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 他忽而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初登基那夜,也是这般坐在紫宸殿高阶之上,听戴缨在檐下吹一支走调的笛子。那时她尚是太医署最年轻的女官,奉命来诊他因急怒攻心而呕出的血症。她没开方,只递来一碗槐花蜜,说:“陛下心上有道裂口,药石难愈,得用旧日温存一点一点填。”
他当时嗤之以鼻,将蜜盏摔在地上,碎瓷溅了她裙角。
如今,那碎瓷早已化作尘泥,而她的女儿,正用沾着鸭油的手,笨拙地试图修补他心上另一道更深的裂口。
阿伏干喉头动了动,终于抬手,极轻地揉了揉阿婠的额角,动作生涩,像第一次握刀的少年:“……好。”
晚膳散后,阿婠被翠婶牵着去沐浴更衣。阿瑟立于殿门,望着她小小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转身,对阿伏干道:“陛下既允我兄妹同住两月,不知可容我每日晨昏省视?”
阿伏干倚在蟠龙金柱旁,手中把玩着一枚青玉扳指,闻言抬眼:“你想见她,随时可来。”
“不。”阿瑟摇头,“我想见她,须得经您准允。否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廊下执戟肃立的禁卫,“我怕某日晨起,不见阿婠踪影,只见她窗下多了一道新鲜泥印,印上还沾着半片乌滋王庭特有的蓝鸢尾花瓣。”
阿伏干指尖一顿,扳指停在拇指关节处,不再转动。
他知道阿瑟所指何事——半月前,陆铭章遣密使入弥,信笺夹层里藏着一片干枯蓝鸢尾,花蕊处以朱砂写就两字:慎行。
原来这孩子早将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连他派去监视乌滋使团的鹰扬卫,都未能察觉此人曾深夜潜入驿馆,在陆铭章书案前伫立良久,只取走一页烧残的边角——上面隐约可见“……阿婠生辰将至,当备金铃十二,缀于裙裾……”
阿伏干沉默片刻,忽而解下腰间一枚玄铁虎符,抛向阿瑟。
阿瑟稳稳接住,入手沉甸,符身阴刻“镇北”二字,虎目嵌赤金,凛然生威。
“此符可调羽林左卫三十人,守在栖梧宫外。”阿伏干道,“你若疑我,便亲自盯着。但有一条——”他目光如刃,“莫让阿婠看见你夜里巡哨的身影。她如今睡得浅,稍有动静便醒,醒来便找你。你若现身,她必缠着要跟你走。你忍心?”
阿瑟攥紧虎符,金属棱角硌进掌心,渗出细汗。他垂眸,声音很轻:“……不忍。”
“那就信我一次。”阿伏干转身欲走,忽又驻足,背影在烛光里投下长长一道影,“你可知为何我执意要她留下这两月?”
阿瑟没答。
阿伏干也没等他答,只望着殿外渐浓的夜色,缓缓道:“因为戴缨病了。乌滋那边,瞒得死紧,可我安插在太医院的探子,昨日飞鸽传书——她咳血三日,药汤灌不进喉,只反复念着阿婠乳名。陆铭章不敢告诉她阿婠已离境,怕她一口气提不上来……可再拖下去,怕是连最后一面,都难见。”
阿瑟身形一震,虎符险些脱手。
阿伏干终于回头,目光如古井深潭:“我抢她来,不是为占,是为续命。若戴缨撑不过这个冬,阿婠得知道,她娘亲最后惦记的,不是权谋,不是疆土,是她踩在青砖上咯吱作响的小脚丫,是她偷藏在枕下的半块桂花糕,是她喊错‘爹爹’时,戴缨笑得眼尾绽开的细纹。”
殿风穿户而入,卷起阿瑟胸前那截未束紧的辫梢。他久久伫立,直至烛泪堆满灯盏,才哑声道:“……我信。”
次日清晨,阿婠赤着脚跑出栖梧宫,直奔西苑演武场。她昨夜辗转反侧,梦见娘亲站在老宅天井里,手里摇着蒲扇,扇面上绣着歪扭的蝴蝶,翅膀少了一只。
她撞开演武场竹篱门时,正见阿瑟挽袖扎马步,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汗珠沿着下颌线滴落,在青砖上砸出深色小点。他听见动静,睁眼回头,见妹妹光脚站在晨露未晞的草地上,脚趾冻得通红。
“怎么跑这儿来了?”他皱眉,解下腰间水囊递过去。
阿婠却不接,只仰着小脸,呼出的白气在冷冽空气里打着旋:“大哥,你会不会吹笛子?”
阿瑟一愣。
阿婠拽住他袖子,仰头,眼睛亮得惊人:“娘亲说,笛声能引魂。我要学,学会了,天天吹给她听——这样她就不怕黑,也不会咳嗽了。”
阿瑟喉头哽住,半晌,才蹲下身,用宽大的袖口裹住她冰凉的小脚:“……笛子太难,先学打拍子。来,跟着我,一、二、三……”
晨光熹微,照见少年腕骨嶙峋,少女脚踝纤细。远处宫墙之上,阿伏干负手而立,玄色披风猎猎翻飞。他身后,苗海躬身禀报:“乌滋密使今晨抵京,持陆将军手书,求见陛下。”
阿伏干没回头,只望着那对并肩而坐的小小身影,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揉碎:“……让他们等着。”
风过处,西苑老槐树簌簌摇落几片枯叶,其中一片,恰好覆在阿婠脚背,像一枚褪色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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