    “走水了!”姚黛蝉一扯嗓子,立时引来了府中下人。趁着夜幕的掩盖麻溜跑出赵府。

    砒霜剂量不大,死不了人,救却要救上好些功夫。趁这档口,她去刘大娘那带走祯儿,跑路先要紧。

    姚黛蝉动作急,来不及留意身后暴起的火光。

    “倭寇来了!倭寇袭城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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