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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78章 崇儿去哪儿了?(第1页/共2页)

    杜瑛娘听说不让她进宫,心里一慌,心慌了,话也就不稳。

    “王爷,妾身去不去宫中没关系,只是……”

    她将虚浮的语气压了压,继续道,“咱们炎儿和他的弟妹们,总得见一见。”

    “孩子嘛,需得在一处玩玩闹闹,才能联络感情,绍哥儿和婠姐儿好不容易来这一趟,千里迢迢的,下回再见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炎儿是他们的兄长,按咱们大人的话说,他不得尽一尽地主之谊?”

    她一面说,一面打量陆铭川的神色,见他面色微松,追说道,“炎......

    慈安殿内,药气沉滞,混着初秋湖面吹来的湿寒之气,在梁柱间游走如蛇。杜瑛娘端碗的手稳而无声,腕子轻抬,药勺刮过碗沿,发出细微一声“嚓”,像刀锋擦过青石。

    榻上老人仍不动。

    她却不恼,只将药碗搁回案上,指尖沾了点药汁,在掌心缓缓抹开,黄褐色的渍痕如一道干涸的血线。她忽而笑了,笑得极轻,极冷,仿佛不是笑给人听,而是笑给这满殿垂死的寂静听。

    “母亲,您可记得——三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晨,您坐在凤仪宫的窗下,亲手替我梳头。”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珠落玉盘,“那时您说,‘瑛娘啊,头发要梳顺,心才不会打结’。我记着呢,至今没打一个结。”

    榻上老人枯瘦的手指,在锦被下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杜瑛娘眼尾一挑,笑意未达眼底:“可您忘了告诉我,心不打结,肠子却会打结——尤其是吞了三十七副‘安神散’、二十一剂‘养荣汤’、还有您床头那匣子里,藏着的七包‘青霜粉’之后。”

    她顿了顿,俯身凑近些,鬓边一支素银衔珠步摇垂下来,珠子轻轻磕在紫檀床沿,叮一声脆响。

    “您知道‘青霜粉’是什么吗?太医院的老太医不敢写方子,只敢在私下里嚼舌根:‘那是从前废太子府里用过的……专治不肯睡、不肯哑、不肯死的人。’”

    话音落,榻上老人喉头猛地一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掐住,又倏然松开。一口浊气从齿缝里泄出来,微弱,却确凿。

    杜瑛娘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绢,抖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小楷,墨迹深浅不一,有的干透发灰,有的尚带潮气,显是新近所录。

    “这是这三年来,您每夜咳出的血痰,我命人收着,晾干,研末,兑水,再叫太医署的张院判验过三次。”她将素绢一角浸入药碗,黄褐色的汤汁迅速洇开墨字,“您瞧,‘癸卯年冬至,咳三口,色暗褐,有絮’;‘甲辰年三月廿一,咳五口,带星点朱砂色’……您咳得越狠,我记得越细。毕竟——”她忽然抬眸,目光如针,“谁让您是我婆母呢?孝道二字,我杜瑛娘,一字不敢漏。”

    窗外风骤紧,湖面波纹翻涌,撞得窗棂嗡嗡作响。一只白鹭掠过水面,翅尖扫起一星碎光,转瞬即逝。

    慈安殿外,忽有细碎脚步由远及近,停在殿门三步之外。一个少年内侍压着嗓子禀道:“王妃,陛下遣了人来,请您移步含章殿。说是……成王殿下昨夜咳血不止,今晨昏厥两次,御医束手,急召您过去。”

    杜瑛娘没应声,只慢慢将那方浸了药汁的素绢,重新叠好,塞回袖中。她转身走向铜盆,掬水净手,十指在清水中舒展、搅动,看墨色一丝丝化开,又飘散。

    “知道了。”她道,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涟漪。

    待内侍退去,她才踱回榻边,弯腰,极轻极缓地,替老人掖了掖被角。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母亲,您放心。”她唇贴着老人耳畔,气息拂过枯槁的耳廓,“您熬得住,我就陪您熬。您若真想睡……我也给您备好了最软的枕头,最厚的衾被,最甜的梦——只是这梦,得等您把该说的话,全咽进肚子里,再原原本本,吐还给我。”

    她直起身,理了理衣襟,步摇复归静垂。推门而出时,日头终于挣破薄雾,斜斜切进殿门,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边缘锐利的影子。

    影子尽头,正对着慈安殿供奉的那尊白玉观音像。观音低眉,手执净瓶,瓶中杨柳枝叶已泛黄卷边,半片枯叶,正从枝头簌簌飘落,坠入香炉余烬之中,悄无声息。

    ***

    同一时刻,燕京西市口。

    一辆蒙尘的驿车停在茶寮旁,车辕上插着半截断了旗杆的使节铜符,符面刻着“乌滋”二字,早已被风沙磨得模糊。车帘掀开,跳下个灰袍男子,腰间悬着块旧玉珏,玉色黯淡,却雕工精绝——云雷纹缠着螭首,螭目嵌两粒黑曜石,幽光浮动。

    他径直走进茶寮,在角落一张油渍斑斑的桌边坐下,要了一碗粗茶。茶刚端来,他左手拇指便无意识摩挲起玉珏背面一道细长裂痕,指腹反复碾过那道裂,似在确认它是否还在,又似在凭此裂痕,校准自己与某段过往的距离。

    茶寮里人声嘈杂。几个脚夫围在另一张桌旁,正唾沫横飞。

    “……听说了么?成王昨儿夜里又呕血了!御医院六位太医轮着守,连参汤都灌不进去!”

    “呸!灌不进去?是有人不许灌吧!”旁边一人嗤笑,压低声音,“我表舅在太医院当差,亲耳听见张院判叹气:‘这血,咳得蹊跷——分明是肺腑烂了,可脉象却旺得反常,倒像……倒像有人拿人参鹿茸吊着命,硬把将熄的灯芯,摁进滚油里烧!’”

    灰袍男子垂眸,吹了吹浮在茶汤上的粗叶,啜饮一口。苦涩的热流滑入喉间,他眼睫微颤,未抬。

    “那陛下呢?”又一人问。

    “陛下?”先前那人冷笑,“昨儿下午还在文华殿听讲《周礼》,今儿一早,就亲自去了含章殿,守了整整两个时辰。可您猜怎么着?成王妃杜氏一到,陛下就出来了,连杯茶都没喝完,就回了乾元殿批折子。”

    “啧,这……”

    话音未落,茶寮门口风铃叮咚,一队玄甲禁卫鱼贯而入,铁甲映着天光,冷硬刺目。为首的校尉扫视一圈,目光在灰袍男子身上略作停留,随即移开,沉声道:“奉旨清查流言!凡议论宫闱者,即刻随我入大理寺候审!”

    满堂哗然,茶碗倾覆,人影乱窜。灰袍男子却仍坐着,只将手中粗陶碗轻轻放回桌面,碗底与木桌相触,发出“嗒”一声轻响。

    校尉目光再次钉过来,这次再未移开。

    灰袍男子缓缓抬头。面容清癯,下颌线条如刀削,一双眼却沉静得过分,既无惧意,亦无怒色,只像两口深井,映着茶寮里惊惶奔逃的人影,也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右手搁在桌上,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叩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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