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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什么?”
“等公主看清,阿娜尔掀不起风浪,真正要掀翻这艘船的,是舱底那些漏进来的水。”他仰头,目光灼灼,“长安愿做堵漏的人,但需公主亲自掌舵。”
屋内一时寂静。远处传来敏儿清脆的唤声:“公主!厨房新蒸的枣泥糕送来了!”
元初没应,只望着长安:“若我掌不了舵呢?”
“那我就凿沉这艘船。”他答得干脆,“然后背公主游到对岸。”
窗外蝉鸣突然停了。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槐叶,簌簌撞在窗纸上,像急促的鼓点。
元初忽而抬手,将那颗咬了一半的梅子,准确无误地弹进他衣襟深处。酸汁溅在他锁骨上,蜿蜒一道细痕。
“脏了。”她转身走向内室,“去换衣裳。半个时辰后,随我去东山。”
长安低头看着胸前那点殷红,慢慢抬手抹去,指腹染上湿润的褐红。他没起身,只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停了足足半盏茶工夫。
待他再抬头时,眼底已无波澜,只余一片沉静的海。
他起身,整了整衣袍褶皱,大步走向门外。经过廊下时,恰好撞见捧着食盒的敏儿。小丫头吓得缩肩,食盒差点脱手。
“姑娘不必怕。”他接过她手中食盒,掀开盖子,拈起一块枣泥糕,指尖沾满金黄糖霜,“劳烦带话给公主——”
他咬下一口,细细咀嚼,咽尽才继续道:“长安的命,不值钱。但公主的命,值整个默城。”
敏儿怔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后,手里空荡荡的食盒,还残留着糕点温软的甜香。
半个时辰后,东山乱石坳。
元初一身玄色骑装,发髻高束,腰间悬着柄无鞘短剑。她站在一处新掘的浅坑前,坑底覆着粗麻布,布上压着三块青石。长安立于她身侧,左手牵着两匹马,右手提着一只竹篮,篮中是三炷香、三叠纸钱、三碗冷饭。
山风卷着草腥气扑来,吹得元初鬓边碎发飞扬。她没说话,只弯腰,亲手掀开麻布一角。
坑底,白骨森然,却已有人仔细清理过,每根骨头都擦得干干净净,整齐码放。最上方,摆着一枚锈蚀的铜铃——林九当年系在腕上的。
“我来时,这里已有香火。”长安低声说,“不是官府,也不是裴家,是泗水县来的几个老农,背着干粮走了三百里。”
元初凝视着那枚铜铃,忽然伸手,将自己腕上一只银镯褪下,轻轻放在白骨旁。镯内壁刻着极细的小字:“春衫不系,愿汝长乐”。
“这是乳母给我的及笄礼。”她声音沙哑,“她说,春衫易解,长乐难求。”
长安默默取出火折子,吹燃,凑近纸钱。火焰腾起,映得他半边脸明暗不定。火光中,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展开,竟是默城近年所有役夫名册的抄本,朱砂圈出二十七处勾销印记。
“裴氏以为毁了原件,便无人知晓。”他将帛书投入火中,“可长安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处伤疤,每一声咳嗽。”
火舌舔舐帛书,字迹在灰烬中扭曲、消融。元初静静看着,直到最后一缕青烟散尽。
她忽然拔出腰间短剑,剑尖朝天,猛地插入地面三寸。剑身嗡鸣,震落枝头两只惊鸟。
“传我令。”她一字一顿,声如裂帛,“自即日起,默城境内,凡裴氏名下田产、商号、仓廪,一律封存查账。着刑部、户部、枢密院三司会审,七日内,我要看到林九他们的抚恤银、葬仪单、追封文牒——若少一文,少一纸,三司主官,提头来见。”
长安垂首:“遵令。”
“还有。”她拔出短剑,剑尖斜指东方,“去告诉陆铭章,就说元初请他移驾东山——不必带兵,不必备轿,只带他那柄斩过七十二颗叛将头颅的‘断岳’剑来。”
长安抬眼,第一次露出真正惊愕之色。
元初已翻身上马,玄色衣袂猎猎如旗。她勒转马头,缰绳一抖,骏马长嘶,踏碎满地枯枝败叶,绝尘而去。
长安立于原地,目送她身影融入苍茫山色。良久,他弯腰,将三碗冷饭郑重摆入坑中,又取出三双崭新的麻布鞋,一双双置于白骨足畔。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从竹篮底层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小包青灰色粉末,纸包边缘印着模糊的“药署监制”四字。
他捻起一点,凑近鼻端。苦杏仁味,极淡,却足以致命。
这是今晨医署偷偷塞给他的“止渴散”,说是治井水苦涩之症。可长安认得这味道——三年前,罗扶王宫暴毙的十二名内侍,体内验出的,正是此物。
他将纸包收入袖中,抬手抹去额角被山风割出的细小血痕。
山风愈烈,吹得他衣袍翻飞如战旗。他牵马转身,朝山下默城方向走去,步伐沉稳,背影坚毅如初铸之剑。
而此刻,默城宫城最高处的摘星阁上,陆铭章负手而立,远眺东山方向。他身旁,一名黑衣密探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陆铭章拆信,扫过两行,唇角微扬。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朱砂批注在火中蜷曲、变黑——那上面写着:“林九案,可破。”
风过摘星阁,檐角铜铃叮当响彻全城。
与此同时,西市米行后巷,三辆蒙着油布的粮车悄然驶出。车辙深深,碾过青石板路,却在拐入永宁坊时,无声无息转向一条废弃的排水暗渠。
暗渠尽头,是早已塌陷的裴氏别苑地窖。窖门虚掩,隐约透出幽光。
而地窖深处,一具刚埋下不到三日的新尸,手指正缓缓抠进潮湿泥土——那指甲缝里,嵌着半片撕碎的、印有“城主府”朱印的公文残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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