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出灰白,河面浮着一层薄雾,水汽裹着腥气扑在脸上,凉得人一激灵。杜要棠睫毛微颤,指腹悄悄掐进掌心,硬是没让眼皮掀开一丝缝。她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跳声沉而稳,像绷紧的鼓面,一下,又一下,压着耳膜震动。身旁七七的呼吸略浅,却极有分寸地拖长了尾音——那是她们昨夜约好的暗号:若对方真动手,便以三息为限,三息后若无异动,再徐徐醒转。
可那三息迟迟不来。
倒是鼻尖先闻见一股甜腥气,混着湿土与腐草味,极淡,却如针尖扎进神思。杜要棠心头一凛——不是迷药,是尸毒!这气味她认得,去年在土噃山坳里,麦冬剖开一具冻僵的流民尸首,腹腔溃烂处便泛着这股甜腥。当时老药师只扫了一眼就捂住嘴干呕:“活人沾上三日必烂喉,死人埋进黄土都压不住这味儿!”
她指甲更深地陷进皮肉里,血珠沁出,刺痛却成了定神的锚。原来那三兄妹并非寻常流寇,而是食尸者。西北旱灾三年,树皮啃尽,观音土吃吐血,人相食的传闻早不是密语。可食尸者不同——他们专挑新死未僵、尚带余温的尸首下手,取心肝下酒,割股肉腌渍,更可怕的是,他们身上会生出一种青灰色斑痕,指尖泛紫,瞳仁边缘浮着蛛网似的褐丝,活似从坟坑里爬出来的活尸。
“……哥,这婆娘袖口有金线。”女声压得极低,却字字刮过耳膜。
杜要棠袖口内衬确实缝着半寸宽的暗金锦边,是落霞坞旧时绣娘用金箔捻丝所织,遇水不褪色,只消凑近细辨便能识破。她脊背绷紧,却听秦霄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似被什么重物砸中肩胛骨。紧接着是布料撕裂声,有人粗暴扯开他衣襟——果然,他贴身藏着的那枚青铜虎符“啪”地掉在泥地上,清脆一声响。
“虎符?!”男声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带着难以置信的嘶哑,“去乾禁军左骁卫的虎符?!这小子……这小子竟是平河县逃出来的?!”
杜要棠脑中电光石火——平河县!梅去只的防区!那虎符是去年梅将军亲赐给秦霄的调兵信物,因他护送粮队击退蛮族游骑有功。可此物早已随梅将军被调往湘州,怎会流落至此?除非……除非平河县已失守,守军溃散,虎符才被人拾得!
她几乎要睁开眼,却听老药师忽然在泥地上翻了个身,喉咙里咕噜噜滚出痰音,断断续续咳道:“……水……给我口水……我这把老骨头……要散架喽……”
那咳嗽声枯涩干哑,带着濒死者的喘息,竟真引得脚步声朝这边挪来。杜要棠余光瞥见一只沾满黑泥的布鞋停在咫尺之外,鞋尖微微翘起,露出脚踝上几道青紫色抓痕——那痕迹形状怪异,形如扭曲的蚯蚓,正是食尸者特有的“尸斑”。
“老不死的,倒挺能熬。”女声嗤笑,忽地抬脚,靴底狠狠碾上老药师摊在泥里的右手小指,“骨头断了,还能熬?”
咔嚓一声脆响,小指以诡异角度弯折。老药师喉头一哽,却硬生生把惨叫咽了回去,只从牙缝里挤出嘶嘶抽气声。杜要棠太阳穴突突直跳,指甲已将掌心割开两道血口,可她不能动。此时若睁眼,便是坐实了“装晕”之罪,那三人必下死手。而此刻最要紧的,是弄清他们为何认得平河县,为何盯着虎符不放——莫非他们本就是平河县逃出的溃兵?抑或……他们曾是梅将军麾下,叛逃后反噬故主?
念头未落,忽听苏折风那边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接着是云水笙惊惶的低泣:“别……别碰我发簪……那是我阿娘留给我的……”
杜要棠心头一沉。云水笙发间那支银簪,簪头雕着并蒂莲,莲心嵌着粒米粒大的蓝宝石——那是她父亲杜砚卿任禹州通判时,从宋国使团赠礼中私藏的珍品。此物天下仅此一支,若被识破,非但暴露身份,更会招来宋国密探追索!毕竟杜砚卿当年“勾结西周”的罪名虽被夏侯荆元赦免,可宋国一直疑心他暗中输送军情。
“哭什么?爷们儿都不喊疼!”那男人啐了一口,粗粝手指捏住云水笙下巴,“这簪子值钱,爷收了。你这小脸蛋儿也白净,留着路上……”
话未说完,七七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叮当”脆响,似是什么金属物件坠地。杜要棠心知是七七故意掷出腰间匕首鞘,果然那三人齐齐转身,脚步声急速移向七七所在方位。就在这一瞬,杜要棠倏然睁眼,目光如刀劈开薄雾——她看见秦霄右手五指正缓缓蜷起,拇指抵住地面,食指与中指间夹着半片锋利瓷片;七七仰面躺着,左脚脚尖却微微勾起,鞋底泥垢之下,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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