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 “你手小,够不着。”
“够得着!”她踮得更高,脚尖几乎离地,“我站在凳子上!”
阿瑟忍不住笑,抬手将她轻轻按回地面:“好,等你长高些。”
她却不依,揪着他袖口晃了晃:“现在就要!”
他无奈,只得俯身,让她踮着脚,小手再次握住梳子。这一次,她梳得极慢,每一梳都避开发根,力道轻得像拂过蛛网。梳到颈后时,她忽然停住,小指腹蹭了蹭他后颈一处旧疤——那是幼时练剑不慎留下的,早已褪成浅粉,却仍被她一眼认出。
“疼么?”她问。
“早不疼了。”
“那……我吹吹?”她凑近,呼出的气暖融融的。
阿瑟喉结滚动,终是抬手,将她额前一缕碎发别至耳后,声音低沉而柔软:“阿婠。”
“嗯?”
“往后若有人问你,最想留在谁身边?”
她仰起脸,毫不犹豫:“大哥!”
“若非要选一个呢?”
她歪头想了想,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刚换的新牙:“那还是大哥!不过……”她竖起一根手指,眼神狡黠,“我要把大哥排在第一个,娘亲排第二,爹爹第三,二哥哥第四,丫丫第五……”她掰着手指数得认真,数到第五时顿了顿,又飞快补充,“但丫丫只能排第五!再多一个都不行!”
阿瑟忍俊不禁,屈指弹了弹她脑门:“贪心。”
“才不贪心!”她捂着额头,眼睛弯成月牙,“这是排序!像宫里摆膳碟,贵重的放前面,次一等的放后面——大哥最贵重,当然第一!”
他笑意更深,牵起她的手:“走,用膳去。”
晚膳摆在南殿东阁,案几铺着素青锦缎,四样小菜、一碗银鱼羹、一碟玫瑰酥,还有两盏温热的杏仁酪。阿婠坐在阿瑟右手边,筷子尖儿挑着银鱼往他碗里送:“大哥吃这个,补脑子!”
阿瑟笑着夹起:“你倒记得清楚。”
“当然记得!”她挺起小胸脯,“上次大哥背《周礼》背错一句,娘亲罚你抄三遍,我偷偷在廊下看你抄,抄到半夜呢!”
阿瑟愕然:“你何时来的?”
“戌时末。”她舀了一勺羹,吹凉了喂到他唇边,“大哥抬头看见我了,却装作没瞧见,只把抄好的纸往袖子里塞——可袖子那么短,纸角都露出来啦!”
阿瑟失笑,就着她勺子喝了羹,温润清甜。他抬眼望去,见她鬓角微潮,知是沐身后未全干,便道:“吃完便去歇息,莫又闹着要讲故事。”
“不闹!”她拍着小胸脯保证,“我今儿自己睡!”
阿瑟挑眉:“真能?”
“真能!”她用力点头,忽又压低声音,“不过……大哥能不能把那盏小羊角灯借我一晚?就放在床头,灯芯挑得细细的,像……像你从前在丰城点的那盏。”
阿瑟心头一热,指尖微颤。他静静看了她片刻,终于颔首:“好。”
饭毕,宫婢撤席,阿婠牵着阿瑟的手回寝屋。她果然自己爬上榻,乖乖躺好,只将那盏玲珑羊角灯捧在胸前,灯罩上绘着几笔疏淡墨竹,烛火摇曳,竹影便在她脸上轻轻浮动。
阿瑟坐在榻沿,替她掖好被角,指尖拂过她眼下微微泛青的痕迹——那是连日未安眠留下的印记。他凝视良久,终于开口:“阿婠。”
“嗯?”
“若有一日……”他声音极轻,几乎融进烛火噼啪声里,“若有一日,大哥不得不离开你一段日子,你会等么?”
阿婠睁大眼,烛光在她眸中碎成星子:“去哪里?”
“北境。”
“多久?”
“……少则半载,多则……”他顿了顿,没说完。
阿婠沉默下来,小手无意识绞着被角。许久,她抬起脸,眼眶微红,却倔强地没让泪掉下来:“大哥去打仗?”
“不是。”阿瑟摇头,“是去办一件事。很重要。”
她咬住下唇,忽然掀开被子坐起,扑过来抱住他脖子,小小的身体绷得紧紧的:“那我跟你去!”
“不行。”他手掌抚上她后背,掌心温热,“路途险远,你不能去。”
“那我在这儿等!”她仰起脸,泪珠终于滚落,在烛光下像两粒剔透琥珀,“每天都在窗边看,看大哥会不会骑着白马回来!我攒好多话,等大哥回来讲给你听!讲阿奴偷吃糕点被娘亲罚抄书,讲丫丫编花环把手指扎破,讲爹爹新得了一把紫檀尺……”
阿瑟喉头哽咽,将她搂得更紧些,下颌抵着她发顶:“好,大哥答应你。”
“拉钩!”她伸出小拇指。
他勾住,指尖相缠,像幼时在丰城冻土上彼此呵气取暖。
夜渐深,烛火渐弱,阿婠终于在他臂弯里沉沉睡去,呼吸匀长。阿瑟却久久未动,只凝望着窗外那轮新月,月华如霜,无声覆满庭阶。他想起午后沈岫递还花环时眼中的光——那光清亮坦荡,却在他心上投下一道极淡的影。他亦想起戴缨白日里看沈岫时眼底的柔意,想起陆铭章提及沈家时意味深长的停顿……这些念头如游丝,缠绕不去。
他缓缓将阿婠放平,替她掩好被子,指尖流连于她眉梢。终于起身,吹熄羊角灯,只余窗外月色悄然漫入,温柔铺满半榻。他立于榻前,久久凝望那张沉睡的小脸,仿佛要将此刻刻进骨血。
翌日清晨,阿婠果然独自醒来,未哭未闹。她穿好衣裳,自己梳好双髻,只在经过阿瑟榻前时驻足片刻,踮脚将一枚用花茎编就的小蚱蜢悄悄放在他枕畔——蚱蜢须尾俱全,惟妙惟肖,显是昨夜沐身后偷偷做的。
阿瑟睁眼时,晨光正漫过窗棂,那只小蚱蜢伏在素白枕上,草茎青翠欲滴。他指尖轻触,触到草汁微凉的湿润。窗外,晨钟悠远,一声声撞进寂静里,余韵绵长。
他坐起身,将蚱蜢拈起,置于掌心。阳光穿过窗格,在它身上投下细密光斑,仿佛活物正微微翕动。他凝视良久,终于起身,推开殿门。
晨风拂面,带着初秋清冽气息。御苑方向,隐约传来刀剑破空之声,凌厉而沉稳。阿瑟抬步前行,玄色袍角掠过青砖,步履坚定。朝阳升至檐角,将他身影长长投于地面,孤直如松。
而南殿深处,阿婠正踮脚扒着窗框,小脸映着晨光,目送他背影渐行渐远。她没出声,只将左手小拇指悄悄勾起,指尖微微发烫——仿佛那里还缠绕着昨夜未散的温度,和一句沉甸甸的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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