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轻轻一转,银丝垂落如瀑,映着日光,竟似流转着淡淡金芒。
他笑着,望向远处山峦叠翠:“山不言,自巍峨;水不语,自奔流。缘法一事,天机不可轻泄。但老道可担保——您二位今日踏足之地,确为福壤。若信得过,不妨择吉日,携全家来此,亲手栽下一棵树。树生根,人立命,十年后,再来看它亭亭如盖,荫蔽子孙。”
梁静喉头一哽。
她忽然记起小时候,父亲曾在老家院角种过一棵柿子树。那时她问:“爸爸,这树几年结果?”父亲答:“得等它学会自己挡风,自己找光,自己把根扎进石头缝里,才结得出甜果。”
原来有些答案,从来不在卦象里,而在泥土中;不在神坛上,而在脚步里。
就在此时,陆川忽而掏出手机,朝天空举了举——不是拍照,是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清亮女声:“喂?陆哥?我刚从市妇幼出来,化验单拿到了!B超也做了,医生说……胚胎发育一切正常,胎心搏动清晰,孕囊位置理想,预产期推算在明年四月中旬!”
陆川没说话,只把手机朝人群中央一递。
宋檀先是一愣,随即眼眶发热——那是云朵姐姐的主治医生。
而云朵早已捂住嘴,眼泪噼里啪啦砸在工作服胸前,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姐……姐真的怀上了……”她哽咽着,却猛地抬头,冲着青云道长方向深深鞠了一躬,“道长!您那天早上……您真的一眼就看出我姐怀孕了!”
道长笑容未改,只微微颔首:“《黄帝内经》有云:‘女子二七而天癸至,任脉通,太冲脉盛,月事以时下。’气血充盈之人,面若桃花,目似秋水,唇色润泽,脉象滑利——此非玄术,乃医理也。”
他顿了顿,目光慈和:“老道不过多看了两眼,多问了一句‘最近可觉困乏、嗜酸?’,再听她言语中偶有迟滞、步态稍缓,便知八九不离十。诸位若常习中医养生,亦能察此细微。”
这话出口,梁静怔住。
她学的是会计,平日接触最多的是数字与报表,可此刻却莫名想起大学选修课上老师讲过的“望闻问切”。原来所谓“神准”,不过是有人比旁人多一分留心,多一分耐心,多一分对生命本身的敬畏。
而陈源,就在这时,被无为道长松开了手。
他踉跄一步,没摔倒,反而扶着坡边一丛野蔷薇站稳了。花瓣粉白,细刺扎进掌心,微微刺痛,却奇异地让他清醒。
他抬头,望见梁静正望着自己,目光清澈,没有鄙夷,没有嘲弄,只有一种近乎郑重的平静。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弯腰,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今早出门前写的“发言稿”,背面密密麻麻记着几条“风水要点”,其中一条被红笔狠狠划掉:“**不能提‘残疾’二字——对方女儿健康,忌讳晦气。**”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得沙哑,笑得释然,笑得像卸下了十年重担。
他把纸揉成一团,抬手,朝坡下垃圾桶一掷。
纸团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落进桶中。
“宋老板,”他开口,声音粗粝却坦荡,“这块地,我买。”
全场哗然。
连青云道长都微扬眉梢。
“我不图风水,也不信命。”陈源环视众人,目光扫过梁爸梁妈紧绷的下颌,扫过宋檀惊讶的眉眼,最后落回梁静脸上,“我就图……能每天早上看见她推开窗,看见这片山,看见这棵树——如果她愿意种的话。”
梁静没说话。
她只是慢慢抬起手,解下颈间一条素银链子——坠子是一枚小小的、磨砂质感的铜钱,内方外圆,边缘已泛出温润包浆。
她走到陈源面前,踮起脚尖,将链子轻轻挂在他敞开的衬衫领口。
铜钱贴着他锁骨,凉意沁肤。
“我妈说,”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铜钱辟邪,也压惊。以后……你走路,别再跑那么快了。”
陈源低头看着那枚铜钱,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他伸手,极轻地碰了碰链子,指尖微颤。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青云道长,郑重抱拳:“道长,晚辈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这块地,我想买下最大那块坡地。”他指向远处林木葱茏的高处,“不盖楼,不商用。我想建一所山野学堂,教孩子们认草药、辨星象、读《千字文》、学太极桩功……也教他们,怎么分辨真正的风水,和披着风水外衣的谎言。”
青云道长凝视他良久,忽然抚须长笑:“善哉!此非镇压,乃是滋养;此非居所,实为道场。老道愿为学堂题匾——就叫‘明心堂’。”
“明心……”宋檀喃喃重复,忽而笑出声,“好名字。心明,则地自吉;心正,则势自安。”
话音未落,坡下忽有风起。
不是燥热的南风,是带着山岚湿气的北风,裹挟着松针与野莓的清冽气息,拂过每一张面孔。
草浪翻涌,如碧海生波。
就在这风里,青云道长缓缓展开一幅卷轴——非绢非帛,竟是用山中百年韧竹纤维手工抄制而成,墨迹淋漓,字如龙蛇: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落款处,朱砂小印鲜红如血:青云观·守真。
风过处,卷轴猎猎,墨香弥散。
梁静仰头,看着那抹赤红,忽然明白——
所谓福地,从来不在堪舆罗盘之上,而在人心深处那方未曾蒙尘的净土。
而所谓良缘,亦非天定宿命,不过是一个人终于肯为你停下奔跑的脚步,另一个人,也终于愿意陪他,一起俯身,栽下一棵树。
树苗尚小,根系未深。
可阳光正好,山风浩荡,新绿初绽,其势已不可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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