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十一端着酒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酒液。

    酒面上映着窗外的花影，一晃一晃的。

    「所以，话又说回来。」

    玉霓裳的声音变得轻快了一些，她也端起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酒液沾在她嘴唇上，亮晶晶的。

    「海盗之中有嗜杀莽夫，也有聪明人，有的本就是商人，他们自然知道光靠抢劫是发展不长的。」

    「一旦朝廷开放海禁，他们立即就会变成富商，变成海上巨商，那赚的钱何止是现在的几十倍，几百倍？」

    「所以无论是之前的海外第一霸主汪直，还是现在的南海龙王……他们要开放海禁，都一定理智的聪明人。」

    「在江湖上，只要是聪明人，又怎会和「打不死」的薛十一为难？」

    她的目光落在薛十一的脸色。

    薛十一恰好也在看她。

    两人目光交汇，同时会心一笑。

    「有道理，做海盗的不用脑，一辈子都是海盗。」

    薛十一沉吟道：

    「不过要到南海龙宫去，只怕不容易。」

    「我虽从前就听说过南海龙宫，但却从来不知道如何进入。」

    刘大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知道薛十一问出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一个问路的人，就是已经在打算上路的人。

    他立即跟着道：

    「这些事情，护龙国寺已经查清楚了。」

    「要到南海龙宫去，就必须先去一个地方。」

    「十二连环坞！」

    十二连环坞。

    它不是一个帮派，不是一个门派。

    它是一个地方。

    广州最大的帮派海沙帮的总舵。

    海沙帮盘踞珠江口，控扼虎门丶黄埔丶狮子洋各处水路码头。

    上通省城，下达外洋，船过千艘，徒众过万。

    渔户丶船工丶挑夫丶镖师，大半都依附其下。

    在广州府地面上，海沙帮不说只手遮天，也是一言能定水上风浪的存在。

    官府遇事，也要给上三分情面。

    帮主姓陈，单名一个浪字。

    江湖人称，陈老爹。

    据说他武艺极高，年轻时便在珠江里搏杀成名。

    尤其水上功夫出神入化，踏波如履平地，一柄分水斩浪刀，罕逢敌手。

    如今虽年事已高，气力却不减分毫。

    眼力丶经验丶手段，更胜壮年，帮中上下，无人不服。

    明面上，陈老爹为人最是仗义疏财。

    水上船只遇险，他必派人相救。

    码头穷苦兄弟遇灾遭难，他必定开仓放粮。

    街坊邻里有纷争，他出面一言而决，不偏不倚。

    便是过路客商遭了小毛贼劫掠，只要求到他门下，他也必派人追回货物，从不仗势欺人。

    在江湖好汉丶广州百姓眼中，这位陈老爹是水上的公道人，是护着一方水路的老英雄。

    他们都愿意尊敬的称呼他一声「老爹」。

    只可惜……

    刘大人叹息一声，道：

    「护龙国寺已经查到，这位陈老英雄竟和南海龙王有所……勾结。」

    其实说勾结，便有点难听了。

    南海龙王毕竟是南海霸主。

    陈老爹作为海沙帮帮主，常年带着弟兄们在水上讨生活，和这位龙王有瓜葛也并非什么稀罕事。

    要是没有，那才是稀罕事。

    「他自从六十岁往后，每一年都要过大寿。」

    「每一次大寿都要邀请天下各路的英雄豪杰祝寿。」

    「而其实这每一次的祝寿，便是那些想要到南海龙宫的人唯一的契机。」

    「寻常去祝寿的江湖好汉自是不知道这些。」

    「但能有资格去龙宫的大人物当然明白，他们都会带上自己的「礼物」到十二连环坞，不是为了祝寿，而是为了等大寿之后的次日一早前往南海龙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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