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他的面上看去，敛起衣裙，移至他的身侧，探出手，划过他的眼尾，温声道：“老了呢。”
陆铭章怔了怔，想说什么，她执起他的手，轻轻笑道：“同你玩笑的，并不老，这个时候正正好。”
“什么正正好？”他问。
她眼珠往下，想了想，对上他的目光，一样一样的数给他听：“年纪正好，模样正好，风度正好……”她挨近他，声音低下去，像怕被第三个人听了去，“什么都正好。”
她和他并未走完这一辈子，可是她懂他的所有。
在她这......
船小哥儿撑篙逆流，细船劈开水面，船头激出两道雪白水花，水声哗啦，比顺流时响得多。戴缨坐在船尾，裙裾被风掀动，她将手按在膝上，指尖微微发紧。湖面渐窄，两岸的树影也愈发浓密，枝叶垂得低，几乎要扫过船篷。她数着水流——这水明明是往下游去的，可船小哥儿撑篙时，篙尖触底处，淤泥翻涌的方向却略略偏斜，不是直直朝后，而是向左微旋，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拨了一下。
她没出声，只将目光投向远处。上游尽头，并非山峦或断崖，而是一片雾气。那雾不似晨霭浮于半空，倒像是从水底蒸腾而出，沉甸甸地浮在水面一尺之上，灰白中泛着青，边缘模糊，却始终不动如磐石。戴缨心头一跳，想起那日船小哥儿说“伸手不见五指之夜”，又想起陆铭章案头摊开的书页上，一句墨迹淋漓的小字：“伏城之界，不在岸，不在山，而在气滞之处。”
气滞？她不懂奇门，却懂水。小时候在江南水乡，祖母教她辨水势：活水清冽，死水浑浊；急流湍湍，缓流沉滞；而最险的，是表面平滑、底下暗漩的“哑水”。她盯着那片雾，越看越觉不对——雾不动，水却流，按理说，水过之处，雾必散、必移、必被撕开一道口子。可那雾纹丝不动，连一丝涟漪都不曾荡起。
“小哥儿，”她忽开口，“你夜里来过这儿么？”
船小哥儿正俯身撑篙，闻言直起腰，抹了把额角汗：“夜里？夫人您别吓我，夜里谁敢来？守码头的那几个，白天还懒洋洋的，一到戌时，眼珠子就亮得吓人，跟猫似的，蹲在芦苇丛里，一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耳朵。”
“他们守的是什么？”
“守……”船小哥儿顿了顿，挠了挠后颈，“守雾吧？反正没人进去过。早些年有胆大的，说雾里头藏着金砖，半夜划船钻进去，再没出来。后来有人捡到一只鞋，泡得发胀，鞋底还沾着青苔——可这湖边哪来的青苔？全是沙砾硬土。”
戴缨垂眸。鞋底沾青苔，却非湖边所产……那青苔，是长在石头上的。石头若在水下，青苔该被冲净；若在岸上，又怎会泡得发胀？除非……那石头本不在湖里，而是在另一处潮湿阴冷之地，常年浸水，青苔厚积如毯。
船行愈近，雾气渐浓。细船驶入雾中，视野骤缩至三步之内。水声忽然低了，仿佛被捂住了嘴。船小哥儿撑篙的手一顿，篙尖插入水中，竟未溅起半点水花，像插进一块凝脂。他脸色变了，喉结上下滚动：“夫人，咱们……回去吧？这雾不对劲。”
戴缨没答。她解下腕间一枚素银镯子，轻轻投入水中。银镯沉得极慢，仿佛水有了重量，托着它缓缓下沉。镯子没入雾气之下，却未见水波扩散，连一圈涟漪也无。她屏息，盯紧那沉坠之处——须臾，一点微光自水底浮起，幽蓝，极淡，一闪即灭，像萤火虫临死前最后的扑翅。
她猛地抬头，看向船小哥儿：“你可见过水下发光？”
“发光？”船小哥儿摇头，“这湖黑得能吞人，夜里拿灯笼照，光一落水就没了，跟泼进墨缸似的。”
戴缨却已站起身，一手扶住船篷，目光如针，扎向雾气深处。那点幽蓝不是磷火，不是鱼鳞反光，是某种被封住的、压抑已久的活物之息。她忽然想起陆铭章案头那本摊开的《玄枢秘录》，其中一页画着九宫格，格中嵌着一枚铜镜小图，旁注八字：“镜陷则气逆，气逆则门开。”——当时她只当是术士胡诌，此刻却心口一烫。
镜陷……陷在哪儿？
她低头看自己倒影。水面映出她模糊的轮廓，眉眼清晰，衣裙分明，可那倒影的脖颈之下，竟是一片混沌灰影，仿佛她的身子并未真正坐在这船上，而是悬在半空，影子沉不到底。
“小哥儿，”她声音极轻，却稳，“再往前撑三丈。”
“夫人！”船小哥儿嗓音发颤，“真不能再进了！我……我听见东西在底下爬！”
话音未落，船底忽传来“笃、笃、笃”三声闷响，不似撞击，倒像叩门。船身微晃，水面浮起几缕极细的黑丝，如发，如藻，缠住船底，缓缓上攀。戴缨伸手，指尖刚触到那黑丝，一股寒意便顺着指腹直刺心口，她猛地缩回手，掌心已沁出一层冷汗。
就在此时，雾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不是水声，不是风声，是某种坚硬之物碎裂的脆响。
戴缨霍然转身，望向船尾方向——雾气正在退。不是被风吹散，而是像帷幕被人从两侧无声拉开，露出后面一方寸许之地：一座石桥的桥墩，青苔斑驳，半浸水中，桥面断裂，仅余一截残拱，拱下水波粼粼，倒映着天光云影，真实得令人心悸。
她怔住。那桥墩上的青苔，与那只鞋底所沾，一模一样。
“这……这桥……”船小哥儿瘫坐在船板上，牙齿咯咯作响，“这桥不该在这儿！我打小在这湖边长大，从没见过桥！”
戴缨却已跃下船，足尖点水，竟未沉溺。水面托着她，薄薄一层，如覆琉璃。她踩着水波前行，每一步落下，脚下便漾开一圈金纹，纹路细密，竟与陆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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