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却在酒楼后巷拐角处顿住。巷子窄而深,两侧高墙夹峙,墙上爬满枯藤,风一吹,簌簌落灰。他背靠冰凉砖墙,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截断枝,枝头悬着一枚将坠未坠的青果。那是戴缨十六岁生辰时,亲手绣给他的,后来他撕下半幅,另半幅,至今还留在她枕下。
他盯着那枚青果,指尖用力到泛白。
她腹中孩子已近六月,胎动应如鼓点;她怕冷,入秋后必日夜煨着汤婆子;她左手小指有旧伤,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她读《山海经》时总爱在“精卫填海”一页折角,因那鸟儿衔石不止,像极了她自己……
可如今,她坐在栖梧馆雕花窗后,窗外是太液池粼粼寒水,窗内是紫檀屏风映着十二盏新点的宫灯——灯影摇晃,照见她隆起的小腹,照见她垂眸抚胎的手,照见她鬓边一缕散落的乌发,照见她颈后那颗小小的、他亲手点上的朱砂痣。
沈原闭了闭眼。
不行。
不能再等。
明日觐见弥帝,他须以乌滋使臣身份呈上三份国书:一份求和,一份请援,一份……是夷越王密授的“借道”文书——允诺乌滋若助夷越取弥国西南七州,夷越即割让默城以西三百里疆土。这是刀尖上跳舞的赌局,可若赢,他能换回默城残兵喘息之机;若输,乌滋将再无退路。
可此刻,他只想撕了那三份文书。
他摸向腰间暗袋,指尖触到一枚硬物——鸮四所制的青铜哨,形如鸟喙,中空,内嵌三道细簧。吹响第一声,是“归营”;第二声,是“焚寨”;第三声……是“劫鸾”。
劫鸾。
劫的是栖梧馆那只金笼里的凤凰。
他将哨子攥进掌心,铜棱刺进皮肉,渗出血丝。
暮色彻底吞没了巷子。一只灰鸽掠过墙头,翅尖扫落几片枯叶。沈原松开手,血珠顺掌纹蜿蜒而下,滴在青砖上,像一粒凝固的朱砂。
他转身,缓步走出巷口,重新汇入长街灯火。衣袍拂过灯影,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场无声的崩裂从未发生。
而此时,槐荫巷常家院中,戴缨正坐在灯下缝一件小儿肚兜。灯焰跳动,映得她眉眼温软。她将针尖在鬓边轻轻一抿,低头继续穿引——那肚兜上已绣好半只麒麟,爪下踏着祥云,云中隐约露出一角北斗七星。
常家媳妇端着一碗姜汤进来,见状笑道:“阿缨,你这针线活儿,比咱们巷口绣坊的师傅还细哩!这麒麟绣得,活脱脱要腾云飞走!”
戴缨抬眸一笑,灯光落进她眼底,漾开一小片温润的光:“嫂子谬赞了。只是想着,孩子落地时若逢寒冬,得给他备件厚实的肚兜。”
常家媳妇将姜汤递过去,忽道:“今儿我路过西市,见着一桩稀罕事——城西那片新修的‘观澜台’,听说是专为接待外邦贵客建的,今日刚封顶,工人们正往台基上嵌玉砖呢!”
戴缨握着汤碗的手微顿,热气氤氲了视线。
观澜台。
她当然知道。
那是弥国宫城西苑最高处,登台可俯瞰太液池全貌,亦可……遥眺栖梧馆飞檐。
她垂眸,轻轻吹了吹姜汤热气,小口啜饮。汤辛辣暖胃,却暖不到指尖。她悄悄将左手小指蜷进掌心——那里果然又开始隐隐发麻,像有根细线,在骨头缝里来回拉扯。
窗外,一弯新月悄然浮出云层,清辉洒落,静静铺在她尚未完工的肚兜上。麒麟的右眼处,还空着一小块白绢,等待她落针。
她搁下汤碗,取过针线盒最底层那支银针——针尾刻着极细的“春”字,是当年默城匠人所铸,早已钝了锋,却始终未换。
针尖刺破绢面,第一针,落于麒麟右眼。
线是玄色的,极细,极韧。
她拉紧丝线,针尖微微颤抖,却未偏移分毫。
一线入骨,一线穿心,一线……牵魂。
远处,宫城方向,忽有一声悠长钟鸣穿透夜色,撞在槐树枯枝上,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戴缨抬起眼,目光越过院墙,越过屋脊,越过重重飞檐,直直投向西天。
那里,栖梧馆的琉璃瓦正映着月光,冷冷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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