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伸手，不是去碰档案袋，而是解开了西装最上面一颗纽扣。布料绷紧的声响清晰可闻。

    张一谋却在此时站了起来。他没看沈逸达，径直走向投影幕布。郭凡会意，立刻关闭会议室灯光。黑暗里，一束冷白光打在幕布上，映出《盗梦空间》横店实景搭建的航拍图——那些被西方制片人惊呼“不可能”的旋转走廊、折叠城市、倒悬雨幕，此刻在光影中泛着金属冷光。

    “我拍《盗梦空间》，好莱坞说中国人做不出梦境物理引擎。”张一谋背对众人，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施工日志，“横店的工人用三个月做出六套液压同步系统，精度误差比瑞士钟表还小。他们问我凭什么？我说就凭每天多干两小时，就凭把设计图贴在食堂墙上让所有人提意见，就凭把工程师的咖啡杯换成保温杯，因为冬天手抖画不准曲线。”

    幕布上的影像切换。变成一组对比图：左边是好莱坞某特效公司提供的“龙跃于渊”概念图，龙身由CGI渲染，飘渺空灵；右边是横店车间实拍，上百名焊工围着三米高的青铜龙首，弧光闪烁中，一个老师傅正用游标卡尺测量鳞片间隙，旁边徒弟举着平板实时校准数据。

    “你们觉得中国匠人只会模仿？”张一谋转身，目光扫过全场，“那问问在座各位——过去半年，开幕式所有机械装置的疲劳测试数据，是不是都出自腾达牵头建立的‘长安实验室’？所有演员动作捕捉的原始数据库，是不是由西安交大团队用我们提供的算法重构的？甚至……”

    他顿了顿，视线精准落在张子琳左手无名指上——那里戴着一枚素银戒指，内圈刻着微缩的电路纹路，和《盗梦空间》主控台的芯片图完全一致。

    “甚至开幕式总控系统的底层协议，是不是我们和中科院软件所一起写的？”

    死寂。连空调声都消失了。

    沈逸达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肩膀耸动，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他猛地抓起档案袋塞进公文包，拉链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起身时膝盖撞翻了椅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没人去扶。所有人都看着他佝偻着背走向门口，那件剪裁精良的藏青西装此刻像一张皱巴巴的旧报纸裹在身上。

    门关上的刹那，张一谋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他感到一阵尖锐的眩晕，眼前浮现出昨晚在洛杉矶酒店浴室看到的画面：詹姆斯脱掉丝袜后，小腿内侧有一道淡粉色陈旧疤痕，形状像半枚残缺的月亮。对方笑着说：“十七岁练劈叉摔的，医生说再错两毫米就伤到坐骨神经。”——当时他吻了那道疤，舌尖尝到铁锈味的盐。

    张子琳走到他身边，递来一杯温水：“喝点水。”

    张一谋接过杯子，杯壁微烫。他忽然问：“杨蜜考进哪个单位了？”

    “新华社。”张子琳声音很轻，“笔试面试都是第一。”

    张一谋点点头，仰头喝水。水流滑过喉结，带着微微的苦涩。他想起昨夜视频通话时杨蜜把录取通知书举到镜头前，纸页上“新华社”三个红章鲜艳得刺眼。女孩鬓角有几缕碎发翘着，像只刚睡醒的猫，而背景里书桌上摊开的《新闻伦理学》翻开在“灾难报道中的共情边界”那一页。

    会议室门又被推开。技术员快步进来，额头沁着汗：“张导，‘电力为血’段落的最终压力测试结果出来了。”

    张一谋放下杯子，纸杯在会议桌上留下一圈浅褐色水痕：“说。”

    “承重达标，动态平衡误差0.15毫米，比预设值高四倍。但……”年轻人犹豫了一下，“北航团队建议，在演员腰椎部位加装磁吸式缓冲垫，否则连续排练超过八小时，L4-L5椎间盘会有轻微移位风险。”

    张一谋笑了。是真的笑，眼角漾开细纹。他转向张子琳：“通知总政歌舞团，明天上午九点，带全体龙跃于渊演员来横店‘长安实验室’。磁吸缓冲垫，我让他们当场试穿。”

    张子琳点头，转身欲走。张一谋却叫住她：“等等。”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部老式翻盖手机——诺基亚N95，机身磨得发亮。按下快捷键，听筒里传来熟悉的京剧唱腔，是《锁麟囊》里薛湘灵的“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张一谋没说话，只是把手机转向张子琳。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里最新一条消息来自备注为【李铵】的联系人：

    > “宏奇，听说你把《孽缘》的立项批了。我在威尼斯遇到马可，他说……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张一谋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窗外阳光斜切进来，在会议桌上投下锐利的光刃，恰好将那圈水痕一分为二——一半浸在光里，一半沉在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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