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 帐内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灯花。
陆铭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寒冰尽碎,燃起幽焰:“传令——默城所有守军,即刻整备。三日内,我要看见每座城门都立起新旗,每条街巷都铺好新砖,每户人家门前,都悬一盏八角宫灯。”
“为何?”斥候愕然。
陆铭章拂袖起身,走向帐口,掀开帘幕。外面月色清冷,照见远处城墙轮廓如刃。
“因为——”他声音低缓,却字字凿地,“我家少君,要回家了。”
翌日,默城开始动工。
工匠们不知缘由,只奉命行事。他们拆掉被炮火熏黑的旧门匾,换上新漆的“默城”二字;他们撬开被马蹄踏陷的青石板,重铺平整;他们在朱雀门前栽下两排新柳,枝条尚短,却已抽出嫩芽;他们挨家挨户送灯,那八角宫灯通体素白,灯纸上绘着春山浅水,一角题着蝇头小楷:“解春衫”。
百姓起初不解,待见那灯下缀着一枚小小银铃,风过时叮咚轻响,才有人捂住嘴,泪如雨下。
“是夫人……是夫人回来了?”
“不,是少君要回来了。”
“那……夫人呢?”
没人答。
只有一群孩子围在西市口茶棚前,踮脚看那卖糖糕的老妪。她正用竹签挑起一块米糕,蘸了蜂蜜,递给最小的那个男孩。男孩咬一口,甜汁顺下巴流下,他咯咯笑起来,举起沾蜜的手指,指向城楼方向:“阿婆,快看!旗子飘起来了!”
众人抬头——果然,那面旧乌滋旗终于不再萎靡,被风鼓满,猎猎招展,银纹在日光下灼灼生辉。
同一时刻,弥国境内,一座临海孤堡。
堡名“栖鹤”,建于悬崖之上,三面环海,唯有一条石阶蜿蜒而上。堡内无兵卒巡守,唯有数名素衣仆妇,行走无声,面目木然。堡中最深处,一间朝东的厢房,窗棂雕着细密云纹,窗纸上糊着薄蝉翼纱。
戴缨坐在窗边小榻上,膝上摊着一卷《齐民要术》,指尖抚过纸页,指腹已磨出薄茧。她穿一件素白交领襦裙,腰身纤细,发髻低挽,一支银簪斜插其间,簪头是一朵含苞的莲——正是当年陆铭章亲手錾刻,新婚夜赠她的那一支。
窗外海风咸涩,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抬手将发别至耳后,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榻旁小几上,一只青瓷碗盛着半碗燕窝,早已凉透。旁边搁着一封信,信封未拆,封口火漆完好,漆上印着一枚小小的金雀——罗扶皇室密函标记。
她没碰那信。
三日前,这封信便送到了。送信人是个哑女,双手奉上后便退至门外,静静跪坐,直到戴缨将信置于案头,才起身离去。
信里写了什么,她猜得到。
她知道陆铭章不会坐以待毙,知道杨三娘见信必崩,知道元载绝不会袖手,更知道……陆崇那个孩子,从来就不是能被规矩框住的主。
可她不能拆。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她清楚阿伏干的手段。这栖鹤堡表面平静,实则处处暗哨,连她每日饮的水、食的饭,都有专人验过三遍。那封信,若她拆开,不出半日,阿伏干便会知道罗扶与燕国已动。而一旦对方提前布防,陆铭章的奇袭便再无胜算。
她不能赌。
所以她将信放在那里,日日看着,像看着一把悬在头顶的剑。
今日清晨,她照例起身梳洗,换衣,用膳,读半卷书。午后,她走到院中那棵老梅树下——树已枯死多年,只剩嶙峋虬枝伸向天空。她仰头望着,忽然抬手,折下一截枯枝。
回到房中,她取来小刀,削去枝上粗粝树皮,露出内里淡黄木质。她凝神片刻,刀尖微动,开始雕琢。
刻的是一只鸟。
鸟形稚拙,羽翼未丰,却昂首向天,喙微张,似欲长鸣。
她雕得很慢,一刀一划,手腕稳定,呼吸绵长。窗外日影西斜,照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清瘦而坚毅的轮廓。
最后一刀落下,鸟身初具雏形。她搁下刀,取来一截细银丝,弯成环状,穿入鸟喙,再将银环另一端,轻轻系在自己左腕内侧——那里,早已有一道浅浅旧疤,是当年为护释奴,被炭火烫伤留下的。
银环微凉,贴着肌肤,像一道无声的誓。
她闭目,唇角极轻地向上扬了一下。
风从窗隙钻入,拂动案上未拆的信封一角。
信封微微颤动,仿佛也在回应。
与此同时,罗扶港口,百艘战船列阵如龙。
楼船高耸,艨艟如梭,运兵船甲板上,燕军将士铠甲森然,刀枪映日。陆崇立于旗舰船首,玄色披风猎猎翻飞,腰间佩剑未出鞘,却已令人不敢逼视。他身旁站着韩越,这位燕国老将捋须而立,目光扫过船阵,忽低声问:“陛下真不随军登岸?”
陆崇没回头,只望着海平线尽头那一片模糊的墨色:“阿瑟和释奴在罗扶宫中,我若走了,谁护他们?”
韩越一怔,随即肃容:“臣明白了。”
陆崇终于侧过脸,嘴角微扬,眼神却冷如深潭:“朕不登岸,但朕的刀,会先他们一步,插进弥国咽喉。”
话音落,海风骤烈,卷起千层白浪。
而在那浪涛彼岸,默城东门之外,一队商旅模样的队伍正缓缓入关。
为首者戴斗笠,青衫磊落,腰悬长剑,剑鞘朴素无纹。他翻身下马,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俊面容——眉峰凌厉,鼻梁高挺,唇线紧抿,左颊一道浅疤,如新月横斜。
守门校尉见他腰间剑柄上刻着半枚残缺虎符,心头一震,忙上前躬身:“陆……”
那人抬手止住,只将一卷文书递上:“奉燕国枢密院令,押运军械赴默城修缮之用。名录在此,请查验。”
校尉双手接过,展开扫了一眼,手便抖了起来——名录末尾,赫然印着一枚朱砂玺印,印文是:“燕帝钦赐,解春衫事,特许通行。”
他再抬头,那人已转身走向城门,背影挺拔如松,步履沉稳,踏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竟与城楼钟鼓隐隐相和。
城门内,一盏八角宫灯静静悬挂,灯下银铃轻晃,叮咚一声,清越悠长。
风过默城,春衫未解,春山已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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