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骑闯突厥大营夺回被掳妇孺百人,那时他比你现在还小两岁。他若真要抢人,不必等今日——他等的是你肯信他一回。”
阿瑟缓缓合拢五指,玉佩硌着掌心,微疼。
“谢陛下厚赐。”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只是此物贵重,我暂且代阿婠收着。待两个月期满,若陛下果真放我们归去,我再亲手奉还。”
阿伏干一愣,随即朗笑出声,笑声震得梁上悬珠簌簌轻响:“好!就依你!”
笑声未歇,忽听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杂着宫婢惊惶低呼。苗海面色惨白冲入殿内,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上:“陛下!西华门……西华门走水了!火势凶猛,火光映亮半边天!”
阿婠吓得一把攥住阿瑟衣角,阿瑟立时起身挡在她身前。
阿伏干却未动,只将手中银匙轻轻搁回碗沿,发出“叮”一声脆响。他抬眼望向殿外浓墨般翻涌的夜色,火光果然已染红云边,像一道灼目的朱砂疤。
“西华门……”他喃喃重复,忽然冷笑,“巧得很,那里堆着去年各藩国进贡的丝绢、香料、珊瑚树,还有……乌滋送来的三十六箱‘云锦’。”
阿瑟瞳孔骤然一缩。
阿伏干已起身,玄色龙纹常服在火光映照下泛出幽暗光泽。他踱至殿门,负手而立,望向远处腾起的烈焰,声音冷得像淬了霜:“乌滋云锦,织工独出,经纬之间暗藏秘文,需以特制药水浸染方显。去年秋贡,乌滋使团押运途中遭劫,箱匣尽毁,唯余残片三块——朕命尚衣局匠人拼合三日,终得一句:‘春衫不解,山月西沉’。”
阿婠仰头:“二爹爹,山月西沉是什么意思?”
阿伏干未答,只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刀锋掠过阿瑟骤然绷紧的下颌线:“陆铭章教你解春衫,可曾教过你——山月西沉,是乌滋皇室密诏启用之始?”
阿瑟呼吸一顿。
阿伏干却已抬步朝外走去,袍角翻飞如墨云:“传令禁军,封宫六门,西华门火起之处,寸土不得擅动。另,宣太医署提点孙院判即刻携药箱至昭阳殿——阿婠昨夜受惊,脉象浮数,恐有风热之症。”
他走到阿瑟身边时,脚步微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你父亲当年为护戴缨离宫,火烧东宫偏殿引开追兵;今日西华门火起,未必不是故技重施。阿瑟,你猜……这场火,是来烧你的,还是来烧我的?”
言毕,他再未停留,大步离去。殿内只余烛火噼啪,与远处隐约传来的铜锣急响。
阿婠呆呆望着大哥,小手仍攥着他衣角,声音发颤:“大哥……娘亲写的‘春衫’,是不是就是这个?”
阿瑟低头看着妹妹,火光映得他眸色幽深。他慢慢蹲下身,与她平视,终于伸手,将她额前一缕碎发别至耳后。动作轻柔,仿佛拂去一粒微尘。
“是。”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可阿婠,春衫解不解,不在火里,也不在诏书上。”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她肩头,望向殿外那片被烈焰舔舐的猩红夜空,一字一句道:
“在娘亲心里。”
阿婠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然后突然踮起脚,飞快在阿瑟脸颊亲了一下,像只毛茸茸的小雀啄了口暖阳。她转身奔向自己小案,从绣囊里掏出一样东西——是半截炭笔,还有一小叠薄如蝉翼的素笺。她趴伏在案上,小舌头微微吐出,认真画起来。
阿瑟走近,见她歪歪扭扭画着两个人:一个穿玄色袍子,腰挂玉佩;一个穿枣红长衫,腕有伤痕。两人中间,站着个小人儿,扎着双丫髻,手里牵着两根线,一根连玄袍,一根连红衫,线头都系在她自己心口位置。
她画完,举起素笺给阿瑟看,眼睛亮晶晶的:“大哥你看!我把爹爹和二爹爹,都拴在我心里啦!这样……谁都不会丢啦!”
阿瑟喉头一哽,伸手接过素笺,指尖抚过那稚拙却用力的笔画。他忽然想起戴缨教他写字时说过的话:“字要写正,心要写实。横是担当,竖是脊梁,点是初心,捺是收束——可若心里装着两个人,横就得写成双,竖就得并成林。”
殿外火势渐小,西华门方向传来禁军整齐踏步声,甲胄铿锵,如铁流奔涌。
阿瑟将素笺小心折好,收入怀中贴身衣袋。那里,还静静躺着阿伏干所赐的蟠螭玉佩,与陆铭章离京前塞给他的半枚铜钱——铜钱边缘已被磨得发亮,上面“永昌”二字,与玉佩螭首衔着的明珠,在他胸口无声对峙。
他牵起阿婠的手,走出殿门。
火光已黯,星子一颗颗亮起来,清冷,坚定,彼此遥遥呼应,不争高下,亦不相吞。
宫墙高耸,檐角挑着未熄的余烬,像一痕将冷未冷的朱砂。
阿婠忽然挣开他的手,蹲下去,从青砖缝里拔出一株倔强钻出的蒲公英。她鼓起腮帮,轻轻一吹——
无数细小的白伞腾空而起,乘着晚风,飘向昭阳殿深处,飘向西华门焦黑的断垣,飘向乌滋方向沉沉的山峦,也飘向弥国皇宫最高处那轮初升的、清辉遍洒的月亮。
阿瑟仰头望着,忽然觉得,这漫天飞散的,哪里是蒲公英?
分明是无数个未拆封的春天,在风里,静静解开了第一道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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