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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08章 阿瑟和阿婠4(二爹爹)(第2页/共2页)

染红胸前锦衾。

    戴缨却纹丝不动,只静静看着杜瑛娘:“然后呢?你告诉他,只要他躲够三个月,待太皇太后宾天,你便助他登基?”

    杜瑛娘笑容一滞。

    “你错了。”戴缨一字一顿,“他躲,是因为他知道,诏书匣里根本没密诏——只有您写给他的一封信。信上说:‘吾儿崇,汝生而聪敏,却心性浮躁,遇事易怯,不堪承大统。若欲为君,先学做人;若不愿学,便远走高飞,莫陷燕国于危局。’”

    杜瑛娘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封信,我烧了。”戴缨拂袖,香炉余烬飘散如灰蝶,“他带着空匣子逃去默城,以为自己被至亲抛弃。可您心里清楚——您没弃他,您只是不忍看他坠入深渊。”

    陆老夫人闭着眼,泪水顺沟壑纵横的颊边无声滑落,滴在血污的锦衾上,洇开一朵朵深色小花。

    殿外忽闻马蹄声如急雨,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于慈安殿外。接着是铠甲铿锵、佩刀出鞘之声,混着一个少年清越却沙哑的嗓音:

    “儿臣陆绍,叩请祖母圣安。”

    门被推开,陆绍一身玄甲未卸,甲片上犹带风尘与寒霜。他额角有道新愈的旧疤,衬得眉目愈发凌厉。他目光扫过榻上祖母,扫过戴缨,最后落在杜瑛娘惨白的脸上,眼神冷得能冻裂青砖。

    “成王妃杜氏,”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呼吸俱无,“本王奉诏彻查太皇太后中毒一案。你涉案甚深,即刻押赴大理寺,不得延误。”

    杜瑛娘身子一晃,竟未跌倒,反而仰起脸,直直盯住陆绍:“绍哥儿,你可知你父王为何纵容我至此?”

    陆绍眸色一沉,未答。

    “因为他早知真相——他知陛下逃了,知诏书匣是空的,知老太太宁可废嫡也不肯立他!他恨老太太,恨戴缨,恨整个陆氏宗庙!他默许我动手,是想借刀杀人,再以孝治国,顺理成章接过监国大权!”她哈哈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你以为你赢了?你不过是替你父亲,清掉他不敢亲手拔的刺!”

    陆绍静立如松,片刻后,竟微微一笑:“你说得对。”

    杜瑛娘一愣。

    “我父王确实恨祖母,也恨我母亲。”陆绍缓步上前,靴底碾过地上散落的霜粉,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懦弱,恨自己不敢面对祖母的失望,恨自己连装都装不出半分孝心。”

    他俯身,拾起那枚沾了药粉的茶盏,指尖抹过盏沿,再抬起时,指腹已染上淡淡灰白。

    “所以,他今晨自缚双手,跪于太庙门前。他说,若此案查明属实,他愿削去王爵,终身守陵;若查无实据,再行处置。”

    杜瑛娘笑容彻底冻结,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绍将茶盏递向戴缨:“母亲,这盏茶,该由您亲手递给祖母。”

    戴缨接过,捧至陆老夫人唇边。老人颤巍巍启唇,啜饮一口温茶,喉间滚动,竟咳出一口浓黑血块——那血块边缘泛着诡异青紫,正是“枯荣引”毒性积郁至极的征兆。

    “好孩子……”陆老夫人握住戴缨的手,枯枝般的手指用力到发白,“把诏书匣……给我……”

    戴缨摇头:“匣子早已焚毁。您写的信,我也烧了。可您教给绍哥儿的道理,一句都没丢。”

    陆老夫人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眼角滑下一滴清泪,混着血丝,蜿蜒而下。

    “那就好……那就好……”

    她缓缓合上眼,呼吸渐趋绵长,竟似沉入一场久违的酣眠。

    戴缨凝视着祖母安详的睡颜,忽然转身,对杜瑛娘道:“你错了。你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位老太太——她不是怕死,是怕死后,无人护住她的孙儿;她不是软弱,是把全部刚硬,都铸成了护佑子孙的剑鞘。”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杜瑛娘惨白如纸的脸,最终落在她腕上那道青痕上。

    “你给炎哥儿喂药时,可曾想过,他每次咽下苦味,都在偷偷吐掉一半?可曾想过,他夜里惊醒,不是因为噩梦,而是梦见自己端着药碗,跪在慈安殿前,求您放过皇祖母?”

    杜瑛娘浑身一颤,如遭电击。

    “他不敢说,因为怕您伤心。”戴缨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锤,“可孩子的心,比琉璃还透亮——他早知道您做了什么。他只是……太爱您。”

    殿内死寂。

    唯有烛火噼啪爆响一声,爆出一星金红火星,旋即黯淡下去。

    杜瑛娘嘴唇剧烈颤抖着,忽然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不是向戴缨,不是向陆绍,而是朝着慈安殿深处,朝着那扇紧闭的佛龛门,朝着她亲手布下毒网的每一寸砖石,朝着她永远无法再拥抱的儿子——深深俯首。

    额头触地,发出沉闷一响。

    窗外,雪不知何时纷纷扬扬落了下来,无声覆盖宫墙檐角,将整座燕宫裹进一片素白里。远处钟楼传来戌时三刻的悠长钟声,一声,又一声,敲在人心最深处。

    戴缨解下斗篷,轻轻覆在陆老夫人身上。她转身走向殿门,陆绍默默跟上。经过杜瑛娘身边时,少年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极淡的话:

    “炎哥儿今晨离府,去了城西药铺。他说,要亲手熬一碗解毒的汤药,等祖母醒来。”

    雪光映照下,戴缨侧影清瘦如竹,衣袂拂过门槛,未沾半点尘埃。

    归雁悄然掩上殿门。

    慈安殿内,只剩杜瑛娘伏在冰冷金砖上的身影,与榻上老人均匀绵长的呼吸,在烛火摇曳中,织成一张巨大而沉默的网。

    网里困着罪愆,网外站着新生。

    雪落无声,天地素净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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